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岁这年,我已经和周建国不领证同居了三年。三年前我把自己的铺盖从小区门口的洗衣店后间搬进他的两居室,那年他五十五,我四十五。他说领证麻烦,两边孩子也尴尬,先这么过着。
店是我自己的,开了快十年,女儿在外地读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店里旺季在冬天,洗被子、羽绒服、窗帘,一天能接三四十单,我腰不好,搬不动的大件就请小区里的小伙子搭把手。
周建国五十八岁,退休前是厂里的维修工,退休金四千出头,偶尔接些零活,家里水电物业费一直是他交。
搬过去后,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慢慢就都成了我的事。他母亲八十二,住得不远,隔三差五我过去看看,帮着洗个澡、理理药。
他嘴上不说,我心里有数,这三年家里的菜钱、米面油,十顿里有七八顿是我出的。他总说,咱俩过得好比一张纸强。我不是没动过领证的念头,可一提,他就把话绕开,说现在这样多省事。我也怕一提钱一提名分,倒显得我是图他什么。
今年冬天来得早,店里正赶上旺季,一天接的单子能顶平时两天。那天晚饭桌上,他把手里的筷子一放,说妈髋部摔了,手术做完了,医生让回家养两周,他已经把妈接来了。
我问接哪儿了,他说就接回咱们这儿,妈那屋腾出来了。我问那谁照顾,他说你把店关几天,或者晚点开,白天在家盯着。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店里这几天一天能接三十多单,晚点开,人家送洗的人等不及;关几天,被子堆在店里,机器停着,房租照交。
我说要不请个护工,白天来家里搭把手,晚上你自己盯。他说护工一天一百六,两周下来两千多,浪费。我说那你姐和你妹呢,轮几天。
他说姐家孙子小,妹家离得远,都走不开。末了他补一句,妈那脾气,外人哪有你细心。
这话我听着耳熟。这三年,他母亲的澡是我洗的,药是我分的,换季的衣服是我收的,他一直说我比护工强。可这回不一样,店里旺季,机器一响就是钱。
我说全天我盯不住,店里一天不开门,房租照交,单子往后压,人家下次就不来了。他说那你白天多跑几趟,店里晚点开。我说这样,白天我去两小时,给妈擦身、做饭、把药分好,店里我托对门张姐帮我看三天,她自己开水果店,白天能走开。
他没接话,扒了两口饭,起身收拾桌子。我当着他的面给张姐打了电话,说好一天八十,三天两百四。他听见了,没提钱的事。
第二天上午,我陪周母去医院复查。片子拍完,护士拿着单子出来,问谁是直系家属,要签字。我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说我不是,家属在后面,我给他打电话。
电话拨过去,他说正往这边赶,让我先等着。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护士把单子收回去,旁边的家属一个接一个签完走了。
他赶到,签了字,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你看,还是得有个自己人。这话搁以前,我听着还暖。可那天我站在走廊里等他那几分钟,心里那点“自己人”的滋味,全散了。
周母坐在轮椅上,听见了,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不大:“慧啊,你连家属都不是,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没接话,推着她往外走。回家路上我给张姐发了消息,把看店的日子定下来。
那三天,我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过去,给周母擦身、做饭、把药按顿分好,再赶回店里。张姐帮我看店,一天八十,三天两百四,我记在本子上。
店里少接了十来单,按平均一单二十算,两百多块。这些账我没打算跟他算,就是自己心里有数。
第三天晚上回去,他已经到家了,桌上摆着一份盖饭,是他自己的。我问他怎么没给我带一份。他说你又没说你几点回来。我没吵,也没再问。
洗衣机里转着他的衣服,我把自己那几件捞出来,晾到阳台,他的留在里面。从那天起,他的衣服我一件没再洗过。他问过一回,我说店里忙,顾不上。他没再提。
机器坏得正是时候。那天下午,烘干机突然停了,师傅来看,说是电机烧了,换件加手工两千八。我卡里的钱刚交完房租,又垫了张姐三天的工钱,两千八拿出来,这个月就空了。
晚上我跟他商量,这个月家用能不能他先出,一千五,菜钱水电都算在里面,机器修完我手头缓过来再说。
他说,咱俩又没领证,钱得清清楚楚。我说这三年菜钱米面油十顿里七八顿是我出的,你交水电,我认,可这两千八是店里的本钱,机器停一天少一天的钱。
他说你也在吃,又不是我一个人吃。我说那妈这两周的饭呢,谁做的?他说谈钱伤感情,你看你,一提钱就急。我说我不急,我就是想把账摆开。他没再接话,进了屋。
第二天一早,我把机器修了。两千八,是我自己的积蓄。修完机器,我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每月菜钱米面油,按一千二算,一年一万四千四,三年四万多;他母亲的照护,洗澡、分药、换季收拾,这些没法按天算,可时间是我的。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越明白一件事:这三年,我一直拿自己的良心替他担保。
机器修好那天晚上,我把本子摊开,写了一张分担方案。就四条:一,每月家用一千五,菜钱水电都算在内,按月给;二,家务轮换,做饭、拖地、洗衣服,一人一天;三,妈那边请护工,白天来,我不再关店顶上;四,哪天过不下去了,提前三十天说,我搬回店里后间,东西自己搬。写完,我把纸推到他面前。
他看完,半天没说话,末了说,你这不是找老伴,是找合伙人。我说,那你说,这三年谁出的菜钱,谁洗的衣服,谁给妈擦的身。他说,一千五太多,一千,水电我本来就在交。
我说一千五是按这三年的菜钱水电算出来的,你自己也吃。他说写纸上伤感情,又不是做生意。我说不写纸上,就靠良心。这三年我靠的就是良心,现在我想换个法子。他把纸推回来,说一千,不能再多,字我不签。
我说,方案放你这儿,一周,想好了签个字。他没接话。第二天我回店里,把后间收拾出来,床架支起来,缝纫机和一箱子换洗衣物搬回去。店里的活照旧,搬不动的大件还是请小伙子搭把手。
一周过去,他没签。周六下午,我把最后一箱东西搬上车。他站在门口,没拦,也没送。车开到店门口,张姐过来搭了把手。后间不大,床架支起来,缝纫机摆在窗边,晚上收了店,我就在这儿睡。
搬回来第三天,他发消息,说妈那边请了护工,白天来,一天一百六,两周两千多,钱他出。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一天一百六,他拿得出来。可他不肯签那张纸,不肯把每月一千五摊开,只肯给一千,还得是我回去。
晚上他转来一千块,附一句:回来吧,妈有人看了,店里也不耽误。我把钱退了回去,回他:方案先签,试三个月,行就接着过,不行就按第四条办。他回了个“你变了”,再没别的。那张纸他没签,也没再提领证。
店重新开门,机器转起来,当天就接了一单单位的被服。搬不动的大件,我按件请小时工,一件十块,账当天结清。晚上收了店,我隔一天过去看周母一趟,坐一个钟头,帮她理理药,说说话,到点就走,不再接全天照护。护工一天一百六,他出,我不碰。
我们还在一个小区,偶尔在门口碰见,他会问一句店里忙不忙,我答一句还行。他没再提让我回去,我也没再提那张纸。这三年,我没一笔一笔追讨,也没等他良心发现。往后的账,我自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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