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五指山新闻)

你可曾在深海之中,听见龙吟?

这是一只从深海中飞出的龙,它张着嘴,仿佛在咆哮嘶吼;红色的翅膀展开,似乎在努力腾飞;黄金的身体扭曲,似乎在不断挣扎;周围镂空的花纹与蓝色的背景像是波涛、海浪……

而这条龙就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它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试图从无尽的深海中破浪而出。

这件带着深海气息的器物,出水于南海西北陆坡一号沉船遗址——那片深达1500米的幽暗海底。考古学家与科学家们乘坐着“深海勇士”号载人潜水器,用机械手将它从海底的泥沙中轻轻托举而出。出水之后,考古学家们为这件稀世珍宝取了一个确切而响亮的名字——珐华贴金镂空应龙云海纹梅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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珐华贴金镂空应龙云海纹梅瓶,采自《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考古调查报告》。

它高30厘米,口径5厘米,底径10厘米。器型小口微撇,短颈圆润,丰肩饱满,向下渐渐收拢,到近足处又向外微微一撇,宛如一位站定的航海者。它的通体以极其浓郁的深蓝釉铺地,深邃如无光之海;而所有的纹饰都用清透的浅蓝釉填饰,明亮如透水的天光。

整件器物的纹饰分为三部分:肩部,是镂空的牡丹花叶纹,花瓣上贴满金箔,华贵而端庄;胫部,饰有一周仰莲纹,局部同样贴金,将整只梅瓶稳稳托住;而最夺人心魄的腹部,则满布着镂空的应龙纹与海水纹。

支撑这般繁复画面的,是极度苛刻的珐华烧造工艺。在这件器物上,沥粉、镂空、贴金、彩绘四工并施。珐华工艺的核心,在于“沥粉”与“二次烧造”。这类器物须经两次入窑:先以高温烧出素胎;再由匠人以特制的带管泥浆袋,将调入牙硝等助熔剂的泥浆,在素胎上一圈一圈挤出如筋骨般凸起的纹饰立线;随后填入彩釉,入窑进行低温二次烧成。烧造时,釉料熔化流淌,全凭沥粉立线的阻隔而互不串色,凹、平、凸三层由此分明。

由于特殊的制作工艺,这件珐华梅瓶的烧毁风险极高,稍有不慎,镂空处便会塌陷,釉色也会糊作一团——这件梅瓶之所以能完整出水,本身就是窑火与匠人之间一次极其苛刻的合谋。

而正是经历了这般险象环生的窑火淬炼,腹部的神迹才得以显现。这条应龙的龙身通体贴金,在深蓝的底色上熠熠生辉;它的双翼以朱砂绘色,鲜红如烈火;龙目以浓墨点睛,充满神采。那些镂空的孔洞,让海水与云气仿佛能穿透瓷器自由呼吸,光影流转间,它不只是被画在瓶上,它是真的活在了波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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珐华贴金镂空应龙云海纹梅瓶线描图,采自《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考古调查报告》

在龙族的谱系里,应龙是最古老的那一个。《广雅·释鱼》载:“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它是龙族中长着翅膀的真龙,后世尊称它为“老龙”。

关于它的战事与结局,《山海经》有两段互为表里的记载。

《大荒北经》记其战功:“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遂杀蚩尤。”应龙蓄水迎战,于狂风暴雨中斩杀蚩尤,随后又杀了夸父。

《大荒东经》则记下终局:“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

它在那两场厮杀中耗尽了全部神力,双翼再也无法托起它回到天界。此后它蛰居南方山泽,再未离开大地。虽然它再也回不去天上,但地上的人便依照它的样子造土龙,向它求雨。它留在了人间,成了大地上所有雨水的回应,换来了人间江河的安流。

而这件梅瓶的命运,竟与它身上所绘的神祇如出一辙。它本是一件被精心烧造、准备远销海外的“高档定制品”,本该在抵达异国港口后,被摆上某位权贵或富商的案头,成为被赞叹的珍宝。

可那艘满载着瓷器与野心的商船,最终没能抵达彼岸。它与其他的超过十万件同伴一起,坠落在了1500米的深海。

神话里的应龙杀尽强敌,却因耗尽神力永远失去了天空;现实中的商船扬帆远航,却半途沉没永远失去了彼岸。但正因为应龙的“不得复上”,它的形象才被永远留在了人间;也正因为商船的沉没,这件梅瓶才躲过了此后五百年的流转与碎毁,在海底泥沙中完整地封存至今。

当“深海勇士”号载人潜水器照亮了海底,这件承载着五百年岁月的文物终于重见天日。沥粉的立线依然凸起如筋骨,金箔依然附着,朱砂的双翼依然鲜红。

通过这件沉船中出水的瓷器,我们得以完整地窥见明代中期景德镇珐华工艺所能达到的极致水准。

五百年后,当科技的光束划破永恒的黑暗,那条被烈火与执念烧铸在瓷胎上的应龙,依旧红翼尽展,金鳞怒张,保持着向上撕裂的嘶吼。

它终究没能飞回天上。但在这片1500米的深海里,它抵达了比神话更远的永恒。

来源: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编辑:谭阳洋

审核:王锦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