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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力新声

开栏语

从戈壁荒原筚路蓝缕,到大国重器光耀山河,“两弹一艇”铸就的精神丰碑,始终镌刻在核工业的血脉深处。时代向前,薪火赓续,新时代的中核集团,正涌动着属于今天的奋斗强音。

为赓续红色基因,讲好新时代中核故事,推动企业文化理念入脑入心、见行见效,“核力新声”正式开栏!

作为新时代中核故事“十五五”“百传计划”主阵地,栏目将聚焦新时代中核奋斗者,持续讲述科研攻关的拓路者、产业惠民的实干者、坚守安全的守护者、勇攀高峰的追光者的鲜活故事,全景刻画践行“科技赋能、产业造福”使命、恪守“责任、安全、创新、卓越”价值观的中核群像。

隔着厚厚的屏蔽窗,陈军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握住主从机械手的操作手柄。热室内部,肉眼看不见的辐射将空间隔绝成另一个世界,他不能直接触碰到里面的辐照后燃料试样,只能靠这一双“机械长臂”。屏幕里放大的画面上,毫米级的试样零件静静摆放,指尖轻微的晃动,都会被机械手成倍放大。他凝神屏息,一点点调整角度、控制力度,像在做一场精细的“微创手术”——抓取、定位、拆装、取样、校准,每一个动作都要稳而不颤,分寸拿捏到零点零几毫米。容错空间几乎为零,一次发力过重、一丝对位偏差,就有可能损伤珍贵样品,甚至影响整组试验数据的有效性。漫长的操作里,周遭只有设备低低的嗡鸣,他以极致耐心,完成核燃料辐照后检验、设备检修、试样测试这些幕后工作,守住核安全最细微的一道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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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军33年热室生涯里最日常的一幕。

就在前不久,陈军还获得“全国技术能手”荣誉称号。“我挺平凡的,就是在一个岗位上做好工作。”他说。

这个“平凡”的岗位,他守了33年。

“这个小孩儿,我们看着还可以”

核燃料及材料辐照后检验,是核工业链条里容错率近乎为零的关键岗位。长期与辐照后样品、精密特种设备为伴,工作环境特殊,操作流程繁复,容不得丝毫偏差。

很多外人不了解这份岗位的价值,大国重器的试验数据、材料性能研判、设备稳定运行,全都依托热室一线的精准操作来保障。这份工作,重复、枯燥,常年隐于幕后,少有鲜花与掌声,却事关核安全根基。

1993年6月,不到20岁的陈军从云南保山边防哨所退伍,走进中国核动力研究设计院热室。热室主任看了他一眼,说:“这个小孩儿,我们看着还可以。”

就这么一句话,他留了下来。一干,就是33年。

陈军是四川夹江县人,1990年,不到17岁,他入伍到了云南保山,当边防武警。三年边防武警当下来,他说,练就了一颗强大的内心。

第一天上班,陈军就懵了。“什么都不懂,基本上就是一张白纸。”陈军说,当时一起进去的同事,不少是技校毕业的,懂钳工、电工,多少有点基础,只有他什么都不会。

老师傅说,先去学理论,看《机械识图》。“我们做切割工作,不会识图,很多东西都加工不来。”陈军说,那时候,工作任务也不多,刚去的年轻人没有多少能上手操作的机会,每天的大部分时间他就抱着书一页一页啃。但是光看书不够,还得实战,在模拟间的机械臂上练手感,穿针引线、练毛笔字、堆积木;用白铁皮做簸箕、做晾衣架,练手感……就是要把机械手锻炼成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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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核动力院任务量多了,活也多了,锻炼的机会跟着多起来,压力也来了。一是工作要求精细,一点误差都不能有。“比如燃料切割,要求哪一段样品,就要精细切割到哪一段,不能有误差,不然对后续燃料研究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陈军说。二是机械手虽然会操作了,但很多性能还不了解。

怎么克服?“别人能干下来,我也能干下来。别人干一个小时,我哪怕干两个小时,我慢慢做,做细一点,也能做下来。”陈军坚定的说。

后来,也有更好的机会找过陈军,他想了想,没走。“我觉得,我们为国家核电事业做贡献,有成就感、有荣誉感。”

陈军说,培养一个成熟的高级技能人才,大概需要十年。

“我看你们装一遍,我自己再来装一遍”

1999年,一号热室一支机械手的穿墙管短了,造成机械手从动臂夹持物品够不到热室内运输小车,需要维修,厂家来人改,大概要修两周。

陈军每天去现场看。他跟厂家的人说:“我看你们装一遍,我自己再来装一遍,你们看我哪里做得不对?”他就一步一步记:这个绳子怎么穿?齿轮怎么安?垫片放在哪个位置?慢慢摸索,开始学维修。

机械手跟汽车一样,每次坏的地方可能都不一样。陈军就用一个本子,把什么地方坏了、怎么坏的、什么原因造成的、怎么修理,全记下来。

“机械手跟人一样,也有自己的脾气。不总结,就永远只会按按钮。”靠着一本本笔记,他把国内外各类设备的特性摸透了。实战经验多了以后,他反过来给设备生产厂家提了不少改进思路。

从只会按按钮,到能判断、能维修、能提改进方案,他用了差不多十年。

长期以来,部分进口热室核心设备存在技术壁垒,设备维修、故障处置高度依赖原厂。一旦设备出现故障,不仅维修周期漫长、成本高昂,更可能直接卡住重点项目推进节奏。“设备可以进口,安全不能依赖”陈军深知,关键环节不能受制于人,一线技能工人,同样要扛起自立自强的攻坚责任。

“国外分工很明确,干操作的就是干操作的,干维修的就是干维修的。只有我们是综合性的,既当操作工,又当维修工。”陈军说,好处是,机器什么时候坏了,可以立马修好,不用再协调厂家来修,节约了时间成本。“我们现在培养年轻人,都是要求不能只会操作机械臂,当一个简单的操作工,还必须知道机械原理。”

“责任特别重大”

陈军有两部手机,一部打电话,一部开着翻译软件。

2025年,秦山三期压力管项目,在加工制样时,一台加拿大进口的铣床加工设备突然停了。主轴还在转,程序不走了,陈军就拿着这两部手机,一个跟加拿大厂家沟通,一个做翻译。厂家说,可能是信号线的问题,买了两根新线换进去,还是不行。

陈军说:“是不是变频器驱动机构出了问题?”

厂家不认同,说在加拿大用了很久,都没有问题。

陈军却一直坚持。最后他们把设备打开,确定是其中一个驱动机构保险管坏了,换完设备就好了。

“加拿大那边是实验室用,我们是切割秦山核电的压力管,辐射剂量差距非常大,剂量会干扰电子元件。”陈军说。

这是陈军在工作中最新的一次“较真”。

机器可以执行标准化程序,但临机处置的经验、对风险的敏锐感知,只能靠长年累月的坚守沉淀。

2019年,秦山核电,国产CF系列燃料组件经过辐照考验,需要拔出,这次任务是陈军记忆里压力最大的一次。

新型燃料组件在完成设计制造后,在批量化应用于核电站之前,需装载入核电站反应堆进行随堆辐照考验并进行辐照后检查,以验证其综合性能是否达到设计要求。“燃料组件在反应堆里经过几个循环考验之后,要把燃料棒拔出来,拔出的过程是要先在水池下把组件上管座拆掉,再把单根燃料棒拔出来,然后再装新的燃料棒进去。”陈军说,这个任务看似简单,却干了整整9个月。

“压力太大了,没有人有成功的经验。”陈军说,最开始接到任务去秦山核电,电厂根本不同意他上机操作,因为拔燃料棒的要求非常高,没有专门的保护系统提醒,如果力度控制不好,在拔燃料棒的时候把燃料棒擦伤破损、断裂,经济损失非常大,所以责任也特别重大。

为了顺利完成这项任务,陈军先去考了核电站的燃料吊装授权。

正式拔燃料棒的那天,操作间外,核电领域众多专家齐聚一堂,见证这一重要时刻,“第一天非常顺利拔出来两根燃料棒,状态很平稳。”陈军说,第一根燃料棒拔出来的瞬间,操作间外响起了一阵掌声。

“从操作台上下来以后,整个手都是麻木的、僵硬的。”陈军说,并不是紧张,而是这个拔燃料棒的过程没有保护系统,完全依靠手感,轻一点不行,重一点也不行,要达到每秒2到3毫米的速度,很难控制,整个燃料棒有将近4米,手要一直悬空着推手柄。

在技术迭代的赛道上,陈军同样敢于突破。针对热室内铣床、线切割压力管小样品加工难题,他带领团队引进国外技术但拒绝照搬照抄,结合国内试验场景开展适应性优化,两项关键技术实现国内热室首次应用。面对辐照装置拆除复装的极限操作难题,团队研制专用辅助工装,顺利完成9次精准复装。从抢修故障到工艺改良,陈军用一线实操证明:科技自立自强不只发生在实验室,也藏在产业工人的指尖,藏在每一次自主攻坚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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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徒弟超过我”

2024年,陈军技能大师工作室挂牌,19名青年技术人员聚在一起。工作室成立之初,不少青年成员只掌握设备基础操作,面对设备故障束手无策,更谈不上技术创新。“只会操作不算真本事,懂原理、能维修、敢攻关,才能在核工业一线站稳脚跟。”陈军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教徒弟,陈军最看重实战。“不能因为是学徒就什么都不让他干,只让他看,眼睛看会了,实际操作的时候还是不会。”

他的方法是:哪里机械手坏了,把年轻人叫到现场,他先修一遍,让徒弟在旁边看,把原理讲清楚——为什么会坏在这里,应该怎么修。修好以后,他再复原成坏的状态,让徒弟自己修一次。“不要怕不会装,有问题我当场指出来,每经历一次,就是一次成长。”

徒弟周小军记得,有一年夏天最热的时候,热室有台机械手坏了,陈军带着大家到现场维修。“机械手有辐射,维修时必须穿戴防护服,做隔离。夏天室内温度很高。陈军师傅穿着防护服,趴在地上修,像修汽车趴到车底盘下面一样,汗一直流,又不能擦。他故意放慢速度,一边修一边给大家讲这个地方为什么会坏,应该怎么修,把原理讲透,结束以后,手套脱下来,汗水直接倒出来。”周小军对这一幕记忆深刻。

周小军说,刚来热室第一个任务就是学机械手操作。“用机械手拿起一瓶水很简单,要把瓶盖打开却没有那么容易。”从操作,到维护保养、维修,再到改造,陈军手把手带他们走。

“陈军师傅情绪非常稳定,从来没有看他发过脾气。”周小军说。新来的同事操作不熟练,误操作把机械手弄出故障,陈军去修,从来不会说什么,也不会抱怨。但他会给大家指出来,这次是因为什么原因造成的,下次记得应该怎么正确操作。

周小军说,陈军师傅平时对大家都是倾囊相授,毫无保留。不仅是对单位内的,出去做评委的时候,其他单位的技术人员有不懂的地方,他也会毫无保留地解答。“他就是想的大家都在一个行业内,在一个战线上做事,想把技术真真正正传给年轻人。”

2025年中核集团热室操作工技能竞赛,徒弟李贤溢、宋代强拿下冠亚军。工作室成立一年多,拿到22项发明专利。黄伟杰、刘振川等一批年轻人成长为课题负责人、技术骨干。

有人问陈军,真不怕徒弟超过自己?

他笑了:“我不怕徒弟超过我,我只怕年轻人没有成长的舞台。”

一个高手是标杆,一批高手是未来。陈军的传承,传的不只是设备操作技艺,更是严谨求实、攻坚克难的报国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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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好第一关”

从边防战士到全国技术能手、国家级技能大师,荣誉越来越多。但身边的人说,他没怎么变,一有空还是往现场钻,不爱讲空话。

“这些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团队干出来的,是一代代热室人拼出来的。”陈军说,他很少坐办公室,一般都在现场。现场教学对年轻人最有用,在现场越多,发现的问题越多,积累的也就越多。“只有放手让年轻人去干,他们才会越来越有信心。”

有人跟他聊AI,聊自动化会不会取代一线技工。“AI能帮我们整理数据、提示风险,但不能完全代替人。”陈军说,热室这种高辐射工况,很多应急处置、细微手感、风险判断,是几十年实操攒出来的。热室里辐射对电子元件影响大,很少有纯电动的东西,基本上是机械传动或者气动,可靠性更高。“技术再先进,也离不开沉在一线的人托底。”陈军说。

如今临近退休,他还是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两件事上:一是啃还没解决的技术难题,二是陪着工作室的年轻人多练、多闯。“我们是所有燃料、材料、医用同位素研究的第一关,必须站好岗。”陈军说,这句话他常跟年轻人说,当年,老师傅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聚力攻坚 全力冲刺丨三次“破圈”,这家核科研院所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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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核动力院

责编 | 朱灵钰

主编 | 刘洋

审校 | 李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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