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二十五,老周六十五。

俩人差四十岁,搁街上走,人家当我是他孙女。

刚处的时候,我妈拍桌子,说你疯了。

闺蜜背地里说我图钱。

我懒得争。

今早的事,我得说说,丢人但真。

我起床,套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趿拉着拖鞋,从他书房门前走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接着写。

我折回来,又走一趟。

这回他放下笔,说,你那睡衣领口松了,风一吹凉。

顺手把搭在椅背的外套递过来。

我就穿着这睡衣,在他跟前晃了两趟。

换旁人,早嫌我邋遢。

可老周,见怪不怪。

这事得往前说。

我爸三年前走的,肺癌。

走前欠了一屁股医药费,家里揭不开锅。

我那年二十二,刚工作,啥也不懂,天天哭。

老周是我爸老同事,退休前厂里管后勤。

他二话没说,把欠的八万替我还了。

我说打条子,他摆手,说你爸在时帮过我,算还的。

我没再矫情。

那阵子他常来,也不多话,帮我理账单,教我跟银行谈分期。

有一回我加班到半夜,出大楼,他蹲在台阶上,说顺路来接。

可他家在城东,我公司城西。

我问他吃的没,他说吃过了。

后来才知道,他没吃,在路边摊啃了个烧饼等我。

我爸头七,他来上香,站门口没进屋,说怕冲了。

走的时候留个信封,里头两千,说买点肉。

这些事,我记着。

我爸病重那阵,有回清醒,拉着老周的手,说不出整话。

老周出来,眼圈红,跟我妈说,哥你放心。

我妈后来跟我说,你爸走前,念叨过,闺女交给他,我闭眼。

我当时在外头倒水,没听见。

这话,老周一次没提过。

去年冬天,我提的结婚。

他愣了半天,说,我比你爸小不了几岁,你要想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他没再劝。

领证那天,他穿了件新夹克,说别让人以为我亏待你。

街坊议论,我妈半年没跟我说话。

可我自个儿知道,跟老周过,我心里踏实。

他睡觉打呼,我嫌,拿枕头堵他嘴,他醒了笑,说你胖揍我。

我经期肚子疼,他天不亮起来灌暖水袋,塞我被窝。

我爱吃巷口糖油果子,他遛弯顺路带,凉了也带。

这些,钱买不来。

可也有难处。

他记性差,钥匙老忘带,我得给他挂脖子上。

上回他体检,单子上多一行字,他不给我看,说没事。

我偷拍了发我妈,我妈回,让你操心了。

我懂,他怕我担心。

昨儿我翻他抽屉,看见个本子。

翻开,记着我爱吃啥,经期哪天,爱看啥剧。

字歪歪扭扭,一笔一画。

最后一页写着:她爸托我照看,我得照看好。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原来他娶我,不全是我说的"想清楚"。

是他跟我爸,有过一句交代。

那本子,我原样塞回去了。

他啥时候知道的,我到这会儿,也没问。

上回去我妈家,她终于肯跟我说话。

说我爸走前提过老周,说这人靠得住。

我妈说,当初拦你,是怕你年轻,过后悔。

我说,我不悔。

她没再劝,往我包里塞了袋她晒的梅干菜。

昨晚老周睡了,我坐在床边看他。

他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忽然想起,我穿睡衣走那两趟,他第二趟叫我,不是嫌我凉。

是怕我冻着。

这"丢人"的话,我到这会儿,才咂摸出味。

不是我不在乎样,是他在乎我冷不冷。

至于那八万,我一直在攒,想还他。

他前天说,别还了,留着给你以后用。

我没接话。

可我偷偷存了张卡,密码是我生日。

等哪天他用药,我拿出来,他准又说我乱花钱。

那件旧睡衣,领口越发松了。

他不让我扔,说穿着舒服,你自在就好。

我今早又套上,从他门前走了一趟。

这回他没抬头,只是把外套往椅背挪了挪。

我知道,那是给我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