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走那天下午,我把最后一只纸箱码上三轮车。
房本没在里面,三天前就搁儿子那儿了。
曹依诺站在阳台上,手扶着栏杆,问了一句“你真要走”。
我没抬头,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蹬车拐过街角,后视镜里她一直没动。
一年半后,我在吴妮娜的出租屋里写请帖。
红纸铺了一桌,她蹲旁边剥蒜,蒜皮落了一地。
写到曹依诺三个字,我笔尖顿了顿,还是写了。
第二天下午我把请帖搁在她便利店收银台上,她正给人扫码,手悬在半空。
当晚电话打过来,声音劈了,连问三句你到底图啥。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见那头有烟灰缸翻倒的声音。
01
曹依诺换外套那天,我就觉出不对了。
那件藏青色的呢子褂子,她在商场试了两回都没舍得买,吊牌价签我看过,四百八。
那天她穿着回来,领子上的标牌剪了,头发也新烫过,卷儿还没完全散开。
我问了一句哪来的,她说打折,三百拿下的。
我没再问。
三百和四百八,差着一百八,可她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出头,店里进货还欠着批发商的钱。
那阵子她手机开始反扣着放。
以前随手往茶几上一扔,现在屏幕朝下,来消息了也只翻过来瞄一眼,嘴角动一动,又扣回去。
晚上躺床上,她背对着我刷手机,拇指划得飞快。
我翻个身,她就把屏幕摁灭。
厂里徐旭是个包打听。
那天中午在食堂排队,他端着搪瓷碗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老蔡,你晓得吧,叶俊誉回来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叶俊誉这名字,我结婚头几年听曹依诺提过,她高中同学,后来去南方做建材生意,据说混得不赖。
徐旭又说,听讲他妈身体不行了,回来照顾老人的。
我扒了口饭,说回来就回来呗,跟我有啥关系。
徐旭嘿嘿一笑,没再往下说。
儿子昊强打电话来,说想跟对象把婚事缓一年,攒攒钱再办。
曹依诺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抢过手机,嗓门扯得老高,缓什么缓,人家姑娘等得了你等不了,年底前必须把事办了。
昊强在那头闷了半天,说了句妈你别急,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曹依诺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骂了句没出息的东西。
我坐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喊得震天响。
烟抽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昊强去年跟我提过一嘴,说他妈往他卡上打过两万块钱,说是给他攒的结婚钱,可卡他压根没收到过。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我掐了烟,进屋把存折翻出来。
存折压在衣柜最底下那层,曹依诺不常动。
我翻开一看,去年三月取了一笔,五千。
五月又一笔,八千。
九月一笔,一万二。
我把存折合上,原样放回去。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曹依诺倒是睡得踏实,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
我没看。
看了又能怎样。
可我心里那本账,从那天起算是翻开了头一页。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跟车间主任打了声招呼,说想加几个夜班。
主任挺意外,说老蔡你缺钱啊。
我说不缺,就是闲得慌。
其实我是想多攒几个钱在手里。
昊强要结婚,房子是现成的,可彩礼、酒席、装修,哪样不要钱。
曹依诺那个花法,我信不过。
02
曹依诺把叶俊誉带回家吃饭,是个周六。
她提前两天就开始收拾,地板拖了两遍,厨房油烟机擦得锃亮,还买了条鲈鱼和一斤活虾。
我问她谁来,她说老同学,好多年没见了,人家现在做建材生意,说不定能帮衬帮衬昊强。
我说行,那我多买两瓶啤酒。
叶俊誉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换鞋。
他比照片上瘦,头发白了不少,穿一件深灰夹克,手腕上表挺亮。
见了我就伸手,说老蔡吧,听依诺提过你,辛苦辛苦。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劲儿不大。
曹依诺从厨房探出头,笑得眼睛弯起来,说快坐快坐,菜马上好。
那顿饭曹依诺做了八个菜,鲈鱼清蒸,虾白灼,还炖了个排骨汤。
平时家里来亲戚也就六个菜。
彭美霞也来了,一进门看见叶俊誉,嗓门立马高了八度,哎哟这不是俊誉嘛,多少年没见了,胖了胖了,有老板样子了。
叶俊誉笑着摆手,说阿姨别取笑我,混口饭吃。
饭桌上彭美霞坐叶俊誉左手边,曹依诺坐右手边。
我被安排在靠厨房那头的角上,方便添饭加菜。
叶俊誉讲了些南方的见闻,什么建材市场行情、什么物流车队,曹依诺听得两眼放光,筷子夹着虾都忘了往嘴里送。
彭美霞在旁边敲边鼓,说俊誉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咱们这儿现在发展也快。
叶俊誉说看情况,我妈这身体,我得多待一阵。
我起身给大家添汤。
彭美霞接过碗,顺嘴说了句,老蔡你也坐下來吃啊,别光顾着忙。
话是好话,可那语气,跟吩咐服务员差不多。
我说你们先吃,我把鱼翻个面。
曹依诺连头都没抬。
饭后我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客厅里曹依诺的笑声还是钻进来,比平时在家说话高了好几度。
彭美霞也在笑,说什么“当年你们班那些同学就数俊誉最有出息”。
叶俊誉客气了两句。
碗洗到一半,曹依诺进来端水果,从我身后挤过去,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连句“让让”都没说。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彭美霞也回了。
曹依诺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嘴角翘着。
我拖完地,坐她旁边,说了一句,叶俊誉这人看着还行。
她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又说,他回来住哪儿。
她说老房子呗,他妈那儿。
然后起身说困了,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十一点。
烟灰缸里摁了四个烟头。
我想起昊强前两天电话里那句话,妈你别急。
又想起存折上那几笔取款。
然后我把烟盒揣兜里,下楼又买了一包。
03
去银行拉流水那天是周三,我请了半天假。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打多久的,我说两年。
单子出来三页纸,我站在银行门口台阶上翻。
曹依诺的卡,每月十五号工资到账,两千四到两千八不等,然后就是各种支取。
超市、菜场、水电费,这些正常。
不正常的是几笔整数转账,五千、八千、一万二,收款人那栏写着一个名字,我不认识。
还有两笔,一笔两万,一笔一万五,转出去的时间跟存折上取钱的日子前后脚。
我把单子折好揣兜里。
回到家,曹依诺不在,店里下午班。
我去衣柜底下把房本翻出来,红本子,我俩名字都在上面。
这房子是厂里房改那年买下的,花了四万八,借了一屁股债,还了六年才还清。
昊强就是在这屋里长大的。
我坐在床边给昊强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闹哄哄的,说在分拣快递。
我说你找个安静地方。
过了两分钟他回过来,问咋了爸。
我说房本我寄给你,你收好,别跟你妈提。
他顿了一下,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说没出事,就是先放你那儿,我跟你妈最近手头有点紧,怕弄丢了。
昊强在那头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说了句,爸,我过年回去,到时候咱爷俩好好聊聊。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就去邮局把房本寄了,EMS,保价五千。
填单子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事办得窝囊。
可我没别的路走。
曹依诺往叶俊誉身上搭钱这事,我要是当面戳破,她准跟我翻脸,到时候房子的事一扯皮,昊强结婚就没了着落。
我先保住房本,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徐旭又来传话。
这回是在厂区澡堂子里,他泡在池子里,热气蒸得脸红扑扑的,说老蔡,我听说叶俊誉在打听铺面租金,沿街的那种,好像想盘个店。
我说他盘他的。
徐旭看了我一眼,说依诺那店不是干得好好的嘛,咋,她还想再开一个?
我没接话,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说水凉了,我先走。
那天晚上我请徐旭在路边摊吃了顿烧烤,两瓶啤酒下肚,我问他,你说一个男的,回来伺候老妈,又打听铺面,他是打算长待还是短待。
徐旭撸了口串,含含糊糊地说,他妈那病我打听了,心脏上的毛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反正离不开人。
他要是盘了店,那就是长待。
我点点头,把最后半瓶酒给他倒上,自己一口没喝。
04
彭美霞生日那天,在城东一家饭店摆了两桌。
曹依诺提前跟我说,你那天穿干净点,别老穿厂里那身工作服。
我找了件夹克换上,袖口磨得起毛,但洗得干净。
到了饭店,曹依诺把我往靠门口那桌一安排,说你就坐这儿,帮着招呼客人倒茶。
她自己坐里头那桌,叶俊誉就在她左手边,彭美霞右手边。
那桌坐的都是曹家那边亲戚,大舅二舅三姨,一个个穿得板板正正。
叶俊誉换了身新夹克,头发梳得服帖,给彭美霞递了个红包,老太太推了两下就收下了,捏了捏厚度,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外桌,跟几个远房亲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三姨问我,老蔡你现在还搁机械厂干呢?
我说干着。
她又问,一个月拿多少。
我说够吃饭。
三姨撇撇嘴,转头跟旁边人说,现在年轻人谁还进厂啊,都搞电商搞直播去了。
我没搭腔,给她倒了杯茶。
酒过三巡,里头那桌热闹起来。
曹依诺站起来给叶俊誉敬酒,说感谢老同学赏光,这么多年还记得我妈生日。
叶俊誉说阿姨以前对我好,应该的。
彭美霞在旁边拍巴掌,说俊誉这孩子从小就有心。
有个远房表叔喝高了,扯着嗓子问,哎,俊誉跟依诺当年是不是好过?
桌上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笑开了。
曹依诺脸一红,说表叔你瞎说什么呢。
叶俊誉笑着摆手,说都是小时候的事,别提了别提了。
彭美霞拿筷子敲碗沿,说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我端着刚热好的一盆排骨汤站在上菜口。
服务员从我身边挤过去,碰了我胳膊一下,汤晃出来一点,洒在手背上,烫得我缩了一下。
满桌人没一个看我的。
曹依诺正侧着头跟叶俊誉说话,耳朵根都是红的。
我把汤盆放桌上,拿纸巾擦了擦手。
彭美霞斜了我一眼,说老蔡你把那盘鱼往这边挪挪,别搁那么远够不着。
我挪了鱼,然后站直了身子,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说,妈,今天您过生日,按理我不该说这话。
可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曹依诺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
曹依诺在后面喊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说意思你清楚。
彭美霞拍了下桌子,说蔡昆琦你发什么疯。
我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下着小雨,我站在饭店门口的雨棚下点了根烟。
过了大概五分钟,曹依诺追出来,脸涨得通红,说你什么意思,当着我妈亲戚面给我下不来台。
我说就是字面意思,过不下去了。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说,你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她在卧室把门关得砰一声响。
05
我搬走那天是周一。
提前两天我就收拾好了。
东西不多,一箱书,几件换洗衣裳,一口旧电饭锅。
那锅是昊强上小学那年买的,用了快二十年,内胆涂层掉了好几块,煮饭有点粘锅,可煮出来的饭香。
曹依诺嫌它旧,早想换新的,我一直没让。
周一早上她上早班去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三轮车从楼下推过来,先搬书箱子,再搬电饭锅。
最后那只纸箱里装的是昊强从小到大的照片,从百天照到大学毕业合影,相册塞得鼓鼓囊囊。
我码好车斗,拿绳子捆了两道,站在楼道口喘了口气。三楼的阳台上,曹依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扶着栏杆,隔着防盗网看我。
她问,你真要走。
我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她没再说话。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我蹬上车,链条咔嗒响了一声,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那儿,手一直没放下来。
我住进了厂区宿舍。
徐旭帮我找的,四楼靠边那间,原来住的老刘调走了,空了大半年。
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台上积了灰。
我花了一下午擦干净,把电饭锅搁在窗台底下,书码在床头。
晚上煮了锅饭,没菜,就着半包榨菜吃了。
那锅饭确实粘底,刮锅巴的时候铁勺子蹭得吱吱响。
可那是我这些年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工资卡我没拿走,还搁在原来抽屉里。
每月发了工资,该转给曹依诺的那份照转,我自己留一千五。
水电费我不管了,物业费也不管了,这些她以前也不让我管,嫌我交得慢。
搬出去头一个星期,曹依诺没打过电话。
倒是昊强打来问,说爸你搬出去了?
我说嗯。
他说妈跟我讲了,说你跟她过不下去。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阵,说那我过年回去,先去你那儿。
我说行,我给你煮饭,锅巴管够。
第二个星期,彭美霞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说蔡昆琦你没良心,依诺跟了你二十多年,你说走就走。
我没跟她吵,等她说累了,我说妈,房子我留给昊强,依诺住着,我净身出户,您还要我怎样。
她噎住了,最后骂了句窝囊废,把电话摔了。
我把手机撂桌上,接着刮锅底。那天的锅巴刮得格外干净。
后来徐旭问我,你搬出来后悔不。
我说后悔啥。
他说依诺那边跟叶俊誉走得挺近的,你不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说那你还搬。
我说,搬出来我吃粘锅饭,不搬我吃一辈子辣菜,你选哪个。
徐旭琢磨了半天,说,也是,你从来不吃辣。
06
吴妮娜在菜市场东头摆摊,卖卤味。
她的摊子不大,一张折叠桌,两口不锈钢盆,一盆卤鸡爪猪蹄,一盆豆干海带结。
我搬出来之后懒得做饭,常去买半斤鸡爪,回来就着啤酒对付一顿。
头几回她没搭理我,称好了递过来,收钱找钱,多一个字没有。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她开始问一句,今天没要海带。
我说海带明天买。
第二天我就真买了海带。
有一回我下班晚,到菜市场快收摊了,她正弯着腰往三轮车上搬盆。
我过去搭了把手,把重的那盆搬上车斗。
她直起腰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力气挺大。
我说厂里干体力活的。
她说看出来了,手上全是茧子。
从那以后我常帮她收摊。
她也不客气,忙的时候直接喊,老蔡帮我把那袋豆干搬过来。
我就搬。
搬完了她塞给我一袋卤汁,说拿回去煮面吃,扔了可惜。
我拿回去煮了顿面,咸淡正好。
吴妮娜离过婚,这事市场里都知道。
她前夫好赌,输光了家底还欠一屁股债,她带着儿子出来单过,租了间平房,靠这个卤味摊养活娘俩。
她儿子叫小宇,上初二,放学了就来摊上帮忙收钱,见了我叫声叔,然后接着写作业。
昊强那阵子打电话来得勤了。
有一回问我,爸你一个人吃饭行不行。
我说行,菜市场有个卖卤味的,菜做得不错。
昊强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爸你是不是有情况。
我说滚蛋,好好送你的快递。
挂了电话我自己也笑了一下。
转折是入冬那天夜里。
十一点多了,我都睡下了,手机响,吴妮娜打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说老蔡你能不能来一趟,小宇发烧,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弄不动他去医院。
我套上衣服骑电动车过去,小宇烧得脸通红,裹着被子打哆嗦。
我把人背下楼,吴妮娜在后面扶着,到了医院挂急诊,折腾到凌晨三点才退烧。
从医院出来,吴妮娜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动。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三瓶水,递给她一瓶。
她接过去拧开,灌了半瓶,然后说了一句,老蔡,你人不错。
我说,一般吧,就是会搬东西。
她噗嗤笑了,说你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回都在点上。
徐旭知道我帮吴妮娜的事之后,专门跑来宿舍找我,挤眉弄眼地说,老蔡你行啊,闷声干大事。
我说你少扯,就是邻居帮忙。
他说得了吧,我看你搬出来之后脸色都好了,以前在厂里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说那是辣椒吃多了伤胃。
过了元旦,我跟吴妮娜把话挑明了。
也没啥浪漫的,就是一天收摊之后,我帮她推车回去,路上她说,老蔡你要不搬过来住吧,房租省一份,搭伙吃饭也划算。
我说你不嫌我闷。
她说闷点好,我前头那个嘴太能说了,把我坑苦了。
就这么定了。
07
婚事定下来之后,吴妮娜说,请帖得写,亲戚朋友该请的都得请。
我说行,你列单子。
她歪头想了半天,说也没多少人,我这边就几个老邻居,我姐一家,还有小宇他班主任,平时挺照顾的。
我说我这边也就厂里几个老伙计,加上昊强。
她拿笔在纸上划拉,划拉完了把笔一搁,说还有一个人。
我问谁。
她说你前妻那边,请不请。
我说请。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昊强结婚那天她得来,提前把话说开,省得到时候尴尬。
请帖买的是红纸烫金的,十块钱一本,一本十二张。
我趴在桌上写,吴妮娜在旁边剥蒜,晚上要做蒜泥白肉。
写到曹依诺三个字,我笔尖顿了顿。
吴妮娜没抬头,说了句,写吧,早晚得有这一出。
我就写了。
第二天下午,我把请帖揣兜里去了曹依诺店里。
她那个便利店开在小区门口,卖些烟酒零食日用品。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给一个老头扫码结账。
看见我,手悬在扫码枪上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扫。
老头走了之后,店里就剩我俩。我把请帖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收银台上。红纸反着光,她的脸映在上面,看着有点发黄。
我说,儿子的那份我另给,这份是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请帖,没拿手碰。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说了句,蔡昆琦你行。我没回头,说行不行的,你到时候来吃顿饭,坐昊强那桌。
当天晚上十点多,电话响了。我一看号码,曹依诺。接起来那头先是静了两秒,然后她声音劈着就过来了:蔡昆琦你到底图啥?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听见那头有东西碰翻的声音,哗啦一下,像是烟灰缸。
她接着又喊:你搬走就搬走,你结婚就结婚,你把请帖送我脸上来,你图啥?
你让我怎么跟亲戚说?
我没接话。她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图啥。
我说,我图个热饭有人吃,冷了有人问。
那头突然没声了。过了好一阵,她喘气的声音传过来,跟扯风箱似的。然后电话挂了。
吴妮娜从厨房探出头问谁啊。
我说曹依诺。
她哦了一声,把切好的蒜末往锅里一倒,刺啦一声响。
然后她说,明天小宇要交补课费,你记得取钱。
我说知道了。
第二天徐旭在厂里堵住我,说老蔡你可真行,我听我老婆说的,曹依诺昨晚上在店里坐到十二点才走,烟灰缸都打翻了。
我说她以前不抽烟。
徐旭啧了一声,说你这一张请帖,比什么都狠。
我说我没想狠,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日子各过各的,该走的礼数我一样不少。
08
叶俊誉走之前,跟曹依诺摊了牌。
这事是徐旭告诉我的。
他老婆在曹依诺店隔壁卖水果,那天看见叶俊誉进店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后来曹依诺跟她聊天,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叶俊誉的话很明白:铺面不盘了,他妈的病得去外省看,他得跟着去,归期不定。
曹依诺之前陆陆续续借给他的钱,他认,打了张欠条,每月还两千,三年还清。
叶俊誉没赖账,也没骗她,就是很平静地告诉她,这事他不想再往下走了。
曹依诺问了一句,那我呢。
叶俊誉说,依诺,当年的事就是当年的事,咱都这个岁数了,现实点。
这话是徐旭老婆听曹依诺亲口说的,又传给徐旭,徐旭又传给我。
我听完没吱声,把手里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咣当一声。
徐旭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干活。
彭美霞跑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宿舍煮面。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脸上堆着笑,说老蔡啊,妈来看看你。
我让她进来坐,她嫌凳子硬,坐床沿上。
她说依诺最近瘦了不少,店里生意也不太好。
她说昊强那孩子也不回来看看他妈。
我说他忙。
她绕了半天,最后说,老蔡你看你都要办事了,依诺一个人搁那儿也不是个事,你能不能跟昊强说说,让他劝劝他妈。
我搁下筷子,说妈,昊强劝不着。
依诺的路是她自己走的,我当初搬走也没拦着她走别的路。
彭美霞脸上挂不住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我说我不记仇,我就是记性好。
她走的时候橘子忘在桌上了。我吃了两个,挺甜。
昊强过年回来了一趟,先到我这儿,住了两天。
爷俩晚上煮了锅饭,炒了俩菜,他吃了三碗,说爸你这锅巴真香。
第二天他去看曹依诺,回来跟我说,妈老了不少,一个人守着店,晚上关张了也不回家,就在店里坐着。
我说你多陪她两天。
昊强说嗯,我跟她讲了,让她把店盘出去,换个地方住,那房子留着给我结婚,她先租个小的。
我说她听了吗。
昊强说没,她说她哪儿也不去。
09
叶俊誉第一笔钱转过来那天,徐旭又来找我。
他拿了张转账截图给我看,说你看,叶俊誉还真没赖账。
我看了一眼,两千整。
徐旭说,我老婆听依诺讲,老叶走之前还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徐旭说,老叶讲,老蔡那个人,看着窝囊,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你当初没跟他过到底,是你自己没那福气。
我把截图推回去,说这话你别到处传。徐旭说我晓得,我就跟你讲一声。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想起曹依诺借给叶俊誉那几笔钱,加起来快五万了,她一个开小店的,攒这些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又想起存折上那些取款记录,一笔一笔,她往外掏的时候,估计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不是气她借钱给叶俊誉,我是气她瞒着我。
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宁可信一个走了二十多年的人,也不肯跟我张一句嘴。
第二天我去店里找她。她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拿笔划拉。看见我进来,把账本合上了。
我说,叶俊誉那钱,你收到了吧。
她说收到了,每月两千,欠条在我这儿。
我说行,我就是来问一声,你这边要是周转不开,昊强那边我先顶着。
她看了我半天,说蔡昆琦,你到底是来气我的还是来帮我的。
我说我气你干啥,气你又不给我钱。
她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然后她说了句,你那个卤味摊的,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话不多,饭做得咸淡正好。
她低下头,把账本又翻开,说知道了,你走吧。
我走到门口,她在后面说了句,老蔡,那欠条我收好了,你放心。
我没回头,说跟我没关系,你自己收好就行。
出了门,风挺硬,我把领子竖起来。手机响了一下,是吴妮娜发来的,问晚上吃啥。我回,你看着做,别放辣。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10
婚宴前一天晚上,吴妮娜在楼下喊我吃饭。
新租的房子在菜市场后面那栋楼,二楼,两室一厅。
小宇住一间,我俩住一间。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吴妮娜就把灶台支在阳台上,炒菜的时候得把窗户全打开。
那天她做的是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中午剩的卤猪耳。
我在楼上收拾东西,把旧电饭锅的插头拔了。
锅底那层黑糊糊的涂层又掉了一块,露出银白色的铝。
吴妮娜上楼来,看见我蹲那儿擦锅,说这锅你还留着干啥,明天去商场买个新的,带不粘涂层的,我出钱。
我说留着吧,煮锅巴饭香。
她撇了下嘴,说行行行,你那个锅巴饭比肉都金贵。
楼下小宇扯着嗓子喊,妈,我爸来不来吃饭。
吴妮娜朝楼下吼,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然后跟我说,小宇这嘴改得倒快,上个月还叫老蔡,现在就叫爸了。
我说小孩嘛,谁给他做饭他就跟谁亲。
吃饭的时候小宇说,明天婚宴上他得坐主桌。
吴妮娜说主桌是给你叔你姨坐的,你小孩坐边上那桌。
小宇说不行,我得挨着我爸坐。
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行,你坐我旁边,但你得负责给客人倒茶。
小宇说倒茶没问题,倒酒也行。
昊强提前一天到了,住在我这儿。他跟小宇挤一间屋,俩人晚上打游戏打到十一点,吴妮娜进去吼了一通才关灯。
吃完饭我下楼抽烟。
小区里路灯昏黄,远处菜市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曹依诺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欠条我收到了,你保重。
我把烟叼在嘴里,把手机揣回去,没回。
站了一会儿,吴妮娜在楼上推开窗户喊,老蔡你抽完没有,上来把碗洗了。我抬头说来了来了。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转身往楼道走。
走到二楼拐角,闻到红烧肉的味儿从门缝里飘出来。小宇在屋里喊,爸你快来,昊强哥欺负我。昊强在里面笑,说谁欺负你了,你自个儿菜。
我推开门,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
锅是旧的,人是新的,饭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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