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结算窗口前,缴费单在三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被塞回苏妍怀中。
她刚生产不久,脸色苍白,怀里却没有孩子。婴儿正被贺川抱着,他站得离窗口最远,仿佛单据上的费用与自己毫无关系。
沈峥收起银行卡,语气平静:“这张家用卡已经停用了。”
苏妍倏地抬头:“你停卡是什么意思?我还在坐月子,出院、护理、奶粉,哪样不花钱?”
“你个人账户有存款,孩子的亲生父亲也在这里。”沈峥打开手机录音,“从现在开始,谁想让我付钱,先说清楚用途、依据,以及最终受益的是谁。”
贺川脸色一沉:“谈点家里的事,你录什么音?”
“因为你们总把我的钱说成家里的钱。”沈峥把手机放在胸前,“既然如此,更该留个记录。现在先说,出院费用由谁承担?”
苏妍咬了咬嘴唇,最终拿手机扫码。付款成功的提示响起时,贺川低头整理婴儿包,像根本没听见。
护士推来轮椅,询问孩子的父亲是否陪同去门口交接。贺川本能地退了半步,察觉众人的目光后,才抱紧孩子:“孩子在我手上,我当然去。”
沈峥只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没有碰长椅上的奶粉、尿布和换洗用品。
苏妍声音发颤:“你真打算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
“你并不是一个人。”沈峥望向贺川,“你自己选的人就在这里。你们昨晚也亲口说过,以后共同抚养孩子。”
贺川皱着眉:“我又没说现在就搬过去。妍妍刚生完,身边需要熟人照顾。你还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总不能连这点责任也不负吧?”
“孩子出生前,你们拿丈夫这个身份替你们遮掩;孩子出生后,又想拿它当护工和付款账户。”
沈峥侧身给护士让路:“我的身份不是供你们轮流使用的工具。”
苏妍攥紧缴费单:“昨晚我已经向你道过歉了。我甚至答应让孩子姓沈,还不算给你留台阶吗?”
“把别人的孩子塞进沈家的户口,不是给我台阶,是继续占我的便宜。”沈峥扫了一眼录音界面,“这句话,你可以对着录音再说得明确一点。”
看见亮着的屏幕,苏妍立刻闭嘴。
贺川却向前一步:“沈峥,适可而止。事情真闹出去,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沈峥没有作答。他弯腰捡起一张落在地上的楼盘宣传单,正面印着项目名称,背后手写着第二天下午的预约时间。
苏妍迅速伸手:“那是我妈随便拿的,你别乱翻。”
“你母亲今天根本没来。”
沈峥将宣传单平放在登记材料旁:“谁的东西谁收好,我不带走。但你们也别再打我钱的主意。”
三人刚走进医院大厅,沈峥的手机便响了。来电人是他的父亲沈国梁。
电话一接通,沈国梁就问:“认子的家宴怎么还没排座位?你姑姑他们都在问。售楼处也催得紧,说那六十万元资助今天就能办手续。”
沈峥停住脚步:“家宴是谁通知的?六十万元今天要转,又是谁告诉你的?”
苏妍脸色骤变,伸手就想夺手机:“爸,您别听他乱说。他这两天心情不好,孩子姓什么,我们还没商量完。”
沈峥后退一步:“让爸亲自跟我说。你已经替我说得够多了。”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沈国梁明显不悦:“小妍刚生产,你别这时候耍性子。家宴是她替你们张罗,房子的资料你也看过。”
“我没通知亲戚,也没同意今天付款。”沈峥看着大厅外的停车区,“爸,先告诉我,材料是谁给你的?”
沈国梁说,那些资料是苏妍上周送来的,里面附有一张确认页,写明沈峥同意把购房资助用于改善一家人的居住环境。老人看见儿子的签名,这才联系售楼处。
沈峥握紧手机,却没有当众争执:“六十万元还在你自己的账户里,对吗?”
“还在,可定金期限马上——”
“今天一分钱都别转。你把收到的资料全部带上,我们一起去售楼处。谁买房、产权登记谁、我何时签过字,一条条当面核实。”
苏妍扶着轮椅站起来:“没必要折腾爸。购房人的名字只是手续,房子以后还不是给孩子住?”
电话里的沈国梁听到这句,仍以为儿子只是为孩子姓氏赌气:“钱我可以先不转,但你别把一点家事闹到外人面前。”
“这不是姓氏之争。”沈峥说,“爸,先别听任何人的转述。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挂断后,他保存了录音,又在备忘录里记下六十万元和材料来源。苏妍伸手想看,他直接锁住屏幕。
医院门口风很大。贺川把婴儿包塞进车里,却把奶粉和护理用品留在轮椅旁。
“后备箱放不下了。”他说,“你们再叫辆车,把这些东西运回去。”
沈峥将几个袋子逐一推到贺川脚边:“我的车只负责接我父亲。从今天开始,你们的生活别再给我预留座位,也别预留我的后备箱。”
贺川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俯身提起那些袋子。
苏妍坐在轮椅上,没有再喊丈夫,只紧攥着那张楼盘宣传单,飞快地给某个人发出消息。
下午一点四十分,沈峥在父亲家楼下等到沈国梁。老人手里提着牛皮纸袋,另一只手还捏着准备转账的银行卡。
刚坐进车里,沈国梁便问:“孩子为什么不能姓沈?小妍说你忽然翻脸,总该有个缘由。”
沈峥没有在路边细说:“昨晚她亲口承认,孩子不是我的。我们先去看房子的受益人,晚上我再把录音完整放给你听。”
沈国梁半天没扣上安全带。他怔怔望着车窗:“不是你的,是什么意思?”
“生物学意义上的不是。苏妍和贺川都承认了。”
沈峥发动汽车:“你今天只需要做到一件事,不转钱。其余的,等证据摆齐再判断。”
老人攥着银行卡,仍试图替苏妍找借口:“会不会是产后吵架,她故意说气话?夫妻争起来,什么狠话说不出口?”
“我不要求你现在相信。”沈峥说,“你只需亲眼看材料,亲耳听录音。”
两人到达售楼处时,置业顾问已经等在门外。她看见沈国梁,笑着迎上前:“沈叔叔,贺先生已经到了。苏女士线上参加,今天可以直接确认付款环节。”
沈国梁脚下一顿:“贺先生?”
沙盘旁,贺川正拿激光笔指着楼栋位置。他换了一件衬衫,身边没有孩子,讲起采光、车位和楼层优劣,熟练得像来过许多回。
桌上的手机正开着视频。苏妍靠在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
她先朝沈国梁笑了笑:“爸,我身体不方便,只能让贺川代我跑一趟。”
“孩子在哪里?”沈峥问。
“我妈照看着。”苏妍避开他的视线,“今天只谈房子,你别故意岔开。”
贺川接着介绍:“这一套一百二十七平方米,离学校和医院都很近。妍妍产后不方便再爬旧房子的楼梯,换到这里最合适。”
沈峥没有看户型图,直接问置业顾问:“请确认认购意向书上登记的买受人。”
对方看看沈峥,又望了望贺川,才翻开文件夹:“当前意向买受人登记的是贺川先生。苏女士说明过,正式网签前会根据家庭安排调整。”
沈国梁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他将银行卡紧压在掌心:“我出六十万元,为什么买受人写的是他?”
苏妍立即回答:“只是为了方便办手续。贺川的征信和流水都准备好了,房子实际上是给我们一家人住。”
沈峥问:“哪一家?我、你和孩子,还是你、贺川和孩子?”
苏妍沉下脸:“爸还在这里,你非得说这些吗?以后可以加名字,眼下最重要的是锁住房源和折扣。”
沈国梁没有像往常一样训斥儿子,而是盯着贺川:“小贺,你来解释。沈家出钱,为什么由你做买受人?”
贺川放下激光笔:“叔叔,我没有占房子的意思。沈峥工作忙,顾不上手续,妍妍才让我先对接。首付款是家庭资助,后续贷款也可以由我协助安排。”
“协助安排,是指你负责偿还?”沈峥问。
贺川停顿了一下:“具体由谁分担,可以让他们夫妻再谈。我只是先把流程跑通。”
“你连贷款由谁还都不知道,却已经以买受人的身份介绍了半天。”
沈峥转向置业顾问:“他此前来过多少次?”
对方迟疑片刻:“现场三次,线上沟通次数更多。户型、楼层、首付比例以及产权人,主要由贺先生和苏女士确认。”
视频里的苏妍提高声音:“那些都是我让他做的!你从来不关心家里,我只能找信得过的人帮忙。”
沈国梁终于把银行卡装回钱包,扣紧搭扣:“今天不付款,后面的流程全部暂停。”
贺川立刻转向他:“叔叔,这套房保留时间很短。现在停下来,之前谈好的优惠可能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沈国梁将钱包收进口袋,“六十万元还在我的账户里,用不着你替我心疼折扣。”
置业顾问见气氛不对,主动合上付款确认书:“可以暂停。为了防止争议,我会在系统中备注,未重新得到出资人确认,不再推进认购。”
沈峥说:“请调出现有附件。我们只核对资料来源和时间,不要求你们判断责任。”
征得主管同意后,置业顾问将平板转向他们。附件里有身份资料、家庭资金说明,还有一页签着“沈峥”名字的投资及购房安排确认书。
沈国梁指着最后一页:“就是它。小妍给我看过,我以为真是你签的。”
沈峥放大签名。乍看确实相似,可笔画边缘整齐得异常,墨色也毫无深浅变化。更重要的是,落款当天他正在外地验收项目。
“这不像现场手写。”他说,“纸质原件在哪里?”
苏妍立刻反驳:“是你签过后忘了。那天资料很多,我夹在一起给你看,你不能现在反悔就不认。”
“既然你坚持是我亲笔签署,就拿出原件,并说明签署地点、在场人员和交付过程。”
沈峥没有隔着屏幕与她争吵。
贺川弯腰去拿平板:“电子材料看不出什么,回家核对不就行了?何必把销售人员牵扯进来。”
置业顾问先一步收回设备:“贺先生,这是客户资料,您不能自行删除或转发。项目方会按流程保存。”
沈峥请求保存附件首次发送的时间、发送账户和未经压缩的原文件。聊天内容只需封存与此次购房安排直接相关的部分。
主管赶来确认后,当场生成暂停办理记录。系统显示,附件由苏妍的手机号在八天前上传,而买受人信息早在十天前就登记成了贺川。
沈国梁盯着日期:“那时你还没生产,也没和沈峥争吵。为什么提前把别人填成买房人?”
苏妍沉默几秒,改口道:“这本来就是一项投资。贺川负责实际操作,沈峥提供资金,收益以后归家庭。别把正常安排说得那么难听。”
“我提供资金?”沈峥捕捉到她话里的变化,“六十万元是我父亲的钱。刚才你还说房子供一家人居住,现在又变成投资,到底是哪一种?”
“并不冲突。房子既能住,也会升值。”苏妍说,“确认书上写得很清楚,你签字就代表同意。”
沈峥望向父亲:“她交给你的纸质材料还完整吗?”
沈国梁拍了拍牛皮纸袋:“一张没丢。她送来后,我只抽出签字页看了一眼。”
沈峥请置业顾问打印系统目录和暂停回执。文件不涉及其他客户信息,对方很快办好,并请沈国梁在接收栏签字。
贺川压低声音:“沈峥,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钱根本没付出去,你爸又没产生实际损失。”
“没付出去,只能证明你们没来得及拿到这六十万元。”沈峥收起回执,“不能证明之前没有别的资金往来。”
苏妍眼神骤紧,随即斥道:“你别胡乱影射。爸今天已经受了刺激,先让他回去休息。”
沈国梁没有接受她替自己收场。他对着屏幕说:“今晚七点,到我家来。孩子让你母亲照看,你、贺川和沈峥把事情一次说清楚。”
“爸,我还坐着月子。”
“你可以视频参加,但资料必须送到。”沈国梁停顿片刻,“尤其是那份投资确认书,要带原件。家宴和购房都是因它而起,我有权知道它究竟确认了什么。”
苏妍直接挂断视频。
贺川拿起车钥匙准备离开,却被置业顾问叫住,请他签收暂停通知。
他拒绝签字,声称自己不是最终付款人。
沈峥淡淡地问:“登记买受人时,你是本人;需要承担暂停后果时,你又成了无关人员?”
贺川脸色铁青,最后还是在通知书上写下名字。沈国梁盯着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开口。
离开售楼处时,老人把钱包递给沈峥:“这张卡你先替我保管。我怕他们再拿着签字页催我,我一糊涂,又相信了。”
沈峥没有收,只将银行卡重新塞回牛皮纸袋,再让父亲亲手封好。
“钱是你的,应该由你自己守着。今晚听完录音,再决定相信谁。”
晚上七点,沈国梁家的餐桌被清空,只摆着牛皮纸袋、录音设备和一壶无人碰过的茶。
墙上原本准备用来悬挂家宴座次表的位置,还留着两枚空钩。
苏妍没有到场,而是通过视频接入。孩子交给她母亲在另一间屋里照顾,画面里听不见哭声,也没人能再借抱孩子中断询问。
贺川提着文件袋进门,习惯性地坐到餐桌正中的主位。沈国梁看了他一眼,暂时没有出声。
沈峥坐在父亲右手边,将医院和售楼处的资料按时间顺序排好:“今晚只核实现有安排,不围着孩子争吵。先把已经发生的事说清楚。”
沈国梁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关起门来解决,终究都是一家人的事。小妍把实话讲清,小贺把不该碰的东西退回来,别闹到亲戚面前。”
苏妍在屏幕里说:“我也是这样想。是沈峥非要跑去售楼处闹,才把事情扩大。”
沈峥没有辩解,直接按下播放键。
先传出来的是医院结算窗口的嘈杂声,随后便是他要求付款人说明用途、依据和受益人的声音。
录音继续播放。沈峥拒绝替孩子承担父亲身份,贺川却要求他履行合法丈夫的责任。再往后,是沈国梁打电话询问认子家宴和六十万元购房资助。
贺川伸手想暂停:“叔叔,当时大家情绪激动,这种录音很容易断章取义。”
沈峥将完整进度条转给他看:“从结算窗口到医院大厅,共二十七分钟,没有剪辑。你可以指出少了哪一句。”
贺川的手僵在半空。
沈峥补充了录音开始前的情况:贺川把缴费单塞回苏妍手中,又声称银行卡限额,让她使用沈峥的家用卡。
沈国梁挺直身体:“你的亲生孩子出院,第一笔钱也要让沈峥出?”
“我当时确实限额。”贺川辩解,“后来妍妍不是自己结账了吗?”
沈国梁看着他:“抱孩子时你站在前面,付钱时却退到后面。买房登记你的名字,出钱又找我们沈家。”
贺川脸色发青:“房子是投资,不能只看名字写在谁前面。”
录音中,苏妍那句“购房人写谁只是流程”清楚地落在客厅里。
播放结束后,沈峥关闭设备,屋里只剩钟表的滴答声。
沈国梁先问苏妍:“孩子到底是谁的?”
苏妍闭了闭眼:“是贺川的。但这不代表我想毁掉婚姻。我只是犯过一次错,又想尽可能让所有人都过下去。”
“你让我的儿子给别人的孩子做父亲,还让我拿六十万元给孩子的生父买房,这叫让所有人都过下去?”
沈国梁声音不高,却再没有劝儿子忍让。
“房子不是给贺川买的!”苏妍急忙解释,“以后升值,沈峥也有收益。让贺川登记,只是为了贷款和操作方便。”
沈峥问:“确认书原件呢?”
贺川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却用手压着袋口:“事先说清楚,这些文件是你们夫妻内部形成的。我只是接受委托,不承担你们反悔的后果。”
沈国梁指向靠门的单人椅:“你坐那边。”
贺川没动:“叔叔?”
“中间的位置原本是我给儿子留的。”沈国梁把主位椅子拉开,“听完录音,你不适合再坐。去那边,把文件拿出来。”
贺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挪到门边。椅脚划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他从袋里取出三页纸。
第一页是购房安排,第二页是收益分配,第三页除沈峥的签名外,还多出一项“前期项目投入确认”。
沈峥戴上一次性手套,没有直接触碰签字位置。他先拍下页码衔接和装订痕迹,才问:“这就是你们拿给我父亲看的原件?”
苏妍回答:“没错。你当时看完以后亲手签的,别装作第一次见。”
沈国梁拆开自己的牛皮纸袋,取出苏妍上周送来的复印件。
两份文件的第一页完全相同,第二页却不一样。老人收到的版本里,根本没有所谓前期投入条款。
“为什么你给我的少了一页?”沈国梁问。
苏妍顿了顿:“也许打印时漏了。那部分与您要出的六十万元没有直接关系,我觉得没必要让您操心。”
沈峥逐字看完新增条款。
文件声称,贺川此前已代为考察项目并接收十八万元,这笔钱属于沈峥授权的投资支出,相关风险由夫妻家庭共同承担。
他抬头望向贺川:“十八万元是什么时候转进你账户的?”
贺川避开他的视线:“具体日期记不住了。是苏妍转的,她说属于家庭投资。”
“投资到哪里?”
“起初看过餐饮,也考虑过民宿。后来市场变化太快,项目暂时没落地。”贺川说得很慢,“钱只是用于前期周转,不等于被我个人拿走。”
沈峥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公司名称、项目地址、合同、发票、资金流水,拿出任何一样都行。”
贺川沉默不语。
苏妍在视频里接话:“项目没做成,不代表它不存在。做生意原本就有风险,你不能只认收益,不肯认亏损。”
“我从未授权这项投资,也没有签过这份确认书。”
沈峥指着签名:“现在需要查清的,不只未来的六十万元,还有已经从夫妻共同账户转走的十八万元。”
沈国梁猛地望向屏幕:“那十八万元也是沈峥的钱?”
“来自婚后共同存款。”沈峥说,“我刚核对过记录,钱分三次转出,收款账户尾号和贺川留在售楼处的扣款账户一致。”
苏妍呼吸一滞:“你查我的账户?”
“那是共同财产账户,我有权查询交易记录。”沈峥看着她,“现在该解释的是你处分财产的依据,不是质问我为什么发现。”
贺川终于开口:“钱已经没了。我之前欠了一些个人债务,项目又迟迟没启动,所以先拿一部分周转。”
苏妍猛地转向镜头外,仿佛隔着屏幕也想抓住他:“你不是告诉我,钱还在项目账户里吗?”
“我说的是账目能够理清。”贺川烦躁地皱眉,“旧债不解决,我怎么做后面的事?你本来就知道我资金紧张。”
“我知道你要周转,却不知道你把钱全拿去还债了!”苏妍声音陡然尖锐,“你明明答应,房子办下来就会补回去。”
沈峥没有打断。
短短几句话,便让所谓投资的说法支离破碎,也暴露出苏妍和贺川掌握的版本并不一致。
沈国梁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负责订席的妹妹:“明天的认子家宴取消。不是改期,是彻底取消。座位不用排,礼也不要收。”
电话那头追问原因,他只说家中安排出了差错,责任在成年人,与孩子无关。
挂断后,他又给售楼处主管发去书面确认,正式撤回六十万元资助意向。
苏妍脸色发白:“爸,您这样突然取消,亲戚会怎么看我?”
“你安排家宴时,没先想过沈峥以后怎么活。”沈国梁放下手机,“我过去总逼他顾全体面,到今天才看清,被顾全的始终是你们的盘算。”
苏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不再解释孩子,也不再请求原谅。
“所有事情早有安排,不能因为沈峥一句不认就全部推翻。确认书就在这里,签名也是他的。”
沈峥把三页纸分别装进透明文件袋:“那就核验纸张、打印时间、笔迹和电子原件。售楼处已经保留上传记录,不需要任何人凭记忆争辩。”
贺川站起身:“这与我没有关系,是你们夫妻的财产安排。”
“十八万元进入你的账户,并被你拿去偿还个人债务。”沈峥看向门口,“你可以离开,但不能带走事实,更不能再说自己无关。”
贺川攥紧文件袋:“原件是我带来的,凭什么留在沈家?”
沈国梁把自己的复印件推到他面前:“可以不留。你现在写一份说明,注明今晚带来三页原件,现场核对后由你自行取回。沈峥只保留照片和录音。”
贺川不肯签,索性抽回原件塞入袋中。
沈峥没有争抢,只连续拍下他带走文件的过程,并请父亲面对镜头确认刚才核对的内容。
走到门口,贺川回头对苏妍说:“十八万元是你主动转的,别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苏妍冷冷回答:“是你说能翻本,也是你告诉我沈峥已经同意。钱如果追不回来,你别指望我一个人扛。”
门关上以后,沈国梁看向儿子,第一次没有催他回家照顾产妇。
“接下来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需要我证明材料来源和撤回资助,我会如实讲。”
沈峥收起录音设备:“先固定签名和转账证据,再解决身份和婚姻问题。十八万元属于共同财产,追回多少,最后都依法分割。”
屏幕里的苏妍死死盯着他:“你连那十八万元也要追回?”
“六十万元原本就不属于你们。”
沈峥说完,直接结束视频。
那晚他没有回婚房,而是在父亲家的书房待到凌晨,将近三年的合同扫描件按签署日期逐一调出。
购房确认书上的签名不像临时模仿,更像是从某份旧文件上截取后贴进去的。
沈国梁端来热水:“肉眼看着就像假的,能不能拿这个直接找贺川要钱?”
“不能。”沈峥放大屏幕,“我只能确认自己没签过。真伪需要原始文件、电子数据和专业鉴定。现在先找签名可能来自哪里。”
天将亮时,他翻到两年前的旧房装修合同。
签名中“峥”字最后一笔的弧度、两个字之间的间隔,与确认书截图几乎完全重合。
更明显的是,装修合同签名下方原有一道浅灰色表格线。购房确认书的签名边缘,同样残留着半截灰痕。
那份装修合同一直放在婚房书柜里。去年苏妍以办理保修为由,拍过整套合同,还发消息询问能否用电子版代办。
沈峥没有立即打电话质问。他把旧手机、电脑里的原文件和聊天记录保持原状,上午便联系了律师程越。
程越看完材料,只给出谨慎判断:“相似度确实很高,但不能把拼接推测当成鉴定结论。先固定原始载体,再追查上传文件的生成信息。”
沈峥将旧手机和电脑带到律所,由工作人员制作固定记录。装修合同原件装入证据袋,平时只使用复制件。
随后,售楼处发来前一晚封存的附件信息。
购房确认书并非整页扫描,而是从可编辑文档导出。签名图片的创建时间,比正文早了整整两年。
程越指着时间数据:“这可以说明,签名图片并不是为这份确认书现场写下的。至于是否从装修合同提取,还要进一步核验。”
沈峥点头:“暂时足够。先让他们把十八万元的性质说清楚。”
他从与苏妍的聊天记录里找到三段旧语音。
第一笔六万元转出的当晚,苏妍说贺川家里被债主催得厉害,她只是先帮朋友渡过难关。
第二笔五万元到账后,她又说贺川被催得无法工作,等缓过来就会归还。
最后七万元转出时,她抱怨沈峥总追问家用,还明确表示钱是自己愿意给的,不需要丈夫批准。
三段语音里,没有餐饮项目,没有民宿,更没有收益分配。
所谓家庭投资,是购房计划遭到质疑后才第一次出现的说法。
程越提醒他:“保存完整的对话上下文,不要只截取对自己有利的句子。她的前后说法变化,本身就是重要证据。”
当天下午,苏妍主动来电,开口便问签名核验到了什么程度。
沈峥没有回答,只邀请她与贺川参加线上交涉,由程越在场记录。
贺川迟到十分钟才上线。他坐在一辆停靠路边的车里,文件袋就放在副驾驶,像随时准备离开。
沈峥先播放第一段语音。
听见自己说“他欠债,我自愿帮他”,苏妍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贺川打断:“朋友之间说话不严谨很正常。后来把钱转为项目投入,也不矛盾。”
程越问:“何时决定改变款项性质?由谁提出?是否有项目资料或补充协议?”
贺川看向镜头外:“口头谈过,没有专门留文件。”
沈峥继续播放剩下两段。
最后一段里,苏妍的声音格外清楚:“这十八万元是我给贺川的,他不需要向你解释。”
语音结束,她急忙辩解:“我当时只是和沈峥赌气。说‘给’,不代表赠与。”
“那代表什么?”沈峥问。
苏妍停顿数秒,忽然说:“没有投资项目,可以了吧?钱就是拿给贺川周转的。账户是我操作的,不是他偷的,你别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他。”
程越确认:“你承认不存在餐饮、民宿等具体项目,也没有收益约定?”
“是。”苏妍咬着牙,“当时他被债主催得走投无路,我不可能看着不管。我愿意给他,与沈峥无关。”
沈峥没有立刻争论她是否有权处分共同存款,只请程越记下时间。
“既然不存在投资,昨晚那份确认书中的项目条款,也就没有事实基础。”
贺川马上接话:“她愿意给是她的事情,钱我已经花完了,全拿去还债,现在不可能凭空变出来。”
“她处分的是夫妻共同存款,我从未同意赠与。”沈峥说,“十八万元,请返还到原转出账户。”
贺川靠在椅背上:“你说返还就返还?我收钱时,她从没说还要征求你的意见。”
程越开口:“是否需要返还,可以依法处理。今天询问态度,是给你主动解决的机会,不代表放弃其他途径。”
苏妍急着维护贺川:“钱是我给他的,你们凭什么逼他马上拿出来?真要计算,我以后从自己的财产份额里补。”
“你可以提出方案,却不能替收款人免除责任。”沈峥看向贺川,“你昨晚还说账目能理清,现在给个明确答复。”
贺川沉默许久,终于从副驾驶拿起文件袋:“我今晚可以想办法筹钱,至少先堵住缺口。”
苏妍明显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但有条件。”
贺川抽出一张纸,展开对准摄像头:“沈峥先签署自愿认子说明,承认自己明知孩子情况,仍愿意维持父子身份,不再阻挠落户和家宴安排。”
纸上还写着,十八万元属于双方家庭的内部和解款。一旦收取,不得继续追究资金来源和使用情况。
文件末尾,预留了沈峥、苏妍和沈国梁三个人的签名栏。
程越让他保持纸面不动,保存会议画面:“你的意思是,返还十八万元,必须以沈先生承认孩子身份为条件?”
“不是捆绑,而是双方各退一步。”贺川说,“他收回钱,我们也需要保障。否则我借债填上十八万元,他明天照样翻脸,我为什么要做?”
沈峥盯着那份说明:“这笔钱本来就不属于你。你现在想用应当返还的钱,购买我替你承担父亲身份?”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贺川放低文件,“孩子落户需要稳定,妍妍坐月子也需要家庭。你签了,所有争执都能结束。”
一直坐在旁边的沈国梁把儿子拉到书房外。
“十八万元不是小数目。”他压低声音,“要不先签一份无关痛痒的说明,把钱拿回来,婚姻问题以后再解决。”
“签名会产生法律后果,不是无关痛痒。”沈峥说,“他们昨晚才拿着有争议的签名逼我认下投资,今天又要我亲手留下认子文件。”
沈国梁鬓角发白,语气里带着恳求:“爸知道你委屈。可真走诉讼,钱未必马上回来,律师费、鉴定费都得先付。先堵上实际损失,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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