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七十五回,荣国府中秋夜宴摆在凸碧山庄,贾母带着众人赏月,席间却有一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贾兰没有到场,贾政马上命人去请。一个小小的座次安排,已经显出贾府少爷之间待遇的差别。
贾府并非没有规矩的富贵人家。谁是嫡出,谁是庶出,谁的母亲掌家,谁的父亲得势,这些因素叠在一起,便决定了一个孩子在府中的分量。表面看,五位少爷都是贾家的男丁;实际上,他们所拥有的关照、资源和出路,并不在同一层面。
若论长房和二房的综合地位,贾宝玉无疑排在第一。
他是贾政与王夫人的嫡子,又是荣国府实际掌权一房的核心继承人。更特殊的是,他出生时带有通灵宝玉,自幼便被贾母视为心肝。贾母对宝玉的偏爱,不只是多给几件衣裳、多说几句宽慰的话,而是允许他长期住在内宅,与姐妹们一同生活。
这种安排十分罕见。
宝玉不爱读八股文章,贾政对此屡屡恼怒,可每当贾政真正要责罚他,贾母、王夫人等人又会出面护着。宝玉犯错时,府里上下往往先考虑如何替他遮掩;别的少爷若犯同样的错,待遇很难相同。
贾琏排在第二。
他的优势不完全来自宠爱,而来自能办事。贾琏虽不是荣国府二房的人,却是贾赦的嫡长子,成年以后又替王熙凤协理家务,处理账目、人情和外部事务。府中许多重要差事,都绕不开他。
贾母曾对王熙凤说:“你哥哥不过是个办事的人。”这句话虽是打趣,却也点明了贾琏的地位。他不像宝玉那样被当作珍宝保护,却被当作能够维持家业运转的成年少爷使用。能干,便意味着有价值;有价值,就有说话的分量。
不过,贾琏的处境也不算安稳。贾赦性情荒唐,对长子并没有多少真正的爱护,贾琏稍有不顺,仍可能遭到斥责。所谓受重视,更多是因为他能承担责任,而非父亲给予的温情。
第三位是贾兰。
严格说,贾兰是贾珠的遗腹子。贾珠早逝后,李纨守寡,贾兰失去了父亲这层直接庇护,身份上却仍是荣国府嫡系长孙。这个位置,使他不至于被彻底忽略。
贾兰年纪尚小,出场不多,但每次出现,都与读书、礼数和家族期待有关。他不像宝玉那样享受宠爱,也没有贾琏那样掌握事务,却有一条清晰的道路:读书应试,凭功名改变自己在家族中的位置。
中秋夜宴时,贾政特意叫人去寻他,便说明这个孙子在长辈心中有分量。元春省亲时也曾问到贾兰,并另有赏赐。贾母给宝玉、黛玉送东西时,往往也会想到贾兰。这样的关照不热闹,却很稳定。
贾环只能排在贾兰之后。
贾环是贾政与赵姨娘所生的庶子。单凭出身,他就已经低了一层。王夫人掌管二房内宅,宝玉又是她亲生,贾环在日常生活中自然难以得到公平对待。赵姨娘性情偏激,既不能为儿子争得体面,反而常常把矛盾带到贾环身边。
贾环并非完全没有机会。贾赦曾在中秋作诗时夸过他的诗句,贾政也并非时时刻刻都把他弃之不顾。问题在于,他得到的教育、尊重和耐心太少,长期处于被比较、被压制的位置,性格便越来越狭窄。
他后来使坏,不只是个人品行的问题,也与庶子在家族中的尴尬处境有关。这样的处境不能替他开脱,却能解释他为何总带着怨气。
最末一位,是贾琮。
贾琮是贾赦的庶子。关于他的文字极少,姓名多在宴饮、聚会或家人闲谈中一闪而过,几乎没有完整的行动线,也没有足够的对话。邢夫人曾因他顽皮而责骂,除此之外,书中很难找到他得到专门照料的证据。
这就不是单纯的庶嫡之别了。
贾环至少有赵姨娘为母,有贾政这一房作为依靠,还曾因诗文得到贾赦注意。贾琮则连这样的机会都少得可怜。父亲贾赦本就不善经营家事,对子女也缺乏耐心;邢夫人又不是贾琏的生母,与贾琮之间自然谈不上深厚亲情。
有一次,贾赦责打贾琏,贾琏已经成年,仍然不敢正面违抗。试想,一个尚未成年的庶子,在这样的父亲身边,又能得到多少保护?
因此,五位少爷的受宠次序,大致可以排成:贾宝玉、贾琏、贾兰、贾环、贾琮。前三人的位置偶尔会因场合变化,贾环也并非完全没有翻身可能,唯独贾琮,始终被压在家族视线之外。
他的名字没有消失,只是很少有人真正记得他。贾府衰败之前,他已经先在这个大家族里失去了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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