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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0月初,陕北的秋风已经带了寒意。

我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个窝窝头,看着眼前大片大片金黄的玉米地。太阳晒在后背上,汗水把粗布衬衫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小伙子,歇会儿再干!"春芳她娘在地头喊了一嗓子。

我摆摆手,把窝窝头三两口塞进嘴里,抹了把脸上的汗,站起身继续掰玉米。这已经是我来王家帮忙的第五天了。五天时间,我起早贪黑,从天不亮干到看不见,手上磨出了三个血泡,腰也直不起来了。

但我心里高兴啊。

春芳就站在前面不远处,头上扎着条花布巾,正弯腰捡玉米棒子。阳光照在她身上,我看着那个身影,觉得这五天的累都值了。

我叫张大年,今年二十二岁,在镇上供销社当临时工。三个月前,媒人王婶儿给我介绍了隔壁村的王春芳。第一次见面,我就觉着这姑娘好——不光人长得俊,说话也温声细语的,最主要是她看我的眼神里,好像有那么点儿意思。

那次见面后,王婶儿悄悄告诉我:"春芳对你印象不错,但她爹说了,要看看你这小伙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时就拍着胸脯说:"王婶儿,您等着瞧!我张大年虽然家里穷,但人实在,不怕吃苦!"

正好赶上秋收,我主动提出来王家帮忙。春芳她爹——王大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黑瘦黑瘦的,眼神特别锐利。他当时看了我半天,才点点头:"那行,来吧。"

这五天,我是真卖力气。别人家秋收,都是天亮了才下地,我每天四点多就起来,趁着月光就开始干活。掰玉米、剥玉米、背玉米,挑水、打场、晒粮食,只要是活儿,我抢着干。

王家人对我也挺客气。春芳她娘总是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虽然也就是玉米面窝窝头、酸菜汤什么的,但每次都给我盛得满满的。春芳也会时不时递给我一碗水,虽然话不多,但那眼神里,我觉得是有情意的。

唯独王大树,这五天来,除了安排活儿,几乎没跟我说过别的话。但我不在意,我想着,他这是在考验我呢。等秋收完了,他看到我的表现,肯定会满意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片地也收完了。我和王大树把最后几袋玉米扛回院子,放下的时候,我腰一软,差点坐地上。

"大年,快进屋歇着!"春芳她娘赶紧扶住我。

我摆摆手,笑着说:"婶子,我不累。"

其实腰疼得厉害,但当着春芳的面,我不想表现出来。我看了眼春芳,她正低着头,脸有点红。

王大树蹲在院子里,点了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我走过去,也蹲在他旁边,想说点什么。

"大年。"王大树突然开口了。

"哎!"我赶紧应着。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我连忙说,心里一阵高兴——他这是要松口了吧?

王大树又吸了口烟,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春芳……不同意这门亲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是你不好。"王大树继续说,"这几天我都看在眼里,你这小伙子确实能吃苦,人也实在。但是……姑娘家的心思,咱当爹的也不能强求。"

我的喉咙发紧,声音都变了:"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王大树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出二十五块,递给我,"这是这几天的工钱,你拿着。"

我看着那二十五块钱,眼睛发酸。

五天的累我不怕,五天的苦我能吃。可这二十五块钱,像是在说:你就是个打工的,别想多了。

"我不要。"我站起身,声音有点哑。

"大年……"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看着王大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是真心想娶春芳,不是来打工挣钱的。"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王大树的叫声,还有春芳她娘的惊呼,但我没回头。我怕自己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走出王家院子的时候,我看见春芳站在屋门口,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秋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疼。我一边走一边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五天,我真的已经尽了全力了啊。

难道真的是我配不上她?

回到家里,我娘看我这个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给我打了盆热水。我泡着脚,看着那双磨出血泡的手,突然觉得特别委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1

说起来,我和春芳的这门亲事,起初我是一百个愿意的。

今年七月初,天气热得人喘不上气。我正在供销社的仓库里整理货物,王婶儿突然找上门来。

"大年,你娘在家吗?"王婶儿一进门就笑眯眯地问。

我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是来说亲的。这些年,王婶儿没少给我介绍姑娘,但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人家。

"我娘在家。"我放下手里的活儿,"您是……"

"有个好事儿!"王婶儿压低声音,"隔壁王家村的王春芳,你知道吧?"

我摇摇头。

"就是村支书王大树的闺女!"王婶儿凑近了些,"姑娘今年二十了,人长得漂亮,性子也好。之前在城里纺织厂上班,前两年回村了,现在在村里小学当代课老师。"

我心里一动。能当老师的姑娘,那文化肯定不低。

"王婶儿,人家姑娘那么好,能看上我?"我有点不敢信。

我家的情况,我自己清楚。我爹五年前得病走了,家里就剩我和我娘两个人。我在供销社干临时工,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穷得叮当响。

"你这孩子,也太小看自己了!"王婶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人老实,能吃苦,在供销社干活也踏实。虽然现在是临时工,但主任不是说了吗,干得好明年就能转正。再说了,你才二十二,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被她说得有点心动:"那……姑娘那边什么意思?"

"我先去你家跟你娘说说,然后找个时间,你们见见面。"王婶儿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往我家走。

那天晚上,我娘把这事儿跟我正式说了。

"大年,王婶儿说那姑娘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人家爹是村支书,家里情况也比咱家强。"我娘顿了顿,"但是娘得跟你说清楚,咱家现在的条件,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彩礼。"

"娘,您别担心。"我握着我娘的手,"只要姑娘愿意,别的都好说。"

"还有一件事。"我娘的声音有点低,"王婶儿说,王大树这人……挺有主意的。他对姑娘的婚事把得很严,得他看上眼了,这事儿才能成。"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当爹的疼闺女,挑女婿严一点也正常。

见面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五,地点就在王婶儿家。

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但还算整齐的白衬衫,头发也用水抹得服服帖帖的。我娘在我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让我走。

"记住,见了姑娘要有礼貌,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瞎说。"我娘在后面叮嘱。

"知道了,娘!"

到王婶儿家的时候,春芳已经到了。她穿着件浅蓝色的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很白,眉眼清秀。看见我进来,她低下头,脸有点红。

我一下子就呆住了。

"大年,还愣着干啥?快坐!"王婶儿笑着招呼我。

我这才回过神,手足无措地坐下。心跳得厉害,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春芳,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大年。"王婶儿给我们俩介绍,"大年在镇上供销社干活,人老实本分,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春芳点点头,还是不说话,只是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点害羞,但又带着点好奇。

"春芳在村里教书,"王婶儿继续说,"姑娘心善,对孩子们可好了。"

我鼓起勇气,开口说:"王婶儿跟我说过,说你教书特别认真。"

春芳抬起头,看着我,轻轻笑了:"也没什么,就是喜欢孩子。"

她的声音很温柔,说话慢慢的,听着特别舒服。

那天,我们俩说的话不多,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没有排斥。每次我说话,她都会认真听,偶尔还会点点头,或者轻轻笑一下。

见面结束后,王婶儿单独跟我说:"我看春芳对你印象不错。不过,这事儿还得看王大树的意思。"

"那……怎么才能让王支书满意呢?"我问。

王婶儿想了想,说:"王大树这人,看重的是人品和勤快。他总说,看一个人,不能光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那我该怎么做?"

"找个机会,让他看看你这人到底怎么样。"王婶儿说,"对了,他家马上要秋收了,你要不……主动去帮帮忙?"

我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行!"

回家后,我把这事儿跟我娘说了。我娘有点担心:"去人家帮忙是应该的,但你也别太卑微了。"

"娘,我不是卑微,我是真心想跟春芳成这门亲事。"我认真地说。

八月底,王婶儿告诉我,王家开始准备秋收了。我立刻收拾了东西,跟供销社主任请了七天假,去了王家村。

第一次踏进王家的院子,我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院子挺大的,收拾得很干净。王大树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见我进来,眼睛眯了眯。

"王支书,我是张大年。"我赶紧上前打招呼,"听说您家要秋收了,我来帮忙。"

王大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春芳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春芳,愣着干啥?给大年倒碗水。"春芳她娘从厨房出来,笑着说。

那天晚上,王家人对我还算客气,春芳她娘做了一顿晚饭,虽然简单,但很丰盛。饭桌上,王大树问了我一些情况,关于工作、家庭、还有对未来的打算。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王大树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明天一早开始干活,你好好休息。"

那一晚,我睡在王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着春芳,想着王大树,想着这门亲事,心里既忐忑又充满希望。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02

秋收的第一天,我起得比鸡还早。

天还黑着,我就摸索着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客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我本想着自己先去地里干起来,让王大树看看我的积极性。可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堂屋的灯亮了。

王大树已经起来了。

他披着件旧棉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卷着旱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这么早?"他问。

"想着早点开工。"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大树看了我几秒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继续抽他的烟。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春芳她娘起来做早饭。简单的玉米糊糊配咸菜,我吃得很香。春芳也起来了,她的头发还有点乱,看见我,小声说了句:"早。"

那个"早"字,让我一整天都有劲儿。

第一天的活儿是掰玉米。王家有三亩多地,玉米长得密密麻麻的,每一株都有一人多高。

"大年,你跟我一起。"王大树扛着个麻袋,朝地里走。

我赶紧跟上。

掰玉米看着简单,其实挺费力气。要弯着腰,一手抓住玉米棒子,另一手用力往下一掰,"咔嚓"一声,玉米就掉下来了。但连续弯腰几个小时,腰就直不起来了。

王大树干活儿很快,我拼命跟上他的节奏。太阳越升越高,汗水顺着脸往下流,衬衫都湿透了。

中午的时候,春芳和她娘送饭来。两个大碗,一碗玉米面糊糊,一碗切成块的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大年,你多吃点。"春芳她娘把大碗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见春芳也在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点心疼,又有点别的什么情绪。

"春芳,你也吃。"我笑着说。

她低下头,轻声说:"我不累,你们干活儿辛苦。"

那一刻,我觉得这五天来多值都值了。

但是,有些细节,当时我没注意,后来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比如,春芳她娘对我特别热情,总是变着法儿给我做好吃的,嘘寒问暖的。但王大树呢,除了分配活儿,几乎不跟我说话。就算说话,也是很简短的指令:"去那边""这堆搬走""休息一下"。

还有春芳。

她对我的态度很矛盾。有时候会主动给我倒水,问我累不累;但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却好像在躲着什么,回答得很简短,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

第二天下午,我和王大树一起往家里背玉米。一麻袋玉米得有七八十斤,我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路过村口的时候,碰到几个村里人。

"哟,大树,这是你那个女婿啊?"一个老汉笑着问。

我心里一喜,正要说话,却听见王大树淡淡地说:"不是,是来帮忙的。"

那一刻,我感觉肩上的麻袋突然重了好多。

"来帮忙的?"那老汉上下打量我,"小伙子,你跟大树家啥关系啊?"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是个帮忙的。"王大树打断了我,背着麻袋继续往前走。

我愣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赶紧跟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大树那句"来帮忙的",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难道……他根本就没把我当女婿看?

第三天,发生了一件更奇怪的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春芳她娘突然说:"春芳,你明天跟大年一起去地里,让他教教你怎么掰玉米。"

春芳脸一红:"娘,我会啊。"

"会也要学,多学点总没错。"春芳她娘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急切。

我当时还高兴了一下,觉得这是个和春芳单独相处的机会。

但王大树突然放下碗,声音有点重:"她不用去,我和大年两个人就够了。"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春芳她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眼王大树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春芳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句话也不说。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难受。

第四天,我越干越起劲,想着用实际行动让王大树改变对我的看法。我比前几天起得更早,干得更卖力,恨不得把十个人的活儿都干了。

下午的时候,我一个人扛着两麻袋玉米往回走。每走一步,肩膀都疼得厉害,但我咬着牙坚持。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是王大树和春芳她娘在说话。

"……我看这小伙子不错,人勤快,心眼儿也实在。"春芳她娘说。

"你懂什么!"王大树的声音有点重。

"我怎么不懂?总不能让春芳一辈子不嫁人吧?"

"这事儿我自有分寸,你少管!"

接着是一阵沉默。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后来,春芳她娘先看见了我:"大年回来了?快进来歇歇!"

我硬着头皮走进院子,把麻袋放下。王大树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春芳突然来找我。

她站在客房门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瓶药。

"这是治血泡的药,你抹抹。"她把药递给我。

我接过来,心里暖暖的:"谢谢你。"

"大年……"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摇摇头,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她又突然回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你是个好人。"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一阵发慌。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着说着就要哭了?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秋收终于结束了。

我以为,王大树会因为我这几天的表现,对我另眼相看。我甚至想好了,等他开口提亲事的时候,我该怎么回答。

但是,他给了我二十五块钱。

二十五块钱啊。

我这五天的付出,我这五天的期待,最后就值二十五块钱。

03

第三天一早,我照常四点多就起来了。

这几天下来,身体已经累到了极限。一躺下就睡着,一睡着就做梦,梦里都是掰不完的玉米和背不完的麻袋。但早上闹钟一响,我还是强撑着爬起来。

我得让王大树看到我的决心。

这天的活儿是把已经掰下来的玉米剥皮、脱粒。相比前两天在地里的活儿,这个轻松一些,但也需要耐心和细心。

我和王大树、春芳她娘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一棒一棒地剥玉米。

清晨的阳光照进院子,空气里飘着玉米的香味。这本该是个舒服的早晨,但我心里却有点不安。

这两天,王大树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他不是不让我干活儿,而是干活的时候,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帮工"——只安排任务,不多说一句话,更别提什么关心不关心的了。

反倒是春芳她娘,对我越来越热情。

"大年,你这手都磨成这样了,歇歇吧。"她看着我手上的血泡,心疼地说。

"没事儿,婶子,不碍事。"我笑着说。

"这孩子,真是……"春芳她娘叹了口气,看了眼在一旁剥玉米的王大树,欲言又止。

春芳也在院子里,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低着头剥玉米。阳光照在她脸上,我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她今天穿了件旧的碎花褂子,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旁。她的手很白,剥玉米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那些玉米粒似的。

我正看着,她突然抬起头,和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

"春芳,给大年倒碗水去。"春芳她娘说。

"哎。"春芳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如果真的能娶到她,这辈子就值了。

但很快,现实就给了我一记重锤。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大树突然问我:"大年,你在供销社干活儿,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二块。"我老实回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和我娘。"

"你娘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常年吃药。"

王大树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的表情,让我心里发毛。

吃完饭,王大树出门了。春芳她娘在厨房洗碗,我本想去帮忙,却看见春芳站在院门口,望着外面发呆。

我走过去,轻声问:"春芳,你在看什么?"

她回过神,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鼓起勇气问。

她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年,你……你是个好人。"

又是这句话。

"春芳,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着急了。

她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抹了把眼泪,转身跑进了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下午,我一个人在院子里晒玉米。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我把一筐筐玉米粒倒在席子上,用耙子摊平,然后蹲在旁边,不时地翻动。

王大树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人——是村里的老刘。

老刘是村里的会计,也是王大树的老朋友。两个人坐在树荫下,说着话。

我离得不远,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大树,我听说你家春芳相亲了?"老刘问。

"嗯。"王大树应了一声。

"那小伙子就是那个吧?"老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看着挺勤快的。"

"勤快是勤快。"王大树吸了口烟,"但是……"

"但是什么?"

"条件太差了。"王大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家里就他和他娘,他娘还常年有病。他一个月三十二块钱,还是临时工,指不定哪天就没了。"

"那是挺难的。"老刘说。

"而且……"王大树顿了顿,"春芳那身体,需要人照顾。我不能把她嫁给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我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春芳的身体?需要人照顾?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走过去问清楚,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你这当爹的也是为了孩子好。"老刘叹了口气,"但是,春芳那丫头自己怎么想的?"

"她……"王大树沉默了一会儿,"她心里有数。"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秋收完了,给小伙子点钱,让他回去吧。"王大树说,"总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从一开始,王大树就没打算让这门亲事成。

原来这五天,我不是在"表现"自己,我就是个打工的。

原来春芳说我是"好人",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这事儿不会成。

我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席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不能哭。

我站起来,继续翻动玉米粒。太阳晒在身上,汗水混着泪水,一起滴在地上。

傍晚的时候,春芳她娘叫我吃饭。

我说不饿,继续干活儿。

其实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喉咙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什么也咽不下去。

春芳出来了,她站在我旁边,小声说:"大年,你先吃点东西吧。"

我摇摇头。

"大年……"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对不起。"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问。

"我……我不能……"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跑回了屋。

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

明天就是秋收的最后一天了。

明天过后,我和春芳,大概就是两个再也不会有交集的陌生人了。

04

最后一天的活儿,是把所有玉米装袋入库。

我起得比以往更早,凌晨三点半就爬起来了。不是不累,是睡不着。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昨天听到的那些话。

"条件太差了……"

"她身体需要人照顾……"

"等秋收完了,给小伙子点钱……"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渐渐暗淡。东方的天空开始发白,新的一天又来了。

但这是最后一天了。

王大树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已经在搬玉米,愣了一下。

"怎么起这么早?"他问。

"闲着也是闲着。"我低着头,继续干活儿。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也开始干活。

今天的活儿特别重。要把院子里、场地上所有晒干的玉米,装进麻袋,然后扛进库房。一袋玉米粒得有上百斤,我和王大树两个人,一趟一趟地往返。

我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地干。

一袋扛完扛下一袋,一趟走完走下一趟。汗水湿透了衣服,手上的血泡磨破了,钻心地疼。但我不在乎,我就想着,多干一点,再多干一点。

也许,这样就能改变王大树的想法。

也许,这样就能证明我有能力照顾春芳。

也许……

中午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扛着一袋玉米走到半路,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大年!"春芳她娘冲过来扶住我,"你这是要累死啊?快歇歇!"

"我没事……"我挣扎着想站起来。

"还说没事?你看看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春芳她娘心疼地说,"来,先进屋喝口水。"

她把我扶进堂屋,让我坐下。春芳端着碗水过来,她的手都在抖。

"大年,你别这样……"她的眼睛又红了。

"我就是想……"我接过水,大口大口地喝,"我想让你爹看到,我能吃苦,我能干活,我能照顾好你……"

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个大男人,坐在那儿,当着春芳和她娘的面,哭了。

"傻孩子……"春芳她娘也哭了,"这不是你的问题啊……"

"那是什么问题?"我抹了把脸,"是我家里穷?还是我工作不好?婶子,您告诉我,我到底哪里不行?我改!我一定改!"

春芳她娘看着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娘……"春芳哭着拉住她娘的手,"娘,你跟他说吧……"

"春芳……"

"我不想瞒着他。"春芳看着我,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大年,不是你不好。是我……是我身体不好。"

我愣住了。

"我有病。"春芳哽咽着说,"两年前查出来的,心脏有问题,不能干重活,不能生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医生说,我这辈子可能……可能活不了多少年。"春芳抬起头看着我,泪流满面,"我爹不想害你。他说,不能把一个病秧子嫁给你,不能让你这么年轻就守着个病人过日子……"

"所以……"我的声音在抖,"所以你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咱俩成?"

春芳点点头。

"所以这五天,我干的所有活儿,在他眼里,都只是在给他打工?"

"对不起……"春芳跪了下来,"对不起,大年……"

"你起来!"我赶紧扶她,"你起来,这不是你的错……"

我扶着春芳,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难受,是真难受。但更多的,是心疼。

我心疼春芳,一个这么好的姑娘,却得了这样的病。我也心疼王大树,一个当爹的,看着女儿这样,心里得多难受。

"大年。"春芳她娘拉着我的手,"这孩子从见到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但是她爹说得对,她不能害你。你还年轻,你应该找个健健康康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婶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王大树进来了。

他看见春芳跪在地上,我扶着她,春芳她娘在一旁抹眼泪,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了?"

"她爹,春芳把实话告诉大年了。"春芳她娘说。

王大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快步走过来,把春芳拉起来:"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爹……"春芳哭着说,"我不想骗他……"

"糊涂!"王大树的眼圈也红了,"你这样,让人家怎么想?"

他转过身,看着我,声音有点哑:"大年,你都听说了?"

我点点头。

"那……那就好。"王大树深吸了一口气,"这几天辛苦你了。你是个好孩子,能吃苦,肯干活,要是换个情况,我一定把春芳嫁给你。但是现在……"

他从兜里掏出那二十五块钱,递给我:"这是这几天的工钱。你拿着,回去好好工作,好好找个姑娘,过好日子。"

我看着那二十五块钱,看着王大树通红的眼睛,看着还在哭泣的春芳。

心里像是被人用刀一下一下地割。

"王支书。"我说,"我能问您一句话吗?"

"你说。"

"如果……如果春芳没病,您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王大树愣住了,半晌才说:"会。"

"那就够了。"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春芳,"春芳,你喜欢我吗?"

春芳哭着点头。

"那我也喜欢你。"我说,"我不在乎你有病,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也不在乎能不能陪我走多远。我就想娶你,照顾你,陪着你。"

"大年……"春芳哭得更厉害了。

"不行!"王大树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

"因为你养不起她!"王大树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的病需要长期吃药,需要人照顾,不能干活,不能生孩子!你一个月三十二块钱,你娘还有病,你拿什么养她?你拿什么给她看病?你就是累死,也照顾不了两个病人!"

他说得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我确实穷。

我确实养不起她。

"大年,你是个好孩子。"王大树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我不能害你。你拿着钱,回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忘了这件事。"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

我握着那二十五块钱,感觉它重得像块铁。

05

我站在王家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二十五块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王大树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说得对,每一个字都对。我确实穷,我确实养不起春芳。就算我再努力,一个月三十二块钱,要养我娘,要给春芳看病买药,还要吃饭生活……

根本不够。

可是,我心里就是不甘心。

"大年……"春芳还在哭,她想说什么,但她爹拦住了她。

"春芳,你别说了。"王大树把女儿护在身后,看着我,"大年,你走吧。"

我看着他们,看着春芳她娘,看着这个我待了五天的院子。

最后,我把那二十五块钱递了回去。

"王支书,我不要这个钱。"

"大年……"

"我不是来打工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真心想娶春芳。虽然现在条件不够,但我张大年也不是孬种。我会努力工作,我会转正,我会挣更多的钱。"

"可是……"

"我知道您是为了春芳好,也是为了我好。"我打断了他,"但感情这东西,不是钱能算清楚的。今天我接了这钱,就是承认了我配不上春芳。我不服。"

说完,我转身就走。

"大年!"春芳喊了一声,想追出来,被她娘拉住了。

我头也不回,大步走出了王家的院子。

秋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疼。但我没哭,我咬着牙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娘正在院子里等我,看见我这个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烧了热水,让我洗漱。

"娘……"洗完脚,我坐在炕上,终于憋不住了,"我真的配不上人家吗?"

"傻孩子。"我娘拉着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你哪里配不上了?"

"可我穷啊……"

"穷不是一辈子的。"我娘看着我,"你爹在的时候常说,男人要有骨气。别人看不起你,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

"我没看不起自己,可是……"

"没有可是。"我娘拍拍我的手,"你好好想想,这门亲事,是真的不成,还是只是现在不成?"

我愣住了。

是啊,是真的不成,还是只是现在不成?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春芳看我的眼神,想起她给我倒水时手指的触碰,想起她说"你是个好人"时的眼泪。

我也想起王大树的话,想起他眼中的担忧和无奈。

他不是看不起我,他只是在保护他的女儿,也在保护我。

想明白了这些,我突然就释然了。

既然现在不够格,那我就努力让自己够格。

第二天,我去了供销社,跟主任说了这事儿。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在供销社干了三十多年。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年,你是个好小伙子。"他说,"但我得跟你说实话,临时工转正的名额,今年已经定下来了,不是你。"

我心里一沉。

"但是……"主任顿了顿,"明年县里要开新的供销社,需要调一批骨干过去。如果你这段时间好好干,我可以推荐你。到时候转正的机会会大很多。"

"真的?"我眼睛一亮。

"真的。但是,要吃苦。"主任看着我,"新供销社在山区,条件艰苦,工作量大。你愿意去吗?"

"愿意!"我毫不犹豫地说,"只要能转正,再苦我也愿意!"

从那天起,我拼命工作。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搬货、理货、记账、接待,什么活儿都抢着干。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天变成了冬天,冬天又变成了春天。

我没有再去过王家,也没有见过春芳。偶尔听王婶儿说起,说春芳还在村里教书,身体时好时坏。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都一阵难受,但也更加坚定了要努力的决心。

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主任找到我。

"大年,县里的新供销社要开了。我推荐了你,组织上也同意了。下个月你就去报到,是正式工,工资五十二块。"

我当时就愣住了。

五十二块!整整比现在多了二十块!

"谢谢主任!谢谢!"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娘。我娘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就说嘛,我儿子有出息!"她拉着我的手,"现在,你可以去找春芳了吧?"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忐忑。

这半年,我没有任何春芳的消息。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就在我准备去王家村的前一天,王婶儿突然找上门来。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见我,张嘴就说:"大年,春芳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事?"

"她……她病犯了,在县医院住着呢。"王婶儿喘着气说,"情况不太好,医生说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王大树家里的钱都用光了,到处借也借不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婶儿,她现在在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跑。我把我这半年攒的所有钱都找出来,一共一百三十块。又把我娘的药钱也拿上,凑了一百五十块。

"大年,你这是……"我娘问。

"娘,我得去看看她。"我说。

"去吧。"我娘点点头,"咱家的钱都拿上,能帮多少帮多少。"

我抓起钱,冲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