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的有名战争不在少数,从先秦时期的牧野之战、长平之战,到秦汉及以后的垓下之战、赤壁之战等等,耳熟能详的著名战役比比皆是,只是目前对其规模大小、惨烈程度等信息大多只能参见于史料。所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古代战场真正得到掩埋的士卒只有少数,这也是考古中相关遗迹发现不多的原因之一。就现有资料而言,有以下几处较大规模的地点值得关注。
其一在河南濮阳西水坡遗址内,共发现32处长方形的“排葬坑”(图1),实际数量应该更多。整个墓区规范整齐,每排4坑,各坑面积大体相当,坑长7.5米、宽2.5米、深0.6米。各坑内尸骨排列整齐,且头向一致,也无叠压现象,每坑埋人大多为18个,若个体残缺严重,则以残肢象征。多数坑人体躯干数与头骨数无法对应,仅有6个坑能如数对应。个别坑全部为无头骨架,或在坑内一旁堆放成堆头骨。经鉴定,这批尸骨年龄在15~44岁之间,死亡原因有的可见明显的外部暴力迹象,除箭镞残留体内外,这里还能见到骨盆中留下的铜矛,眼窝中的半截铜戈(图2)这样的现象。此处遗存有学者认为与春秋晚期发生的濮阳一带,晋国、郑国之间的“铁丘之战”(公元前493年)有关。这些士卒死后得到了妥善安置,与前述乱葬坑截然不同,明显不是敌对方所为。
图1
图2
其二是山西高平的永录一号尸骨坑(图3),当与战国时期著名的长平之战(公元前260年)有关。秦将白起下令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卒,在长平留下了骷髅山、骷髅王庙等遗迹。此处尸骨坑为不规则长方形,口大底小,长约10米、宽2.7米、深0.9米,距地表仅30厘米。已发掘部分内含人骨60具,推测整坑埋人数量应超过130具。这些尸骨排列杂乱无章,绝大多数为30岁上下的青壮年男性。尸骨上留下的创伤反映出当时战争的惨烈,其中近半数身首分离,或受到钝器、刃器击打,有的骨骼保留箭镞。调查发现一号尸骨坑附近还有类似坑体18处,有2处尸骨保存完好,面积40~50平方米。
图3
其三是在燕下都1号人头骨丛葬遗迹。位于燕下都城以南的一处战国墓地内,其中有14座埋有头骨的圆形夯土墩台,高10米,直径数十米。仅在一个探方内就清理出头骨300多颗,故推测14个墩内埋有头骨3万多颗。头骨属于青壮年男性,部分可见明显外伤,这些头骨坑有可能与战国中期燕国“子之之乱”有关(公元前314年),这是一场因国君禅让引发的内战,最终导致燕国几乎亡国,导致燕国“构难数月,死者数万”。
放眼国外,类似的土坑埋藏也有发现,不过规模较小。俄罗斯伏尔加河地区的佩普基诺(Pepkino)发现一座集体墓(图4),土坑长11米,墓底铺桦树皮,埋葬28个青年男性骸骨,大多骨骼有创痕,有被金属斧头砍断和击穿的肢骨和头骨,现场还留有打了巴拉诺沃文化(Balanovo culture)类型石镞。有些尸骨曾被肢解。此处遗存被判定属于阿巴舍沃文化(Abashevo culuture)与北部森林地带的巴拉沃诺文化居民之间的冲突的证据(公元前2130~前1950 年),这些尸骸应该属于同一战役阵亡的战士,役后集中一次性掩埋。
图4
蒙古国靠近我国边境的巴彦布拉格遗址,实为一处匈奴国要塞,在遗址东墙东侧约400米的位置发现一处人骨堆积坑,直径约7米、深约1.3米,共有20具相对完整的骨骼以及33件不同部位的残肢。大部分骨骼上都能观察到暴力肢解或者锐器砍杀留下的痕迹,多数为成年男性,死亡年代不晚于公元前190年。不过根据人骨的分布特征及埋葬姿态,此处尸骨坑是多次分批埋葬于此地,而非常见的一次性的集体埋葬。
维也纳的西默林区一处足球场施工中偶然发现一座可追溯至罗马帝国第一世纪的公共墓地,已确认129具骨骸,实际应超过150具。其年代在公元80~130年之间。遗骸个体大部分为年龄在20至30岁之间的男性,并存在明显的刃器或钝器创伤。
德国北部托伦斯河谷(Tollense Valley)发现的一处遗址,是欧洲目前考古实证最早的大规模古战场遗存,可追溯至公元前1250年左右。所发现的12000块人骨至少代表了140个个体,大部分为青年男性,骨骼上留有大量砍伤、钝器重击(图5)、箭头嵌入头骨(图6)等致命创伤痕迹。使用的兵器符合时代特征,包括燧石箭镞、青铜箭镞、长矛、木棍棒、青铜短剑等。这些尸骨很可能是冲突时跌落河谷或死后被扔进河谷。据推测此役参战士卒约3000~5000人,死亡750~1000人。根据人骨同位素和箭镞类型分析,这些个体来源广泛,既有本地族群,也有从中欧南部数百公里外赶来的外来武装,可以说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大规模战役。
图5
图6
由上不难看出,目前能找到的战场考古遗迹大多以尸骨坑的形式呈现。之所以判定与战争有关,一是根据这些骨骸的性别和年龄。二是从死亡的原因上来判断。活埋的例子能确定的不多,大多都是死后被填埋,或被扔进沟谷等自然凹地。类似于“排葬坑”这样的妥善处置战死士兵的现象不多见,多数情况下都是草草处理了事,将尸骸扔入坑中,无序叠压在一起。这些士卒有些身首分离或只见头颅,可能是俘获后被斩首。多数士卒尚有全尸,有的身体肢体残缺,或可见明显创伤,甚至致命的部位上还残留着武器。一些尸骨未见明显伤痕,不代表未受过致命伤害,因为许多穿刺伤所导致的大失血也是冷兵器时代战场死亡率高的原因。
严格意义上而言,这些尸骨坑仅是战场考古的一小部分,其他诸如古代景观的考察,战斗现场地层的确认、相关防御工事的发现等都是战场考古至关重要的要素,但古战场分布面积大、文献记载的地域又过于宽泛,加上露天堆积也容易受到人为、自然的破坏,想主动找到类似遗迹的难度非常大。因此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些与古战场相关的尸骨坑的发现就相对重要一些了。如上述玉壁城遗址能进行相关科学发掘,对丰富战场考古认识将是一件十分有益的事。
(作者单位:安徽大学历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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