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长沙。考古队揭完马王堆一号汉墓的四层棺椁,在最里面的内棺盖板上,发现平铺着一幅画。两千多年过去,画面上的朱砂、石青、石绿,亮得像昨天才画的。画的最中间,站着一位拄杖的老太太——后来大家叫她辛追。这座墓的发现本身就像故事:一家驻长医院在土丘下修地下工程,打钻时冒出了可燃气体,一探测,底下压着一座西汉大墓。事后回头看,那几声钻机的动静,敲开的是整个汉代地下世界的大门。而画最上端那位人首蛇身的大神到底是谁,学界吵了五十年,到今天还没吵完。

先把这幅画本身说清楚。它通长205厘米,上宽92厘米,下宽47.7厘米,形状像一件T形的袍子,所以最早有人以为它是一件衣服。同墓出土的竹简(遣策,就是随葬品的清单)上,它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非衣。像衣服,但不是衣服,它的真实身份是幡:出殡那天,走在队伍最前头,由人举着,让路人看清这一家走的是谁;下葬的时候,平铺盖上内棺。先秦管这类幡叫铭旌,马王堆这幅是保存最完整的一件。所以严格说,它不是一幅画,它是一张路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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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一号汉墓T形帛画,西汉,现藏湖南博物院

路线图怎么画?画师把整幅画分成三层,从上到下,一层一层往下读。

最上头是天界。正中坐着那位人首蛇身的大神,披着头发,两侧有神鸟侍立。他是谁,是这场五十年争论的起点。一派说这是女娲,人类的始祖,补天造人的那位,让始祖来接引,顺理成章。另一派说这是《山海经》里的烛龙,《海外北经》称它为钟山之神,"视为昼,瞑为夜"——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管的是整个宇宙的开合。别小看这两种选法,选女娲,画的主题是祖先来迎;选烛龙,画的主题就是白昼与黑夜的轮转,是宇宙本身在运转。一幅画的灵魂,就押在这一个没写名字的形象上。

大神的右上角,是扶桑树。树梢站着一轮大太阳,太阳里立着一只乌——金乌,太阳里的神鸟;树杈间还挂了八个小太阳。十个太阳栖在扶桑树上,这正是汉代楚地流传的十日神话。大神脚下,应龙和翼兽在云气间穿行,整层画面的神兽各司其职。左上角对着的位置,是一弯月亮,月里蹲着蟾蜍,旁边是玉兔。有意思的在月亮外面:一位女子飞身向上,双手托着这弯残月——多数人读作奔月的嫦娥。还有个冷知识:汉代人画月亮,几乎都画满月,考古发现里跟太阳对举的月亮清一色是圆的,唯独马王堆一号、三号这两幅帛画,画的是残月。有研究者认为,这是在暗示月亮的盈亏循环——月亮缺了还能圆,跟生与走的转换,是同一个道理。日与月这两盏灯,汉朝人都给装满了住户,谁也不让天上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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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一号汉墓墓坑遗址

天界的边缘,画着天门。两座门阙对峙,阙顶各趴着一只豹子,门里两人拱手对坐,像是在等着验看什么。豹子守天门,是楚地的老讲究,《楚辞》里天门本来就叫虎豹把关。守门人坐得从容不迫——门是开着的,就等画中人来。

画面中间这一段,是人间。两条龙穿过一只玉璧,龙身把天界和人间隔开。玉璧上方的平台上,辛追拄着杖,慢慢往前走,华盖罩在头顶,前面有人跪迎,身后跟着几个侍女。这里藏着全画最动人的一个细节:画上的辛追,体面极了。可考古队的解剖告诉我们,真实的她五十岁上下,生前有胆结石,心脏也不好,最后那阵子应当不好受。画师没画这些。他画了一位衣袍鲜亮、精神很好的老太太——两千年前的人就懂,留给后来人看的形象,得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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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辛追遗骸复原的塑像

玉璧下方,是家里人摆下的祭祀。案上鼎、壶、耳杯摆了一排,两侧对坐着行礼的人——人间该办的事,画师一件没落下。这不是凭空画的排场:墓里真出土了七百多件漆器,不少器底刻着轪侯家的戳记,案上摆的和随葬的,是同一套家当。

说到这里,得交代一下画中人。辛追,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夫人,墓中一枚"妾辛追"的小印章锁定了她的身份。她下葬时裹了四层棺椁,二十多层衣物,随葬品两千多件;出土后解剖,内脏完好、血管里还存着凝固的血块,医方判断她五十岁上下,有胆结石和多种慢性病。这座墓里还有一件神奇的东西:一件薄得像雾的素纱襌衣,整件称重不到五十克,叠起来能攥进一只手心。当年发掘时,考古队还打开过一只扣得严严实实的漆鼎,汤水里漂着几片藕,见风几秒钟就散了——两千年的藕汤,只存在了几秒钟。最底下,是地下。一个赤身的力士模样的神,双手向上托举着大地,脚下踩着鳌鱼,身边盘绕着赤蛇,还有鱼和鸱鸮出没。有学者说这是禺强,北海之神兼水神;也有说法把他认作别的地神。名字可以先放一边,重要的是这个构思:地底下的世界不是惩罚人的地方,它是整个世界的地基,有人托着,大地才稳。汉初人的想法朴素得很实在:大地震动,是脚下的鳌鱼翻了个身。天、人、地,三层楼各住各的,中间的路,画师已经替辛追标好了。

那这幅画到底想说什么?主流读法很顺:幡在前头引路,画是路上的风景,主题就是引魂升天——你看辛追不正在朝天门走么。但也有艺术史学者提出另一种读法:这不是升天的过程,而是墓主人已经抵达的归宿——三层楼她已经各就各位,画的是她往后的整个世界。两种读法各有道理,谁也说不服谁。顺便一提,画这位夫人的同时,她的家人还往墓里放了轻若烟雾的素纱襌衣、一锅出土时还漂着藕片的汤、两千多件器物——半个世纪前那场发掘,把一位长沙国丞相夫人的全部家底和整个想象世界,一起交给了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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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博物院展出的T形帛画原件

我倒觉得,最值得佩服的是那位没有留下名字的画师。他接的活儿,是给一位夫人的余生画一张路线图。他把自己知道的整个宇宙都画了上去:太阳里有鸟,月亮里有蟾蜍,天门有豹子守着,大地底下有人托着。路是这么走的,家当是这么摆的,哪一样都没让夫人落空。至于最上头那位大神,他多半觉得画的明明白白——他哪里想得到,这一个没落款的形象,能让后世争论五十年。

您要是那位画师,家属问起:这画的是去天上的路,还是到了天上的日子——您怎么答?

参考资料

湖南省博物馆《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发掘报告》;百度百科词条"轪侯妻墓帛画""马王堆汉墓帛画";喻燕姣等关于T形帛画宇宙观的研究综述,及学界对烛龙、女娲两说的讨论文章。帛画尺寸、遣策"非衣"记载、辛追身份与解剖结论均据公开考古资料;画面解读存在学术争议处,文中已如实并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