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帽椅之名,取自宋代官员所戴的幞头。幞头前低后高,两侧展翅,从侧面看,椅子的搭脑与扶手恰如帽翅的轮廓,故而得此雅称。但官帽椅并非一种,它在岁月里分出了两条路径:一条向外探出,一条向内收拢。前者叫四出头官帽椅,后者叫南官帽椅。一字之差,气象迥异。
四出头官帽椅的辨识,全在“出头”二字。搭脑两端越过立柱向前微探,扶手前端越过鹅脖向外撇出,四处尽端削出光润的圆头,利落而不失温润。这“四出”并非随意为之,“四”与“仕”谐音,寓意仕途顺遂、出入头地,是旧时读书人挂在椅背上的一句无声祝语。它的靠背板多为一整块“S”形板,后腿一木连做直通搭脑,通体以直线立骨、以微弯取势,端庄中藏着刚劲。北方匠师称它为“北官”,看中的正是这份大气的骨架,坐上去腰背自直,仿佛提醒着人:有些体面,是不能塌下去的。
南官帽椅则走了另一条路。搭脑和扶手的四端一律不出头,在立柱交接处收成软圆角,像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圆润的弧线。工艺上,它多用“挖烟袋锅”式榫卯,立柱作榫头,横梁作榫窝,接头处平整如一体,摸上去没有一丝突兀。南官帽椅一般被认为出现在明末,是四出头官帽椅的一种改良,搭脑降至肩下,扶手后高前低,双手搁上去恰如其分。苏松地区的文人尤其偏爱它,常成对置于书斋临窗处,故又得名“文椅”。它不喊“仕途顺利”的口号,只安安静静地退后半步,把锋芒收进圆润的曲线里——这是南方文人的做派:不必处处出头,自有分寸在。
若把两把椅子并置来看,差异便不只是形制。四出头官帽椅像一句正面的勉励,搭脑翘起,扶手外张,人坐进去,脊背被线条提着,自然生出一股向上的气。南官帽椅则像一声温和的劝慰,所有出头的地方都收回来了,靠背贴着脊线缓缓弯下去,坐久了也不觉得被“架着”。一个教人“立”,一个容人“倚”。北方厅堂里需要四出头的庄重来镇场面,南方书斋里则用南官帽的含蓄来养文心。说不上谁高谁低,只是两种安放自己的方式。
但二者的底子终究是相通的。无论出头还是不出头,官帽椅都以“S”形靠背板贴合人体脊椎,以联帮棍支撑手臂,以鹅脖承接扶手,每一处弯折都不是为好看,而是为“坐得住”。明式家具的法度,从来不在繁复的雕饰里,而在这些不声张的曲直之间。四出头的“出”,是有所担当;南官的“藏”,是有所涵容。一把椅子教会人的,或许正是这出与藏之间的分寸。
一椅两面,一南一北,出者不骄,藏者不没。这便是官帽椅留给后人的全部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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