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昊然堵在门口那天下着雨。

他红着眼眶,一只手死死攥着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六年没见,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全是青茬。

屋里卢星辰正趴桌上画画,奶声奶气喊了句妈妈谁来了。

他整个人僵住,目光越过我肩头往里探,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挤出一句你结婚了。

我没吭声,拿身子挡着门缝。

他忽然像疯了似的往前挤,被我一把推出去,踉跄两步踩进水坑,雨水溅了半条裤腿。

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鞋,又抬头看我,声音哑得不像话:卢晨曦,你跟我说实话,那孩子几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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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订婚宴定在礼拜六中午,中山西路老牌饭店二楼包间。

我妈提前三天就开始折腾,烫了个小卷发,染得有点偏红,她自己觉得洋气,我爸说像顶了一脑袋方便面。

为这话俩人拌了一晚上嘴,最后我妈赢了,顶着一脑袋方便面出了门。

我爸把压箱底的皮鞋翻出来,鞋油擦了三遍,蹲在门口拿旧牙刷蹭鞋缝里的灰。

他那双鞋穿了快八年,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走路咯噔咯噔的。

我说爸你买双新的吧,他说你懂什么,这鞋跟脚。

包间不大,挤了两桌人。

杨家那边来了一桌,我们这边一桌。

韩琦来得最晚,进门先扫了一圈桌上的凉菜,嘴角往下撇了撇。

她那天穿了件绛紫毛衣,脖子上挂条金链子,坠子有指甲盖那么大,明晃晃地垂在胸口。

我妈迎上去打招呼,她嗯了一声,眼睛已经越过我妈看墙上的挂钟。

我那时候傻,光顾着高兴。杨昊然坐我旁边,手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手指头,小声说别紧张。我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他。

韩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口第一句就是问婚房首付的事。

我爸说我们家出十五万,剩下的让两个孩子自己还贷。

韩琦把茶杯搁下,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响得脆生。

“十五万?”她笑了笑,扭头跟旁边她妹子说,“现在十五万够干什么的,装修都不够。”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两桌人都听见。

我爸脸上挂不住,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把,搓得裤子布料沙沙响。

我妈想接话,被我按住了。

我看了杨昊然一眼,他低着头剥花生,花生皮碎了一桌子。

那颗花生他剥了足足半分钟,皮都碎成末了也没往嘴里送。

韩琦又开口,说她有个同事家闺女去年结婚,女方陪嫁了一辆二十万的车,人家那才叫诚意。说完拿眼风扫我,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站起来,把无名指上的戒指撸下来搁在他面前。银的,不贵,我自己买的,当时花了三百六。杨昊然抬头看我,嘴里还含着半颗花生。

“阿姨,您找个陪嫁二十万车的儿媳妇吧。”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涮杯子的水声。我妈拽我胳膊,我轻轻挣开了。我爸坐那儿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杨昊然追到楼梯口拦住我,西装扣子都跑崩了一颗,骨碌碌滚到台阶底下去了。他堵在楼梯转角,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妈就那脾气,你忍忍”。

我问他,你妈当着我爸妈面下不来台,你连个屁都不放,我忍什么?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憋出第二个字来。

那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跟个做错事罚站的学生似的,可那会儿我没心软。

我下楼,打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后视镜里他站在饭店门口,手插在兜里,风把他西装吹得鼓起来,跟个假人似的。

出租车拐弯的时候我看见他蹲下去了,抱着脑袋,像个被抽了脊梁骨的。

两天后韩琦给我打电话。

她语气倒是客气了,一口一个晨曦叫着,绕了七八个弯才说到正题:“你俩不合适,你识相点自己走,别让昊然为难。”我攥着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半天,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楼下有人晒被子,花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一下一下的。

我回了一个字,行。

挂了电话我把杨昊然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他后来用别人手机打过一次,我听见是他声音就挂了。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去医院那天是个礼拜一,走廊里坐满了人。

消毒水味儿混着肉包子的味儿,不知道谁在候诊区吃早饭。

我排到四十七号,等到中午才叫到我名字。

站起来往里走,走到诊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觉得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其实那时候月份小,根本不可能有胎动。但我就是觉得被扯住了。

我在走廊长椅上又坐了一个钟头,号过了就过了。

旁边有个大姐抱着孩子打疫苗,小孩哭得撕心裂肺,她拿个拨浪鼓哗啦哗啦摇。

我盯着那孩子看了半天,起身走了。

02

搬出去住是我自己提的。

跟我妈说省城有个商贸公司招人,待遇翻一倍。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你一个中专文凭人家凭什么翻倍。

我说人家看能力。

她哼了一声,说你别是让人骗了。

我说骗我什么,骗我干活啊。

租的房子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

房租一个月九百,占了我工资快一半。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看房的时候上下打量我,问几个人住。

我说就我一个。

她狐疑地看了看我肚子,那时候还没显怀,她到底没问。

头三个月我吐得厉害。

早上刷牙能呕出黄水来,刷完牙得在洗脸池边趴半天,等那股劲过去。

有一回在公交车上没忍住,提前两站下了车蹲在路边吐,吐完抬头看见站牌底下卖煎饼的大姐直勾勾看我,我抹了把嘴买了她一套煎饼,多加了俩鸡蛋。

真正难的是编那个谎。

我跟薛诗琪串了整整一个礼拜的词。

她大学有个室友叫孙悦,毕业去了新加坡,跟这边基本断了联系。

我俩商量好把这事安在她头上,反正死无对证。

薛诗琪负责演孙悦,偶尔用网络电话打给我妈,说国外信号差,让阿姨别担心。

第一次打的时候我妈还问东问西,问孙悦在新加坡做什么工作,住哪个区,那边热不热。

薛诗琪在电话这头憋着笑,拿腔拿调地说做外贸,住东海岸,天天三十多度。

挂了电话她笑得蹲地上起不来,说卢晨曦你妈要是哪天见到孙悦真人,咱俩都得完蛋。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腊月十九,六斤七两。

薛诗琪全程陪着,护士抱过来的时候她比我先哭,眼泪把口罩都洇湿了。

我瞅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眼睛都皱成一团,丑得我笑出了声。

护士说这孩子以后准好看,现在没长开。

我说您甭安慰我,我自己的娃丑我也认。

月子里我妈来了。她进门看见婴儿床,整个人定在门口,手里提的猪蹄汤差点洒了。那锅汤她炖了一宿,用保温桶装着,盖子上还包了层毛巾。

我按提前背好的词说,孙悦在新加坡出了事,孩子爸跑了,托我照看一阵。

薛诗琪在旁边帮腔,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孙悦公司破产了,什么孩子爸是马来西亚人跑回老家了。

我妈把汤搁下,盯着我看了足有半分钟。

她没追问。蹲下去给孩子换尿布,换完抱起来颠了两下,嘴里嘟囔:“这娃怎么长得跟咱家人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小孩都这样,没长开呢。我妈没接话,把孩子放回小床上,掖了掖被角,忽然说:“你那个朋友,什么时候来接?”

“人家那边事没处理完,我总不能把孩子扔大街上吧。”

“那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带啊,你还没结婚呢。”

“妈,你让我把孩子扔了?”

她瞪我一眼,没再说话。

出了月子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孙悦什么时候把孩子接走。

我说快了快了,用话堵了她两回,她就不怎么提了。

只是每回来都大包小包给孩子带东西,小棉袄做了三件,棉裤做了两条,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在门口磨蹭半天,说一句“缺啥跟妈说”才下楼。

卢星辰随我姓。名字是我翻字典翻出来的,就想让他像星星似的,亮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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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卢星辰三岁那年,我妈开始着急我的婚事了。

她托人介绍了两个,一个在自来水公司上班,离过婚没孩子,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见了面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销售。

他推了推眼镜说销售不稳定吧。

我笑了笑,把菜单递给他让他点菜。

他点了仨素菜,说吃肉不健康。

第二个跑货运的,媳妇病故了,有个闺女归爷爷奶奶带。

这人倒是实在,上来就说自己一个月跑多少趟活能挣多少钱,说完问我,你那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说朋友托付的。

他哦了一声,闷头扒饭,扒了半碗说,以后要是结婚,那孩子不能跟咱一块住吧。

我说那咱别结了。他筷子停在半空,说你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薛诗琪知道以后笑得直拍桌子,说你这相亲跟闹着玩似的。我说本来就是闹着玩,我妈不消停,我总得走个过场。

其实我心里不是没想过找个人。

可每次相亲对象问起孩子的事,我就得把孙悦那套词再背一遍。

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假,舌头跟打了结似的,干脆不说了。

卢星辰开始问爸爸。

有回他从幼儿园回来,书包没放就趴我腿上,说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我爸爸呢。

我正切菜,刀顿了一下,萝卜滚到地上了。

我弯腰捡起来冲了冲接着切,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修桥,等桥修好了就回来。

他哦了一声,跑去看动画片了,再没问过。

可谢桂荣来家里住那半个月,差点把我底掀了。

老太太八十二,耳背,说话全靠吼。她坐在沙发上瞅卢星辰玩积木,瞅着瞅着忽然来了一句:“这娃怎么跟伟诚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在厨房听见了,手里的碗差点滑了。

我跑出来说奶奶你看错了,小孩都长差不多。

老太太歪着头又看了看,拿拐棍点了点地板:“像就是像,我养大的儿子我还不认得。”

薛诗琪后来知道这事,吓得直拍胸口,说你这谎撑不了几年,老太太眼睛毒着呢。我说撑一年是一年。

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早晚要露馅。

夜里哄卢星辰睡着以后,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万一哪天杨昊然知道了怎么办,万一哪天我妈撞上了怎么办。

想得头疼了就把被子蒙头上,告诉自己明天再说。

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该干嘛干嘛,好像不想就不存在似的。

04

杨昊然那边的事,是薛诗琪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打听出来的。

分手后他赌气不找我,他妈安排的相亲他去了几回,处一个黄一个,处一个黄一个。

头一个嫌人家不会做饭,第二个嫌人家话太多,第三个他妈都看不下去了,说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他说不上来,闷头抽烟。

这些是后来薛诗琪告诉我的。她说杨昊然跟朋友喝酒喝多了,说过一句“我就想找个像卢晨曦那样的”,说完自己先愣了,闷了口酒再没吭声。

他为什么一直没成,我猜过。猜完又骂自己瞎想,关我什么事。

真正出事是在商场。

薛诗琪去给卢星辰买生日礼物,在儿童区碰见杨昊然。

他一个人,手里拎着个袋子,看着像给亲戚家小孩买的。

两人打了个照面,躲都来不及。

他问卢晨曦最近怎么样,薛诗琪嘴比脑子快,说挺好的,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

杨昊然也愣了,问她什么孩子。

薛诗琪往回找补,说亲戚家的,亲戚家的。

可杨昊然这人别的不行,算数特别好。

他回去掰着指头算日子,越算越不对,又想起当初分手分得那么急,心里起了疑。

他回家问他妈,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卢晨曦为什么说退婚就退婚。

韩琦在厨房剁肉馅,刀在案板上咚咚响,头也没回,说人家看不上咱家你问这干嘛。

杨昊然说不对,薛诗琪说她有孩子了,年纪对得上。

韩琦的刀停了。停了两三秒又咚咚剁起来,说你听她胡扯,跟你有什么关系。

杨昊然后来跟他朋友说,他妈那两三秒的停顿,让他心里扎了根刺。

他托人查到我新住址,在楼下蹲了三天。

头两天没见着人,第三天傍晚看见我牵着卢星辰从幼儿园方向回来。

他说他蹲在花坛后面,隔着冬青树叶子看清了卢星辰的侧脸,跟他自己六岁照片一模一样。

手抖得烟叼不住,点了三次才点着,抽一口呛得直咳嗽。

他蹲那儿把一根烟抽完,烟头摁在花坛边沿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冬青树缓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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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找上门那天是礼拜六,我正给卢星辰煮面条。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对门大姐来借葱,围裙没解就开了门。

杨昊然站在门口,淋得跟水鬼似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我第一反应是关门,他一条腿已经迈进来了,手抓住我手腕,劲大得吓人。

“卢晨曦,你给我说清楚。”

卢星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蜡笔,喊妈妈谁来了。

杨昊然整个人僵住,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他越过我往屋里看,卢星辰也歪着头看他。

那一瞬间我恨不得把门框拆下来挡在中间。

他问,你结婚了?

我说关你什么事。

他使劲往里挤,我一把推出去,他脚底下打滑,一屁股坐进楼道积水里。

那狼狈样我这辈子头回见,可心里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坐地上也不起来,仰头看我,眼眶红得吓人:“孩子几岁了?”

我没答,把门摔上了。

后背抵着门板站了不知道多久,腿软得往下出溜。

卢星辰过来拽我袖子,问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画画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涂得满纸都是黄的。

晚上把卢星辰哄睡着,我翻出韩琦的号码。那号码我删了六年,可数字刻在脑子里,拨的时候手直哆嗦。

我想着先递个话,别让她在杨昊然跟前胡说八道。电话通了,我说阿姨我是晨曦,昊然今天来找我了。韩琦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自己不检点,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她又补了一句,说当年让你走是为你好,现在也别来攀扯我们昊然。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冷风灌进来,脸冻得发木。蹲了有十来分钟,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紧接着是踹门声,还有韩琦的尖叫。

我拉开门,杨昊然站在他家客厅里,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韩琦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看见我进来脸色更难看了。

客厅里一股子炒菜味儿,灶上还坐着锅,滋滋啦啦地响。

杨昊然扭头看我,嗓子全哑了:“你刚才打电话,我妈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他折回来是想再问我一遍的,在楼道里听了个全。从我说“阿姨我是晨曦”开始,到韩琦那句“你自己不检点”结束,一个字没落下。

06

那天晚上杨昊然跟他妈彻底翻了脸。

我没待多久,他摔完手机以后韩琦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数落,说养你这么大你为了个外人跟我吼。

杨昊然没理她,拽着我胳膊往外走,我甩开了。

我说你别拽我,我自己会走。

下楼以后他跟着我,跟到我家单元门口。

我站住了,跟他说卢星辰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回去吧。

他站在路灯底下,光打在他脸上,能看见胡子茬里混着几根白的。

“是不是我的?”

“不是。”

“你看着我说。”

我看着他说不是。他盯了我半天,忽然笑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他说行,我明天再来。

我以为他说气话,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他拎着豆浆包子蹲在我家门口。

我开门送卢星辰上学,差点踩着他脚。

卢星辰问他叔叔你为什么坐地上。

他说叔叔在等你们。

我拉着孩子绕开他走。

他就在后面跟着,隔了七八步远,一直跟到幼儿园门口。

卢星辰进去以后,他凑上来把豆浆往我手里塞,说你不喝孩子也得喝。

我把豆浆搁在幼儿园围墙栏杆上,扭头走了。

从那天起他天天来。

早上送吃的,晚上蹲楼下。

我不接他东西,他转头买给卢星辰。

有一回卢星辰从幼儿园出来手里多了个奥特曼,说是那个叔叔给的。

我当晚就把奥特曼塞回他怀里。

他不恼,第二天换了个会变形的车。

幼儿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都认识他了,有个老太太问我,那是孩子爸爸吧。我说不是。老太太哦了一声,眼神明显不信。

薛诗琪劝我,说你就跟他摊牌吧,这么耗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说摊什么牌,当年他妈那个电话我记一辈子。

薛诗琪说那孩子总得有个爸吧。

我呛她,说没爸的孩子多了,我小时候我爸天天加班,我不也长大了。

话说得硬气,晚上给卢星辰洗澡的时候,他问我:“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老看我?”

我给他搓背的手停了。

“他是不是我爸爸?”

肥皂泡顺着他肩膀往下淌。我说你爸在修桥呢,快冲水别着凉。他哦了一声,低头玩水去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手机,翻到杨昊然托薛诗琪转给我的一份亲子鉴定申请。电子版,填好了他的名字,空着我的。

我看了一遍,删了。又翻出来看第二遍,又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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