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圆圆
便利店收银台旁,一边是口香糖,一边是槟榔。包装同样鲜艳,价格却能卖到几十元甚至上百元。
很多人把它当成提神零食,却不知道槟榔早已被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列为一类致癌物。
2026年以来,多地开始整治槟榔与食品混放、面向未成年人销售等问题,可这门千亿生意依然稳稳盘踞在零售货架上。
一颗小小的槟榔的背后,到底捆绑着怎样的利益链?
收银台旁的黄金位置
槟榔可不是随便摆进便利店的。
收银台是消费者停留时间最长、最容易产生冲动购买的位置。顾客买水、买烟或者结账时,只要多看一眼,就可能顺手拿上一包。
对于已经形成嚼食习惯的人来说,便利店更是最方便的补货渠道。消费者不需要专门寻找,企业也不用开设专卖店,只要把产品铺进街边小店,就能不断产生复购。
而为了拿下这些终端,槟榔企业也舍得投入。
媒体此前走访发现,一些厂家会向门店提供独立展示柜、陈列费用和销售返点,还会推出扫码中奖、加价换购等活动。
店主既能赚取进销差价,又可能拿到额外奖励,自然愿意给槟榔留下显眼位置。
在我看来,这套销售方式真正厉害的地方,是把主动寻找变成了随手购买。
消费者原本没有购买计划,可槟榔天天出现在眼前,再加上中奖、赠送和促销,尝试门槛就被一步步降低了,但问题也随之出现。
槟榔被摆在糖果、饮料旁边,普通消费者很难意识到它已经不属于食品。青少年看到花哨包装和促销标语,更可能把它当成一种“有点刺激的口香糖”。
商家算的是销量,厂家算的是市场份额,可一名未成年人一旦因为好奇形成习惯,未来的健康代价却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销售报表里。
危害从口腔开始,却不会立刻出现
2003年,世界卫生组织下属的国际癌症研究机构组织专家评估后确认,槟榔果对人具有致癌性。
即使槟榔嚼块没有添加烟草,同样会增加口腔癌风险。槟榔果和不含烟草的槟榔嚼块,因此被列入第1类致癌物。
国家卫健委也明确指出,长期嚼食槟榔会增加口腔癌风险。
槟榔纤维粗糙坚硬,反复咀嚼时会持续摩擦口腔黏膜;其中的化学物质经过咀嚼后,还会对已经受损的组织造成刺激。
这种伤害不会在嚼完一包后立刻爆发。刚接触槟榔的人,可能只是感觉脸颊发热、口腔发麻,甚至把这种刺激当成“提神醒脑”。
可时间久了,口腔黏膜可能逐渐失去弹性,出现灼痛、溃疡和张口困难。部分长期嚼食者还会发展为口腔黏膜下纤维化,进一步增加癌变风险。
我认为,槟榔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地方,恰恰是伤害来得太慢。
消费者得到的兴奋感只有几分钟,可长期损伤却在口腔里一点点累积。等到嘴巴张不开、正常吃饭受到影响时,戒掉槟榔已经无法让受损组织完全恢复。
一旦发展成口腔癌,治疗可能影响咀嚼、吞咽和说话,整个家庭都要承担医疗费用和长期照护压力。
便利店卖出一包槟榔,只赚到了眼前的差价;消费者付出的,却可能是几年后无法挽回的生活质量。
高频消费,撑起一条千亿产业链
槟榔之所以能够形成庞大市场,离不开重复购买。
普通零食吃完一包,消费者未必很快再买。但槟榔带来的刺激和依赖,却会让一部分人不断增加嚼食频率。
一包接一包,一家门店连接一家门店,最终撑起了从种植、加工到销售的完整产业链。
海南大学研究人员发表的综述显示,2019年国内槟榔产业总产值已经接近1000亿元。
商业报告显示,2023年国内槟榔制品销量约为26.3亿包。国内嚼食槟榔的人群以数千万计,部分研究估算食用人群达到约1亿。
这门生意的上游主要连接海南种植户,中间经过初加工、深加工、包装和物流,最终进入各地便利店、烟酒店和线上渠道。
以海南万宁为例,当地约有21万名农民从事槟榔种植。
2025年,万宁槟榔鲜果产量达到4.4万吨,产值约16.72亿元;当地拥有196家初加工厂,深加工产值约100亿元。
在我看来,这正是槟榔治理最难的地方。
它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包商品,而是许多农户的收入来源、加工企业的主营业务,也是大量经销商和零售门店的利润来源。
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希望销量继续增长,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只算经济账。
企业可以统计一年卖出多少包,地方可以统计创造多少产值,可因长期嚼食带来的疾病治疗、劳动能力下降和家庭负担,同样属于这条产业链产生的社会成本。
如果利润留给企业,健康代价却全部交给消费者和家庭承担,这门生意就谈不上真正可持续。
不按食品管理,不等于已经全面禁售
2020年,国家卫健委明确表示,槟榔没有获批成为新食品原料,也没有被纳入食药物质目录。
2021年,国家广电总局又发布通知,停止利用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节目宣传推销槟榔及其制品。
可在线下零售环节,槟榔并没有因此全面消失。原因在于,槟榔不能作为食品生产经营,却仍可作为普通商品进入部分销售渠道。
广安市市场监管部门2026年公开答复称,国家层面尚没有全面禁止槟榔作为普通商品上市销售的明确规定。
于是,市场上出现了一种特殊局面——槟榔不能贴上食品标签,却还能被摆进便利店;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节目不能宣传,厂家仍可能通过陈列柜、线下促销和渠道奖励扩大销量。
而各地只能根据现有规定,对食品化宣传、混放销售和校园周边经营进行整治。
2026年7月,淄博市市场监管局要求槟榔与食品区域物理隔离,严禁使用“食品”“可食用”等字样,也不得向未成年人宣传和销售。
临沂、莱州、淮南、广州增城等地随后开展提醒或专项检查。
9月,珠海市场监管部门再次提出,校园周边不得销售槟榔,线下门店应张贴“槟榔为非食品,不向未成年人销售”的警示标识。
我认为,地方整治能够解决一部分问题,却很难彻底改变整个市场。
如果产品分类、包装警示、销售年龄和处罚标准缺乏统一规则,商家就容易在不同地区之间寻找空隙。
检查严格时换个位置,检查结束后重新陈列;不能写“食品”,就改用“提神”“劲道”等词语吸引消费者。监管追在营销后面跑,很难真正降低消费规模。
产业需要转型,健康不能继续等待
槟榔治理不能只剩下“禁”或者“不禁”两个选项。
海南大量农户依赖槟榔种植,湖南等地也聚集着加工企业和从业人员。产业突然收缩,普通农户和工人最先受到影响。
因此,种植地区需要发展替代作物,提供技术指导、收购渠道和过渡补贴;加工企业也要寻找新的产品和就业方向。
可产业转型需要时间,不代表消费者保护可以一直等待。在我看来,眼下最迫切的,是建立全国统一的销售规则。
槟榔包装应当设置醒目的健康警示,销售区域必须与食品彻底隔离,线上平台不能把它放入休闲零食类目,校园周边和未成年人的销售红线也要真正落实。
只有把风险写在包装上、摆在货架前、落实到销售环节,消费者才不会继续把槟榔当成普通零食。
千亿产业的背后,有农户的收入,也有消费者的健康。
农户需要稳定转型,工人需要就业保障,但这些都不能成为淡化致癌风险的理由。
一门生意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不该只看它一年卖出多少包,更要看它给社会留下多少代价。
让产业逐步转型,让未成年人远离槟榔,让健康风险不再被花哨包装遮住,才是对所有人更负责任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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