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4日上午10点22分，中途岛西北海域。
赤城号的飞行甲板是木头铺的。一枚454公斤的炸弹落下来，砸穿甲板，钻进机库，把它几小时前刚从飞机上卸下的航空炸弹一起引爆。
这艘公试排水量41300吨的巨舰，就这么被一颗炸弹要了命。第二天清晨，日本人自己派来四艘驱逐舰，用鱼雷把它送进海底。
4.1万吨，搁今天跟法国戴高乐号是一个吨位档，妥妥的中型航母。
可把这颗炸弹摊到船身上算，每吨只分到大约11克。
11克，一小撮盐的分量。
一、家底25艘，挑大梁的四艘皮最薄
整个二战，日本先后拥有过25艘航母。专门设计建造的只有10艘，另外15艘是拿战列舰、巡洋舰、商船改的。珍珠港开打时有10艘，之后又添了15艘。
在亚洲，这是一支相当唬人的力量。
日本-加贺号航母
但真正挑大梁的只有四艘：赤城、加贺、苍龙、飞龙。
赤城41300吨，载机91架，跑31节。加贺满载43600吨，载机90架，只有28节。苍龙、飞龙小一号，都在两万吨上下，苍龙能跑到34.5节，图的就是个快。
大个子是怎么来的？赤城原本是战列巡洋舰，加贺原本是战列舰。《华盛顿海军条约》把日本航母总吨位卡在8.1万吨，但允许把停建的战舰改成航母，这两艘船就这么半路转了行。
改装时，一边要守住吨位额度，一边要腾地方多塞飞机，装甲只能一路往下砍。
赤城的水线装甲带从254毫米减到152毫米，加贺也是152毫米，水平装甲只剩38毫米。
再往上看更扎眼：这几艘船的飞行甲板是木头铺的，苍龙的飞行甲板干脆没有装甲。
日本海军的算盘打得很直——船要快，飞机要多，至于挨打，靠速度躲，靠先下手为强。
一座能在海上跑三十多节的机场，只是这个机场不太扛揍。
那个年代，对手开的也是螺旋桨飞机，扔的也是自由落体炸弹，这套打法还凑合。
可要是原封不动搬到今天，迎面来的是三十吨的喷气机和三倍音速的导弹，木板子加152毫米的腰带，还够看吗？
二、一架超级大黄蜂，压得过十一架零式
先比飞机。
赤城甲板上的零式，1941年
零式是当年日本舰载机的门面。空重1680公斤，最大起飞重量2674公斤，一台950马力的活塞发动机，最快533公里每小时。为了省重量，飞行员背后没有装甲，油箱不会自封，挨一串子弹就可能起火。
今天的F/A-18E超级大黄蜂，最大起飞重量29938公斤，是零式的11.2倍。
一架超级大黄蜂压在甲板上的分量，够十一架零式排队站着。
这三十吨怎么落到船上，才是真难处。
超级大黄蜂从里根号弹射起飞
现代舰载机着舰，是几百公里的时速砸向甲板。山东舰要在拦阻索区域专门铺一层缓冲面，就为了接这一下。喷气发动机尾焰温度极高，日本后来改装出云级、准备搭F-35B时，整块甲板都得喷耐高温涂层。
拿这两条去对照赤城的木甲板——飞机砸下来，甲板先吃不住；飞机要起飞，甲板先得挨一遍火烤。
起降设施差得更远。尼米兹级四台蒸汽弹射器、四道拦阻索，福特级换成四部电磁弹射器，飞行员着舰时有菲涅尔透镜帮他对准下滑线。日本航母上也有拦阻索，可接的是三吨级的螺旋桨飞机。
雷达这一项同样致命。今天的航母靠相控阵雷达和作战指挥系统看天看海，再通过数据链连上整个编队。日本航母早期没有对空警戒雷达，防空基本靠目视，挨打靠躲。
最后比挨打。
鹰击-8以60度角命中时，能穿透120毫米厚的钢制甲板，钻进舱里两三米再炸。鹰击-12专冲航母设计，200到300公斤半穿甲战斗部，2.5到3.5马赫扑过来。
日本航母的水平装甲只有38到79毫米，飞行甲板是木头。
这种导弹打上去，穿不穿得透都不用讨论。
四项比完，账面上已经一边倒：今天的舰载机它起降不了，今天的导弹它挡不住，今天的雷达能看到的东西它看不见。
可纸面差距只是纸面。回到它自己的年代，碰上同样开螺旋桨飞机的对手，它又撑得怎么样？
三、1942年6月4日上午，四艘航母接连没救
上午10点22分到25分，美军企业号、大黄蜂号的俯冲轰炸机从云层里扎下来，前后只有几分钟。
赤城挨了1枚，加贺4枚，苍龙3枚。下午飞龙又挨了4枚。
四艘主力航母全沉了。日军阵亡约3000人，美军沉了一艘约克城号。
四万吨的赤城，一枚就够了。
中途岛：加贺、赤城、苍龙同时遭到攻击
炸弹在木甲板上撕开的只是个洞，要命的东西都在洞底下。
那天上午，南云忠一在“再炸一次中途岛”和“先打美军航母”之间来回改主意。7点15分，他命令把备用飞机上的鱼雷换成炸弹。8点20分，侦察机报告发现美军航母，他又命令换回来。
机库里的人手拆了装、装了拆，拆下来的鱼雷和炸弹就近一堆。
据《碎剑》依据日方原始资料的说法，挨炸那一刻，飞行甲板上其实没有停满飞机，大部分攻击机都在机库里换弹药，致命伤就在机库。
赤城的构造又给这把火添了柴。
它的航空燃料舱夹在船体承力构件之间，船身一受震，冲击力直接传到油舱，容易开裂渗漏。上层和中层机库都是全封闭的，汽油蒸汽积在里面排不出去。消防系统本就不完善，爆炸又恰好炸死炸伤了大批军官和熟练灭火人员。
炸弹点了火，机库里的鱼雷炸弹接着炸，油舱渗出的汽油跟着烧，能压住火的人先倒下了。
第二天清晨，抢救无望的赤城，被自家四艘驱逐舰的鱼雷送下海。
四万吨的块头，在那几分钟里一点忙也没帮上。
6月4日赤城机动规避（当日航拍）
那么，给甲板铺上装甲，把船再造大一倍，能不能救回来？
日本后来真试了两次。
四、装了甲、造到7万吨，照样沉了
第一次是大凤号。
日本-大凤号航母
中途岛之后，日本造出唯一一艘装甲航母，满载37200吨，飞行甲板能扛800公斤炸弹，舷侧装甲最厚165毫米。甲板总算不是木头的了。
1944年6月19日，马里亚纳海战，大凤被美军潜艇一枚鱼雷打中，位置就在航空燃油舱附近。
一枚鱼雷，本不该要这样一艘船的命。
可损管人员对燃油泄漏毫无经验，居然开着通风系统往外排油气。油气顺着管道灌满全舰，密封的船体又散不出去。
大约6小时后，大凤剧烈爆炸，飞行甲板被掀飞，660人阵亡。
装甲挡住了炸弹，挡不住自己人的一次错误操作。
大凤被潜艇鱼雷击中后沉没
第二次是信浓号。
它由大和级战列舰三号舰改成，满载约7万吨，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航母。
大凤沉了，前线缺船，海军催着赶工。可造船厂的熟练工人早被征去当兵，顶上来的是民营船厂工人、海军学校学生、征调来的民工和当地妇女，舰体内部的水密工程没能做扎实。
1944年11月28日，信浓出港，第二天凌晨被美军潜艇的鱼雷咬住，约17小时后倾覆。
首航17小时就沉了，这是世界海军史上最短的一次航行。
信浓号海试，船体已右倾
一个补了装甲，一个堆足了吨位，最后都倒在人和工厂上。
1941年到1945年，日本造出17艘航母，美国造了130多艘。一边是熟练工人被抽空，损管没人会，船越赶越糙；一边能把船一艘接一艘下水，把飞行员和损管兵一批接一批练出来。
最后回到那个问题
按吨位，赤城、加贺四万吨出头，够得上今天的中型航母。按功能，它只是一座二战水平的海上移动机场，停螺旋桨飞机，扔自由落体炸弹。
按今天的标准，它起降不了一架现代舰载机，看不清也挡不住一枚超音速导弹，在现代海战里没有实战价值。
开头那笔每吨11克的账，放到今天只会更难看。
一艘航母敢开出港，靠的不是铭牌上的吨位，是背后造得出弹射器、雷达和导弹，练得出损管队，沉一艘还补得上一艘的那套工业。
吨位刻在铭牌上，底气攒在国力里。
要是赤城当年铺的是装甲甲板，中途岛那枚炸弹还送得走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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