老李把方向盘套拆下来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他甚至感到一种深深的解脱。这辆跟着他跑了三年的车即将被转让,而在2026年这个严酷的节点,像老李一样选择卖车、退租的网约车司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加。
很多人以为他们是嫌累,其实压垮这群中年人的,是算不明白的账本和毫无底线的系统挤压。如今的深圳等地,接近3名司机抢1个订单,一天在线十几个小时只能换来一身腰椎病,连乘客真实付了多少钱都看不到。
更致命的是Robotaxi(自动驾驶出租车)的全面铺开,机器正在加速剥夺人类司机的生存空间。平台将流量疯狂倾斜给不知疲倦的AI,留给活人的赛道只剩下一片泥泞。
这场无声的退场潮,扯开了行业最后的遮羞布,也把无数家庭推向了悬崖边缘。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司机沦为系统零件的悲剧,其实早在聚合平台用算法搭建牢笼时就埋下了伏笔。凌晨十一点四十分,网约车司机王军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加速。
为了拿到平台承诺的保底收入和冲单奖励,他已经连续奔波了近十五个小时,只差最后一单。他说,如果最后一单十一点五十九分还不派给自己,那这一天跑的就全是纯流水。
他和平台签的是保底协议,每天跑够三十三单,平台保底五百元的收入。如果单量不够,保底补贴加上冲单奖都没有了。这种所谓的保底协议,是成都地区很多小型网约车平台为了吸引和留住司机的一种策略。平台会跟司机规定每天总单量的要求、早晚高峰期的出车时长以及单量要求。
当司机达到要求,但收入流水在五百元以下的时候,平台会负责补齐差额。此外,实际流水也必须达到保底的百分之八十。如果有任何一项不达标,平台就按照司机每天跑的实际流水和司机结算,差不多有一百三十块钱的差距。相当于王军辛苦奔波一整天,却少赚了几乎三分之一的收入。
王军的无奈并非个例。在网约车行业,一种平台依附于平台的聚合模式,正将小型网约车平台和司机一起困在重重桎梏之中。小平台为了获取订单接入大型聚合平台,司机为了拿补贴,疲于在规则缝隙中钻营。聚合打车的繁荣表象背后,却隐藏了一场各方共输的困局。
所谓网约车聚合模式,是通过汇聚多家网约车平台,为用户提供一键全网叫车服务,因此也被称作平台里的平台。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网约车市场由自营平台主导。
然而近几年,随着地图软件和出行企业等巨头纷纷入局,聚合模式热度不断攀升。全世界的打车都以自营为主,服务确定性更强,更倾向于专业分工。但是中国存在大量聚合模式,是值得探讨的话题。聚合平台能够快速崛起并非偶然。
从消费者的角度,乘客无需再下载多个打车软件,只需打开地图应用,就能一键比价叫车,极大提高了叫车效率并降低用车成本。而对于很大一部分中小平台而言,聚合平台相当于一个统一入口,解决了过去孤军奋战时客源获取难的痛点,大幅降低了获客成本和推广费用。
通过接入聚合平台,小平台可以借助大平台现有的海量用户,提高接单效率。另一方面,不少聚合平台还开放地图导航接口和技术系统,帮助传统出租车公司、地方出行企业打通技术门槛,实现数字化升级。
正是在这样的利好因素驱动下,聚合平台近年实现了快速扩张,中小平台也纷纷借船出海。当时很多人认为小平台借到了大流量的船,司机就能安稳挣钱,但现实是,到了2026年这场网约车造富梦彻底破碎,越来越多司机退出网约车成了一种必然的结局。
入驻聚合平台后,中小网约车平台获得了订单和技术上的支持,却失去了直接触达用户的能力,用户端入口不再属于自己。乘客打开聚合平台叫车时,往往只关注价格和等待时间,对提供服务的小平台几乎没有概念。
小平台的品牌存在感被淹没在聚合界面的一长串名单中。此外,在技术环节上,小平台也高度依赖第三方服务商,对聚合平台的依赖更是深不见底。
表面上,乘客在聚合平台上选择某个小网约车品牌下单,但实际上,订单信息并非直接到达该平台,而是先经过一家第三方服务商转介。第三方服务商为小平台提供云端派单、计费、司机管理等系统支持。
换言之,很多中小型网约车平台仅能使用由技术服务商预设的算法和策略。一旦上游聚合平台改变分成价格或派单逻辑,下游平台也只能被动接受。
所以,对于网约车平台最核心的构成要件,牌照、流量、技术和运力,很多小型网约车平台就只有牌照和运力还掌握在自己手里,本质上已经沦为了运力供应商。调查过程中,小唐展示了他的手机页面,上面林林总总有二十多个网约车平台的软件。
小唐说,这些软件只是标志不一样,打开之后的操作页面几乎都是一模一样。小程说,这是因为它们后台用的都是同一家系统,缺少了品牌识别度,系统本身又是第三方提供的。
中小平台为了争夺订单,不约而同走上了价格内卷之路。在聚合入口的比价机制下,不压低价格就难以获得订单。
然而,低价竞争的后果很快显现,一些平台为了揽客,把价格压到近乎低于成本,司机跑一单可能只够勉强覆盖油钱,甚至出现跑一单倒贴钱的极端情况。石家庄的刀哥说,现在石家庄网约车司机跑单的价格已经跌到一块三毛钱每公里了。
而成都的强哥说,两年前还有一块四,现在基本上就剩一块一了。回看这起事件,司机们为了微薄的单价拼尽全力,却不知这种赚不到钱的死循环,正是行业迎转型潮前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除了卷价格,中小型平台还得卷司机。而这其实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压低价格的情况下,很难保障司机的收入;想要保障司机的收入,又很难用低价吸引和留住乘客。为了留住司机,提高接单积极性,中小平台们就在佣金和奖励机制上动起脑筋。
一方面推出各式各样的免佣卡,号称购买后一定期限内平台不抽佣金。另一方面,设置名目繁多的保底奖励,承诺司机只要完成一定单量或流水,就能获得保底补贴。这也是王军师傅选择这个小平台,而不是去大平台的重要原因。
然而,这些看似诱人的策略背后,却藏着让司机叫苦不迭的套路。先看免佣卡。中小平台和传统平台相比的一个显著区别,就是种类繁多的免佣卡。从日卡、三天卡、周卡到月卡、季卡,种类五花八门,价格也水涨船高。
过去三四十块钱的日卡,如今卖到七八十甚至上百元,月卡更是动辄数百上千。司机若想回本,也必须在有效期内拼命跑。
王师傅说,他们这边的免佣卡一天是八十多,周末是九十多,周卡的话五百多。至于应不应该买免佣卡,王师傅说,他大概算了一下,按照抽佣百分之二十五的水平算,每天流水能保证在三百五十以上,买免佣卡才划算,达不到就不要买,不然就得赔钱。
尽管如此,免佣卡仍然对司机有强大的绑定效应。司机一旦花了高价买卡,自然会逼迫自己在该平台多接单,以此回本,反过来保障了平台稳定的运力供给。
还有保底奖励,一般指平台承诺司机当日流水若未达到约定金额,则由平台补足差额。但这些奖励往往设置了极高的门槛,要求司机日均在线时长超过十二小时,流水达到几百元,接几十单,一项不达标就拿不到奖励。
许多司机拼到深夜,只差临门一单,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如果未完成目标,不但保底补贴泡汤,之前完成的冲单奖励也一并清零,让司机承受巨大的心理落差。
结果,不少司机为了拿到保底,不得不超长时间待命,见单就抢,身心俱疲,却依旧时刻担心拿不到奖励。而且,随着平台之间内卷的不断加深,这些平台对司机保底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小唐说,以前每天跑三十三单就行,没有时间要求,也没有流水要求。后面增加了早晚高峰的时长要求,再往后流水也设置了门槛,必须达到保底的百分之八十。现在很多平台要求流水要达到百分之八十五,甚至百分之九十,越来越不好跑了。
讨论司机退出,别只盯着数量,更要看他们退出之后去哪里。网约车曾是无数中年人的就业缓冲地带,但人被挤出去以后,下一站只会更加现实。
Robotaxi虽然吃掉了标准化的路段订单,但也催生了安全员、远程接管、车辆调度等大量带社保的新工种。这场技术化浪潮拦不住,真正的关键在于能否把转岗培训和技能衔接做成一条明线。
让看清账本成为常态,让基础保障不再模糊,只有为退场的司机铺好通往新工种的路,这场席卷全行业的潮水才不会演变成底层的撕裂,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产业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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