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民政部公布了今年前三季度的婚姻登记数据：全国结婚登记 464.8 万对，比去年同期少了 50.4 万对，是 2008 年有季度数据以来最低的一个前三季度。[1]消息一出，评论区又是那几句：房价太高，彩礼太高，结不起。
▲北京市海淀区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图片：N509FZ／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我的判断可能有点反常识——年轻人不结婚，主要不是结婚成本高，而是单身成本低。当下的单身成本，是人类历史最低，甚至可以说是生物史最低。真正决定结婚率的不是房价，是“一个人能不能独立活得好”。
当然，我承认结婚成本是高的。但“成本高”不等于“不结婚是因为成本高”。很多人的观点其实是在偷换这个概念。而且数据是站在我这边的。
先看看房价到底有没有影响
2013 年，全国结婚登记 1346.9 万对，历史峰值。之后一路往下，2024 年掉到 610.6 万对，是 1980 年以来最低，2025 年才小幅回到 676.3 万对；按前三季度的数推算，今年全年大概在 620 万上下。[2][3]
▲2000—2026 年结婚登记对数与全国商品房均价
再看房价这条线。2004 年到 2013 年，房价一路高涨，结婚对数同样高涨；而 2021 年之后房地产市场开始调整，按“房价论”的逻辑，结婚数该反弹才对，结果 2024 年跌到了 44 年最低。这张图里，只有 2013 到 2022 年那一段，两条线才呈现明显的负相关。
要是房价真能决定结婚，既没办法解释 2013 年以前为什么房价和结婚双增，也没法解释 2021 年到现在——房价在跌，结婚跌得更狠。[11]如果只有 2013 到 2022 年中间这一段能解释，那这种解释我不敢说一定错，但肯定也是非常片面的。
别人说“结不起”，但我看到的是“不想结”
“结不起”的人会合租、会啃老、会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可现实是一人户越来越多。他们不是付不起房租，他们是在为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付钱。说到底，他们不是“结不起”，是“不想结”。
我身边就有不少这样的单身者，他们不是单身主义，也不是没条件结婚。真问他们，他们也是想结婚的。可他们又觉得“结婚很麻烦”“有一个人入侵我的生活很麻烦”。最要紧的一句是：“结婚后生活质量预期会比婚前更低，那我凭什么结？”
▲一人一锅的小火锅。图片：Buaismoo／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4.0
这不是我身边的个例。2020 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全国一人户 1.25 亿户，占全部家庭户的 25.39%，差不多每四户就有一户是一个人住。[7]2025 年全国 1%人口抽样调查，家庭户平均规模降到 2.52 人，2000 年还是 3.44 人；一人户加二人户，已经超过全国家庭户的一半。
[8]贝壳研究院估算，20 到 39 岁的独居青年约 8300 万人。[9]还有一条：2020 年平均初婚年龄 28.67 岁，2010 年是 24.89 岁，十年推后了近四岁。[10]
一个人住的越来越多，结婚越来越晚，家里的人越来越少。这不是“结不起”的形状。结不起的形状应该是合租、是啃老、是一大家子挤着过。那种景象，大概要回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才看得到。但当下的现实正相反，人们在主动往“单身”这条路上走。而且不只中国，全世界都是这样。
世界地图：越有钱的地方，越不急着领证
中国 2024 年是 610.6 万对，4.3‰；2013 年是 9.9‰。十一年，跌了一半还多。
欧盟 2024 年的粗结婚率是 3.9‰，1964 年是 8.0‰，六十年腰斩。其中最低的意大利 2.9‰、斯洛文尼亚 3.0‰、保加利亚 3.2‰，人均GDP都在三万美元上下。而最高的土耳其 2023 年是 6.6‰，人均GDP一万多美元。
[4]美国 2023 年结婚 204.2 万对，6.1‰，[5]比西欧高，可从 1970 年代的 10‰以上一路跌下来，方向是一样的。
发展中国家则是另一幅图景：印度、埃及的粗结婚率普遍在 6‰到 9‰，印度全国家庭健康调查里，20 到 24 岁的女性有 43%在 20 岁之前就结婚了。[6]
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结论很清楚：人均三万美元以上的，基本在 3‰到 5‰之间；人均三千美元以下的，普遍在 6‰以上。
但我要强调一下，这是相关性，不是“因为钱多所以不结婚”。钱只是个代理变量。真正起作用的，我总结下来是四件事：女性经济独立、社会保障覆盖、城市化、世俗化——在中国，世俗化也可以理解成“年轻人不再信奉传统价值观”。总之，这四件事比单一的房价或者生活成本对结婚率的影响更大。
事实上，海湾国家就很有钱，可在他们的家族制度和宗教约束下，结婚率并不低；美国也比西欧更虔诚、移民更多、婚恋市场更活跃，结婚率也更高。由此可见，真正决定结婚率的是“一个人单过能不能独立活得好”。这事儿不分中外，放在古代也是一样。
在古代，单身是难以生存的
在古代，单身不是一种生活方式，而是一场生存事故，我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社会事故。
农业社会，一个成年男人种不了几亩地，插秧、灌溉、抢收、开荒全是重体力活，人手越多越活得下去。一个女人更难：绝大多数朝代她不能独立拥有土地，纺织、做饭、带孩子、照顾老人，全靠家里分工。“男耕女织”不是浪漫，它是最低成本的生存单位。一个人单过，等于把整条生产线砍掉一半。
▲明代邝璠《便民图纂·耕织图·耘田》。公有领域
制度上也能说明这个问题：古代按户征税、按丁派役，户就是最小的纳税单位。汉惠帝六年下过一道诏书：“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十五岁到三十岁还不嫁，人头税翻五倍。这不是催婚，是罚款。越王勾践更狠，《国语》里记着他的命令：“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要是他管今天的上海，看见这么多年轻人不结婚，这些人的父母别说领养老金，怕是要直接拉去治罪。[12]
国家为什么急？人丁就是兵源、税源、国力。单身在古代不是私事，是公共问题。
还有治安。古代管单身成年男子有个专门的词，叫“旷夫”。《孟子》讲理想政治，说的是“内无怨女，外无旷夫”——把没有剩男剩女当成天下太平的标志。为什么？一个没有家累、没有恒产、没有牵挂的壮年男人，是最不稳定的一群人。
最后是养老和生病。没有社保，没有养老金，没有医保。老了靠儿子，病了靠家人。一场伤寒，一个人躺在屋里，没人端水，就是死。这不是修辞，这是古代单身者最普遍的结局。
再看今天，这些事几乎都不用靠“家庭”解决了。病了有医保，失业有失业保险，老了有养老金——是的，它们不多，但对年轻人来说，有了这些保障就不必看配偶的脸色，也不必看子女的态度；手头紧了，还能啃老、嘬老。于是成家的理由，自然又少了一大块。
再说消费。维持“基本生活”的成本，现在几乎到了人类史低，甚至是“生物史低”。前几天我逛超市，你敢信，在上海，内环里的超市，一升牛奶已经不足 6 块钱。我没有细算，但我有把握说，如果折合成蛋白质，这颗星球上都未必有一种动物能以“6 块钱”或同等的“工作时长”，换来 1 升牛奶里的蛋白质。但一旦成家，很多人就会因为种种原因，把消费往上提一档。
▲上海某超市，1 升装纯牛奶标价 5.9 元。作者拍摄
所以我说“单身成本史上最低”：一个人过日子所需要的外部条件，第一次被社会完整地提供出来了。古代单身是“残缺”的，现在单身是“完整”的。
在我看来，“不结婚”背后的原因不是“道德滑坡、人性的扭曲”。恰恰相反，这是文明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它把“必须依附另一个人才能活下去”，从大多数人的命运里删掉了。
那结婚对数低到底该怎么办？
眼下最主流的思路是“降低结婚成本”：发结婚补贴、整治天价彩礼、给婚房优惠、延长婚假。这些有没有用？有一点用，而且我也支持，但它的作用很有限。因为它只能给“想结但结不起”的人提供帮助。可另一些人是“结得起但不想结”，补贴再多，也只是把钱发给了本来就会结婚的人。
在我看来，纯理论上，真正的办法是“让单身的人过不好，让单身成为一种更重的负担”。但这不合理，也不合法。所以这就是个死结：相比单身，结婚的优势确实越来越少，而我们没办法降低单身的优势。
所以“结婚率低”这件事，我认为是无解的。或者说，它本来就不需要一个“解”——不结婚不是问题，不生孩子才是问题。所以，尽管下面这个观点不符合传统价值观，但它符合逻辑——未来我们越来越不需要追求结婚率的提高，而应该探索“非婚生育”的种种可能性。
这不是空想。OECD国家的平均水平是，43%的孩子出生时父母没有结婚；法国、瑞典早就超过了 50%，日本只有 2.4%，韩国 3.7%。[13]差别不在道德水平，在制度设计——孩子的户口、继承、医保、入学，是不是跟父母的婚姻状态绑在一起。绑得越紧，结婚就越像一张“生育许可证”。
最后，想生孩子的人被逼着先结婚，不想结婚的人干脆连孩子也不生了。这个结，发多少结婚补贴都解不开。当然，“非婚生子”在中国现在也是完全合法的，只是要推广相关政策的话也面临更多的社会问题，只不过那就是另外一个庞大的话题了，今天我就先说到这里。
责编 珍豆 撰稿 冰海 排版 湘阳
参考资料
[1] 民政部《2026 年 3 季度民政统计数据》：2026 年前三季度全国结婚登记 464.8 万对、离婚登记 208.2 万对，同比分别减少 50.4 万对、增加 0.5 万对，离结比 44.8%。21 世纪经济报道，2026 年 11 月 5 日。https://www.21jingji.com/article/20261105/herald/6ac90ed19882a90d5d1266c2d9b84452.html
[2] 《2024 年全国婚姻登记数据公布：结婚登记 610.6 万对》，央视网，2025 年 2 月 10 日；财新《2024 年全国结婚登记人数为 44 年来最低》，2025 年 2 月 10 日。https://news.cctv.com/2025/02/10/ARTIx9vWgrr6q1QYCmWpL6Ja250210.shtml
[3] 《2025 年全国结婚登记 676.3 万对，增加 65.7 万对》，第一财经。https://www.yicai.com/news/103049472.html
[4] Eurostat, Marriage and divorce statistics, 2024 年数据：欧盟粗结婚率 3.9‰（1964 年为 8.0‰）；意大利 2.9‰、斯洛文尼亚 3.0‰、保加利亚 3.2‰；土耳其 2023 年 6.6‰。https://ec.europa.eu/eurostat/statistics-explained/SEPDF/cache/6790.pdf
[5] CDC/NCHS FastStats: Marriage and Divorce：2023 年美国结婚 2,041,926 对，粗结婚率 6.1‰。https://www.cdc.gov/nchs/fastats/marriage-divorce.htm
[6] UNFPA India《Child Marriage in India: Key Insights from the NFHS-5》：20—24 岁女性中 43%在 20 岁前结婚。https://india.unfpa.org/sites/default/files/pub-pdf/analytical_series_1_-_child_marriage_in_india_-_insights_from_nfhs-5_final_0.pdf
[7] 中新网《中国一人户数量超 1.25 亿！独居者为何越来越多？》，2022 年 1 月 14 日（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一人户占全部家庭户 25.39%）。https://www.chinanews.com.cn/cj/2022/01-14/9652147.shtml
[8] 《2025 年全国 1%人口抽样调查主要数据公报》：全国家庭户 51465 万户，平均每个家庭户 2.52 人；一人户加二人户合计超过全国家庭户的一半。解放日报，2026 年。https://www.jfdaily.com/staticsg/res/html/web/newsDetail.html?id=1201117
[9] 《3 亿单身男女，正在撑起一门 10 万亿的生意》，界面新闻，2026 年 8 月：贝壳研究院估算 20—39 岁独居青年约 8300 万人。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14876439.html
[10] 《平均初婚年龄 28.67 岁，中国人为啥结婚越来越晚》，新华网，2022 年 6 月 24 日；《中国人口普查年鉴-2020》。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2-06/24/c_1128771097.htm
[11] 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 2025》“商品房平均销售价格”；2025 年、2026 年上半年数据按新建商品房销售额÷销售面积折算。https://www.stats.gov.cn/sj/ndsj/2025/indexch.htm
[12] 《汉书·惠帝纪》：“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国语·越语上》：“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孟子·梁惠王下》：“内无怨女，外无旷夫。”
[13] OECD Family Database, SF2.4: Share of births outside of marriage：OECD国家平均约 43%，日本 2.4%，韩国 3.7%（2022 年）。https://webfs.oecd.org/Els-com/Family_Database/SF_2_4_Share_births_outside_marriage.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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