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门槛当天下午就被踏破了。先是礼部侍郎家的夫人,假借串门的名义来探口风,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哥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术。然后是工部尚书家的大公子,黑着脸坐在我家正厅,非说我哥用了下作手段,玷污了萧将军的清誉。
我爹沉着脸一言不发,我娘则急得团团转,生怕我哥在侯府被磋磨。只有我,心里莫名地笃定——那家伙,怕是正乐在其中呢。
可我等了三天,侯府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来。
没有沈清宴被打断腿扔出来的传言,也没有他被收为面首的香艳段子。平静得像是那颗石子压根没砸进水里。
第四天,我实在坐不住了。
我跟萧千雪没什么交情,但她麾下有个副将叫裴时晏,是我昔日在武学切磋时认识的。这人冷面冷心,欠过我一次人情,我厚着脸皮找上了他。
裴时晏看到我,眉头就拧成了川字:“你来干什么?”
“打听个人,”我压低声音,“我哥,沈清宴,还活着吗?”
裴时晏的表情变得极为微妙,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哥……是个能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裴时晏没答话,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顿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自己去侯府角门看看。”
角门?
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去扒别人家的角门,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可我更怕我哥出事。
于是当天傍晚,我换了身不打眼的衣裳,戴上帷帽,悄悄摸到了镇北侯府的角门。那是下人进出的通道,门外排着几辆拉货的板车,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拿着账册清点货物。
我躲在巷口的槐树后,竖起耳朵偷听。
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管事正在骂人:“这都第几回了?让你去城西采买伤药,你买回来的是什么玩意儿?沈公子说了,这批药成色不足,药效至少打了三成折扣,你是想让咱们镇北军的伤兵用这种劣等货?”
那被骂的伙计涨红了脸:“李管事,这是您以前指定的老字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管事把账册拍得啪啪响,“沈公子定下的规矩,所有军需采购必须三方比价,样品质检,入库验收,缺一不可!你要是不服,自己去跟沈公子说!”
那伙计立刻缩了脖子,连连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
我听得目瞪口呆。
沈公子?沈清宴?他不是去当软饭男的吗?怎么听起来像是在侯府当上了管家?
紧接着,又一辆马车驶来,下来的是两个账房先生,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满脸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兴奋。
“你那边怎么样?”其中一人问同伴。
“三年了,终于厘清了,”那人感慨道,“要不是沈公子那套新式记账法,那些烂账到现在还是一团乱麻。你是没看见,将军昨天翻了几页,当场就把三个贪污超过万两的管事捆了。”
“万两……啧啧,胆子真肥。”
他们压低声音进了角门,后面的对话我听不清了。
我蹲在巷口,夜风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哥进侯府,满打满算才四天。四天时间,他清查了侯府的账目,整顿了采购流程,还帮萧千雪揪出了蛀虫?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只会拨算盘的哥哥吗?
我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中,把这些事跟我爹一说,我爹的表情也变得精彩起来。他是个直肠子的武将,一向觉得自己这个儿子不成器,可这会儿,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这小子,倒是比他爹强。”
我娘更是破涕为笑,连声念着阿弥陀佛。
可我心里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沈清宴在侯府越能干,就越证明他对萧千雪有用。而被一个有实权的女将军觉得有用,未必是好事——有用的人,往往最难脱身。
“清禾,你哥从小就聪明,不会吃亏的,”我娘宽慰我,“再说了,萧将军是正经人,不会为难他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他进侯府,真的只是为了吃软饭吗?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哥。他可以为了一个目标蛰伏三年,也可以为了一个布局烧掉十万两银子。他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上,藏着的是一颗比谁都深的七窍玲珑心。
他靠近萧千雪,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只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倒是这天夜里,我收到了裴时晏派人送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你哥把将军惹哭了。”
我手一抖,茶盏差点摔在地上。
萧千雪?那位在漠北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女将?被惹哭了?
我哥他……到底在侯府干了什么?
我一夜没睡。
裴时晏那张纸条上的八个字,像猫爪子似的在我心里挠了一整夜。萧千雪是什么人?十六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独领一军,二十岁阵斩北狄王庭左贤王,头颅至今还挂在镇北军的旗杆上示众。
这样的女人,会被我哥一个碰瓷的纨绔子弟惹哭?
打死我都不信。
但我必须弄清楚真相。这一次,我不打算在外面偷听了,我要亲自进去。
镇北侯府戒备森严,我这点功夫对付寻常护院还行,对付那些从沙场上退下来的亲卫,还不够看。好在我认识一个人——侯府老管家的女儿周嬷嬷,她当年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后来嫁进了侯府,对我沈家一直念着旧情。
我备了份厚礼,以探望兄长之名,好说歹说,终于让周嬷嬷松了口,答应趁着萧千雪去军营巡视的空当,悄悄带我进去。
侯府的规制比我沈家大了何止十倍。穿过重重回廊,走过七八道月亮门,我才被领到一处偏僻的小院里。
院门虚掩着,周嬷嬷冲我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沈公子就住在这儿,将军吩咐过,不许外人打扰。姑娘您看几眼就走,可别给我惹麻烦。”
我连连点头,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这小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院中一株老梅虬枝盘曲,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冒着热气。窗下种着一丛湘妃竹,竹影摇曳,颇有几分隐士雅居的味道。
这哪里像是被人强掳来的?分明是被当祖宗供起来了。
我正疑惑间,屋里传来了拨算盘的声音。
噼里啪啦,密集而清脆,那节奏我再熟悉不过——我哥拨算盘的习惯是快三慢一,快的时候像是在弹一首急管繁弦的曲子,慢下来那一下必定是拨到了关键之处。
我悄悄靠近窗边,透过竹帘的缝隙往里看。
沈清宴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上好的锦被,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摊着两本厚厚的账册和一把金算盘。他的脸色比在家里时红润了不少,眉眼间非但没有半分憔悴,反而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舒畅。
这家伙,小日子过得比在沈家还滋润。
我正要推门进去质问他,却听见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稳,极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细响——是甲胄的声音。周嬷嬷说过萧千雪去了军营,难道是提前回来了?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闪身躲进了竹林后面。
果然,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萧千雪今日没有穿那身厚重的明光铠,只着了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佩了一柄窄长的雁翎刀。她的面容比几日前在朱雀大街上看到时更加清晰——五官极冷峭,眉峰如刀裁,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那双冷冽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这副模样,哪里像是被人惹哭过的样子?裴时晏那个骗子,果然是在诓我。
沈清宴听到脚步声,抬起眼,嘴角勾出一个笑来:“将军今日回来得早。”
萧千雪没有客套,径直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北狄遣了使臣来谈判,朝中有人主张议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清宴放下算盘,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意味着,如果议和,镇北军将失去用武之地,朝廷不会再拨那么多军饷。没了军饷,军心涣散,侯府的根基也就动摇了。”
萧千雪的眼神微微一动:“你倒是看得明白。”
“不看明白,怎么配坐在这里?”沈清宴笑了笑,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将军既然来找我,想必已有对策?”
萧千雪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之前提出的那个方案,我考虑过了。”
方案?
我的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将身子又往竹林深处缩了缩。
只听萧千雪继续说道:“将镇北军的军需采购独立于户部体系之外,设立专门的军需商行,由你全权打理。你有多大把握?”
沈清宴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成?”萧千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十成,”沈清宴懒洋洋地靠回软榻,“只要将军给我三年时间,我不但能让镇北军自给自足,还能让户部那群蛀虫反过来求着我们。”
萧千雪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隔着竹帘我都能感觉到其中的压迫感,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搁在人的脖颈上,寒气直透骨髓。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冷汗涔涔,可沈清宴依旧噙着那抹欠揍的笑容,像是浑然不觉。
良久,萧千雪开口了:“你要什么?”
“我要侯府的庇护,”沈清宴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不是庇护我,是庇护沈家。三个月后,户部会有一场大案爆发,届时牵扯的官员不下二十人,我爹虽清正,但他手下有个副将已经被人拉下了水。一旦事发,沈家必受牵连。”
三个月后的户部大案?
我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这些事情,我哥从未对我和爹娘提起过半句。
萧千雪显然也被这个信息震了一下,她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侯府的账,发现了一笔蹊跷的拨款,”沈清宴修长的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那笔银子,表面上是拨给镇北军的粮草款,实际上经过了三层转手,最终流进了户部几个官员的私库。而负责转手的中间人,恰好是我爹那名副将的远房表亲。”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听得心惊肉跳。
萧千雪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竹林里的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根细针落在地上。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沈清宴,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刚才这番话,我可以杀了你。”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清宴却笑得更灿烂了,他仰起头,迎上那双冰冷的眸子,轻声道:“将军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伸出手,将自己面前的茶盏又往萧千雪的方向推了推,“我对你有用,而且——”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盛满算计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你不会杀一个,愿意陪你吃一辈子软饭的人。”
院子里的空气凝滞了。
我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萧千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拔刀,会拂袖而去,会让人把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拖出去砍了。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端起了那盏茶。
然后,一饮而尽。
那盏茶被萧千雪一饮而尽之后,我便知道,我哥这场荒唐的“碰瓷”,成了。
不是成了他攀附权贵的捷径,而是成了他与这位铁血女将之间,某种我尚且看不透的同盟。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宴彻底在侯府扎下了根。他住的那座偏僻小院,如今成了整个镇北侯府最热闹的地方。每天天不亮,各处的管事、账房、采买便揣着账册在院门外排起长队,那阵仗比六部衙门点卯还要壮观。
我放心不下,隔三差五便借着探望兄长的名义往侯府跑。萧千雪似乎默许了我的存在,从未阻拦,有时在回廊上遇见,她也只是淡淡点头,便擦身而过。倒是裴时晏见了我,脸色一次比一次古怪,终于有一回忍不住对我说道:“你哥把侯府库房里的陈年旧账全都翻了出来,十二年的烂账,他十天就厘清了。现在阖府上下,见了他比见了将军还紧张。”
我干笑两声,心里想的却是:这才哪到哪,你们还没见过他当年整治沈家产业的手段呢。
我哥的本事,从来不在刀剑上,而在人心和银钱里。
侯府最大的问题,是花钱的地方太多,赚钱的门路太少。镇北军二十万人马,每日人吃马嚼就是一座银山,朝廷拨下来的银子经过层层盘剥,到萧千雪手里能剩七成已是老天开眼。为了填补亏空,侯府名下倒也有不少产业——京城的绸缎庄、江南的茶园、北地的马场——可这些铺子年年报亏,别说赚钱,不倒贴就是好的。
沈清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这些铺子开刀。
他让萧千雪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以及一块能自由出入侯府的令牌。然后,他便开始一家一家地“巡店”。
我第一次跟着他去巡店,是京城最大的那家绸缎庄。掌柜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精明老头,在侯府干了二十年,自恃资历深厚,压根没把这位靠“碰瓷”上位的沈公子放在眼里。
“沈公子,咱们这铺子地段是好,可这几年年景不好,生意难做啊,”刘掌柜端着茶,皮笑肉不笑地应付,“您看这账本,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老朽在侯府大半辈子,不敢说有功,但绝无半点私心。”
沈清宴没翻账本,只是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然后笑了。
“刘掌柜,你说年景不好,可隔壁的云锦坊去年挣了八万两,今年开春又盘下了对门的铺面,”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同一条街,同样的地段,人家日进斗金,你这里门可罗雀,你跟我说是年景的问题?”
刘掌柜脸色一僵。
沈清宴又指了指货架上的一匹绸缎:“这批蜀锦,进货价是每匹十二两,账面上记的是十五两。多出来的三两银子,是飞了,还是进了谁的口袋?”
刘掌柜的额头冒出了冷汗:“公子,这、这进货价有浮动,您是外行,不懂行情……”
“我不懂行情?”沈清宴转过身,笑意未减,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那我来告诉你行情。这批蜀锦是今年三月成都府出的货,因蜀中大雨,运输不畅,大批货物积压,价格不升反降,最低的时候跌到过每匹八两。你按十二两进货已是虚报,还敢记十五两?”
他一字一句,信手拈来,仿佛那蜀中丝绸市场的波动就装在他脑子里。
刘掌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些数据,有些是我哥在侯府查账时看到的,有些是他从江南商人那里打听来的,还有一些,恐怕是他早在策划这场“碰瓷”之前就已经搜集好的。他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以前我以为他只算计沈家的产业,现在看来,他恐怕把整个京城商界的底细都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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