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档案馆地下库房,杨若曦把脱密后的卷宗目录推过来。
纸页发黄,霉味混着樟脑味往鼻子里钻。
余则成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住。
老站长吴永寿用红铅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此人底细,我早知晓。”下面还有四个小字:“暂留,大用。”日期栏被涂黑了。
他捏着纸角,纸页发出细响,后颈却一阵发凉。
01
杨若曦头回见到余则成本人,跟想象中不一样。
她原以为干休所里那些老爷子都差不多,白衬衫扎进裤腰带,手里转俩核桃,说话中气十足。
余则成不是。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头的老头衫领子,圆领那儿磨出了毛边。
进门先看了一圈库房天花板,目光在消防喷头上停了停,才落到她脸上。
“小杨同志,麻烦你了。”声音不高,有点沙。
杨若曦把准备好的目录递过去,又给他指了阅览桌的位置。
桌上铺着绿色绒布,台灯的光聚成一小团。
余则成没急着坐,从兜里摸出个眼镜盒,打开,取眼镜,合上,再掏出块软布擦镜片。
动作慢悠悠的,像在干一件顶要紧的事。
擦完了,戴上,这才坐下去。
目录一共十七页。
余则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杨若曦正低头整理另一批卷宗的登记表。
她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停了大概有半分钟,接着是纸角被捏紧的那种细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
余则成保持着翻页的姿势没动,右手食指压在纸面上,指甲盖泛着青白。他嘴唇绷成一条线,腮帮子紧了紧,又松开。
“余老,怎么了?”
余则成没答话。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录往她这边推了两寸。手指点在吴永寿的批注上,指甲轻轻叩了叩纸面。
“这个,能调原件看吗?”
杨若曦凑过去。
那是一份站内人事签批单的目录条目,备注栏里印着“吴永寿批注:此人底细,我早知晓。暂留,大用。”日期栏在目录里就是空的,只标了个“民国三十年”。
“原件在脱密库里,这批刚批下来,要调阅得填申请单,还得等复核。”杨若曦解释,又补了一句,“复印件暂时不能给,按规定只能摘录。”
余则成点点头,没再问。
他从上衣内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拔开圆珠笔帽,把批注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
抄完了,笔尖悬在日期那一栏,顿了顿,画了个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杨若曦说,日期栏涂黑的情况不少见,当年档案移交的时候有些信息被涂掉了,可能是涉及保密,也可能就是墨迹洇了。
余则成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揣回内兜,手在胸口按了按。他站起来,腿有点僵,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我先回去。申请单帮我留一份,下回来填。”
杨若曦送他到库房门口。
铁门推开,走廊里的白光灯照进来,余则成眯了眯眼。
她注意到他右脚的鞋帮外侧磨得厉害,走起路来脚掌往外撇,是穿了几十年的老布鞋才有的磨损。
“余老,您住几号楼?下回有消息我让门卫给您带话。”
“三号楼二单元,一楼。门口有棵石榴树,好找。”
他走了。
杨若曦回屋收拾目录,发现那页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她伸手去抹平,指腹蹭过红铅笔批注的复印痕迹,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
晚上回家,她跟父亲提了一嘴这事。父亲在档案馆干了一辈子,退休后耳朵背,说话嗓门大。
“吴永寿?青山站那个吴永寿?”
“您知道?”
“你爷爷那辈的人提过。说那人滑不留手,日本人在的时候跟日本人周旋,光复了又跟接收大员周旋,哪边都不得罪。”父亲顿了顿,筷子搁在碗沿上,“怎么,有档案出来了?”
杨若曦把批注的事说了。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
“那个余则成,他是什么来头?”
“干休所的退休干部,以前在机械厂,再往前说是青山站干过文员。”
父亲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含含糊糊地说:“这档案,你别急着帮人查。有些老事,翻出来烫手。”
杨若曦没应声。
她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脑子里还在转父亲那句话。
烫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排档案专业书,最上面一本的书脊裂了口,用透明胶带粘着。
第二天一早,她接到余则成的电话。干休所门卫室转接过来的,背景音里有收音机唱京剧。
“小杨同志,申请单我自己来填。另外,我想问一下,当年青山站的人事调令存根,是在你们这儿,还是在别处?”
“调令存根也在我们馆,不过跟卷宗不在一个全宗里,得单独提。”
“那麻烦你帮我留意着。”
电话挂了。
杨若曦握着听筒站了两秒,听筒里传来忙音。
她放下电话,翻开工作日志,在今天的待办事项里添了一行字:查青山站人事调令存根,民国二十八至三十年。
写完了,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墨点。她想起余则成抄批注时那个问号。一个日期,涂黑了。一个问号。这位老爷子到底在找什么。
02
余则成回家的时候,沈桂珍正在厨房炒菜。油烟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回来啦?洗手吃饭。”沈桂珍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刮得刺啦响。
他应了一声,没去洗手间,先进了卧室。
把门关上,从内兜掏出笔记本,翻开,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红铅笔的复印痕迹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迹。
他摸了摸纸页,然后打开床头柜最下面那格抽屉,摸出一本更旧的笔记本,黑皮,边角全卷了,用橡皮筋箍着。
他把两本并排放着,对着台灯看。
旧笔记本是当年他自己记的,用暗语,一行一行,看不出名堂。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了个小三角,旁边写了个日期:民国三十年三月初八。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送情报的前一天。
老站长突然把他从机要室调去看仓库,理由是机要室缺人手,要从下面调个老实的上来。
当时他没多想,看仓库就看仓库。
仓库在站部后头,一排铁皮房,堆着些杂物和过期文件。
他在那儿待了三天,第三天下晚班的时候,库房后墙的排水口塞了张纸条,他取出来,塞进鞋底,第二天一早送出去了。
现在想想,调令来得太巧。
偏偏在送情报之前?
还是说,老站长早就知道那天晚上有人要来取情报,故意把他支开,免得他在机要室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紧。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旧笔记本的封皮,橡皮筋弹回来,啪地打在指节上。
“老余!吃饭!”沈桂珍在外面喊,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来了。”
他把笔记本锁回抽屉,去厨房端菜。
沈桂珍炒了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还热了碗昨天的剩饭。
余则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没往嘴里送,悬在半空。
“老余,你想什么呢?鸡蛋掉桌上了。”
他低头一看,筷子尖的鸡蛋果然掉了。沈桂珍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盯着他看了两秒。
“档案馆那边,查出什么了?”
“没查出什么,就翻翻旧账。”
“你翻旧账翻得觉都不睡了?”沈桂珍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昨晚你翻身翻了二十多回,我一夜没睡好。”
余则成低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沈桂珍不依不饶:“明天我给振华打电话,让他陪你去医院查查。你这一阵瘦了不少。”
“不用,我好着呢。”
“好什么好,裤腰带都松了一扣。”
余则成没再争。
他吃完饭,主动收了碗去洗。
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壁上,蒸汽糊了眼镜片。
他摘下眼镜,搁在窗台上,手上还在机械地擦碗。
脑子里却在过另一件事:吴永寿当年把他调去看仓库,到底是保护,还是监视?
仓库那地方,进进出出的人少,可也正因为人少,谁去过、什么时候去的,一目了然。
如果吴永寿真要抓他,仓库反而是个更方便动手的地方。
可吴永寿没动手。
不但没动手,后来几次站里搞清查,都是吴永寿压下来的。
有一回行动队队长丁义拍着桌子说余则成有问题,吴永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了句“证据呢?没证据就抓人,以后谁还敢给站里干活?”丁义气得脸通红,到底没抓成。
这些事,余则成当时只觉得是运气好,或者吴永寿懒得管事。现在回头看,桩桩件件,都像有人提前铺好了路。
沈桂珍在客厅喊:“洗个碗洗半天,水都凉了。”
余则成把碗放进碗架,擦了手,走到客厅。
沈桂珍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他坐到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正唱《空城计》。
“你儿子下午来电话了,说周末过来,带孙子。”沈桂珍头也没抬,把一件衬衣的袖子对折叠好。
“嗯。”
“你那个档案的事,别太较真。都多大岁数了,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再把自己气着。”
余则成盯着电视,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声音拖得老长。
他忽然说了一句:“桂珍,你说一个人要是早知道另一个人的底细,却一直不说,还处处护着他,图什么?”
沈桂珍手停了停,抬眼看他。
“你说吴永寿?”
“我就是打个比方。”
沈桂珍把叠好的衬衣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件,抖了抖。
“图什么?要么是欠了人情,要么是憋着更大的事。还能图什么。”她把衬衣叠好,拍了拍,“你别光想人家图什么,你也想想,当年人家护你,你领没领这个情。”
余则成没接话。
电视里诸葛亮还在唱,他听着听着,眼皮有点沉,但脑子清醒得很。
他想起一件事:当年在仓库那三天,他闲得没事,把墙角一堆废纸翻了翻,里头夹着半本烧焦的花名册。
上面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是丁义手下的行动队员,后来突然调走了,说是去了南京。
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那半本花名册,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连沈桂珍都没说。
他当时觉得没用,又怕惹事。
可如果吴永寿知道他在仓库翻过那堆东西,却装作不知道,那说明什么?
说明老站长连他翻废纸这件事都看在眼里,却一个字没问。
余则成关了电视。沈桂珍瞪他:“我正看着呢。”
“睡觉,明天还有事。”
他进了卧室,没开灯,摸黑坐到床边。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窄窄的亮条。
他盯着那道亮条,想,明天得给杨若曦打电话,问问调令存根的事。
还得问问,吴永寿当年签批的那些文件,有没有留底稿。
03
杨若曦接到余则成电话的时候,正在库房里给一批新到的卷宗编目。手机贴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拿着铅笔。
“调令存根我查了目录,民国二十八到三十年的都在,但纸质的要调出来得先过脱酸处理,可能得等两天。”
“我等。”余则成说得干脆。
“另外,余老,有个事我先跟您通个气。”杨若曦放下铅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吴永寿有个儿子叫吴全,退休教师,前天来馆里查他父亲的档案。他可能也会来找您。”
“找我?”
“他查档案的时候看到您的名字了,在借阅登记本上。他问了问您是谁,我没多说,但他好像挺在意。”
余则成沉默了两三秒。“他查到什么了?”
“他父亲那部分还在脱密期,暂时没给他看。他就看了看目录,问了问流程,走了。”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之后,余则成坐在沙发上没动。沈桂珍从阳台上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晾衣杆。
“吴永寿的儿子?找你干嘛?”
“不知道。”
“你可别跟人吵。人家老子的事,你一个外人,翻来翻去不合适。”
“我不是外人。”余则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有点冲。沈桂珍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缩回阳台继续晾衣服。
下午三点多,门卫打来内线电话,说有人找,姓吴。余则成让他进来。
吴全长得很像他父亲,尤其那个脑门,宽,发际线靠后,两鬓白得厉害,头顶却还黑着。
穿了件深蓝夹克,里头是格子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进门先递了袋水果,说是自家买的,不值钱。
“余叔,我冒昧了。我在档案馆看见您名字,回去想了想,还是想来问问。”
余则成让他坐,给他倒了杯茶。吴全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先开了口。
“我父亲的事,您了解多少?”
“看怎么说。工作上打过几年交道,私人交情谈不上。”
吴全点点头,把茶杯放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急着打开。
“我收拾他遗物的时候,找着一个笔记本,锁着的。钥匙找了半年没找着,最后在个旧茶叶盒底儿里摸出来的。”他拍了拍信封,“我没全看,翻了翻,里头净是些工作上的事,人名都是代号。但有句话我看了心里不踏实。”
他把信封推到余则成面前。余则成没动。
“你念。”
吴全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复印纸,照着念:“余君可用,需护。后头还有一句,若事急,可弃余保站。”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桂珍晾完衣服进来,站在过道口,手里还攥着个衣架。
余则成冲她摆摆手,让她先回屋。
沈桂珍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转身进了卧室,门虚掩着。
“余叔,这话什么意思?我爸要保您,又要弃您?”吴全把复印纸放回信封,手指在信封口来回蹭,“我问他那些事,他活着的时候一个字不跟我提。我评职称那会儿,单位查家庭关系,有人翻出我爸在军统干过,我材料报上去被退回来两回。那时候我回家跟他吵,他就坐那儿抽烟,一根接一根,啥也不说。”
余则成看着吴全,发现他右眼角有颗小痣,跟吴永寿一模一样。
当年老站长右眼角也有这么一颗,笑的时候眯起来,看着像好人。
可余则成在站里待了几年,知道这位老站长笑归笑,手里从不闲着。
“笔记本原件在你手上?”
“在。但我不想随便给人看。余叔,您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您要是说不清楚,这东西我还是拿回去锁着。”
余则成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沈桂珍上午泡的,这会儿温吞了,有点涩。他放下杯子,看着吴全。
“你父亲救过我的命。不止一回。”
吴全身子往前倾了倾。
“头一回,站里清查,行动队要抓我。你父亲压下来了。第二回,有人往我柜子里塞东西栽赃,你父亲让人搜了别人的柜子,把事儿岔开了。第三回,”余则成顿了顿,“我老伴当年在乡下,鬼子清乡,你父亲提前递了信,让她躲到亲戚家去了。这三件事,我当时都不知道是他安排的。后来一件一件往回倒,才咂摸出味儿来。”
吴全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把信封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头在信封口蹭了好几遍。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您?”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去档案馆查。”
吴全抬起头,看着余则成。
“余叔,要不咱俩一块查?我爸那笔记本,我回去再翻翻,有什么我给您送过来。您那边档案馆有什么消息,也跟我说一声。”
余则成点了点头。吴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余叔,那水果您留着吃,软籽石榴,不硌牙。”
门关上了。沈桂珍从卧室出来,站到余则成跟前。
“吴永寿要弃你保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事情要是闹大了,他得拿我顶包。”
沈桂珍脸白了。“那你还查?查出来对你有啥好处?”
余则成把吴全留下的信封拿起来,抽出那张复印纸看了看。
“我得知道,他最后到底弃没弃。”
04
余则成花了三天,把旧笔记本里跟吴永寿有关的事全捋了一遍。
用暗语写的那些条目,他自己都差点认不全了,有几个符号是当年自己编的,没第二个人懂。
捋出来的时间线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民国二十九年秋,站里丢了一份文件,丁义怀疑是内部人干的,列了五个人名报上去要审。
余则成排在第三。
吴永寿在报告上批了“暂缓”,理由是“证据不足,恐伤及无辜”。
丁义不服,又加了一条,说余则成跟机要室一个姓方的女同事走得太近,有套取情报的嫌疑。
吴永寿这次没批,直接找丁义谈了话,谈完丁义黑着脸出来了,再没提这事。
余则成当时以为丁义抓不住把柄自己放弃了。现在想想,吴永寿跟丁义谈了什么,能把那么个倔驴摁住?
还有一回,站里组织春游,去城郊的龙泉寺。
余则成记得那天吴永寿专门把他叫到一边,说寺庙后头有个偏院,里头供的佛像有些年头了,值得看看。
他去了,偏院没人,他在那待了十来分钟。
回来之后,吴永寿问他看明白了没有。
他当时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随口说佛像挺旧,怕是前朝的。
吴永寿笑了笑,说旧东西才经看。
现在想起来,龙泉寺那次,会不会是吴永寿在试探他?
如果余则成真是普通文员,看完佛像就该回来,可他当年在偏院多待的那十来分钟,是在找有没有人接头。
吴永寿问他看明白没有,问的到底是佛像,还是别的?
余则成越想越觉得身上发潮。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个时间轴。
从民国二十八年初进站,到民国三十四年离开,一条线,把能想起来的跟吴永寿有关的节点全标上。
标完了,数了数,大大小小十七处。
其中至少十处,现在回头看,吴永寿都有机会抓他,但都没抓。
他搁下笔,给杨若曦打了个电话。
“小杨同志,调令存根出来了没有?”
“出来了,刚过完脱酸。您明天能来看,不过原件不能借走,只能阅览。”
“行。另外我想问问,你们馆里有没有吴永寿当年签批文件的底稿?就是那种没发出去的,或者作废了的。”
杨若曦那头顿了一下。“有是有,但底稿跟正式归档的不在一起,在另一个库里。我帮您查查目录。”
“麻烦你了。”
第二天一早,余则成到档案馆的时候,杨若曦已经把调令存根和一份底稿清单摆在阅览桌上了。
余则成先看调令存根。
民国三十年三月初七,吴永寿签批:“机要室缺员,调余则成暂看仓库,三日后视情回原岗。”三月初七。
他第一次送情报是初八晚上。
调令比送情报早了一天。
余则成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三月初七调他走,三月初八有人来取情报。这中间差的一天,是吴永寿给自己留的时间,还是给他留的时间?
他又翻底稿清单,在民国三十年那一栏里看到一条:“吴永寿拟密电稿,未发出,存底。”调出来一看,只有半页,下半截被撕了。
上半截写的是:“……该员底细,职已查明,系延安方面人员。然其只传日伪情报,未损站方利益,暂留,大用。若事急,可弃余保站。”
余则成把这张半页纸看了三遍。
批注的日期是民国二十九年腊月,比调令存根还早两个多月。
也就是说,吴永寿在把他调去看仓库之前两个多月,就已经在书面上写明了知道他的底细。
杨若曦在旁边站着,见他半天没动,小声问:“余老,要不要复印?”
“不能复印?”
“底稿可以申请复印,但要审批。今天先摘录吧。”
余则成点点头,拿出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抄。
抄到“若事急,可弃余保站”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在“弃”字上洇了个墨点。
他拿橡皮擦,越擦越花,索性把那一行空着,接着抄下面的。
抄完了,他合上本子,问杨若曦:“这个底稿,有没有人看过?”
“电子目录里能查到,但纸质的应该没人调过。借阅登记本上就您一个。”
“吴全呢?”
“他查的是他父亲的名字,系统里会关联出来,但他没申请调原件。”
余则成把笔记本揣好,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桌沿稳了稳。杨若曦看他脸色不对,问要不要倒杯水。他摆摆手。
“小杨,这个底稿的事,先别跟吴全说。”
“为什么?”
“我自己跟他说。”
余则成走出档案馆大门,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暂留,大用。若事急,可弃余保站。
吴永寿把他当什么?一把刀?一根线?还是一颗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
可老站长到底没丢。
至少到民国三十四年站里撤编,余则成还全须全尾地活着。
不但活着,后来还顺利撤出来了。
这中间吴永寿做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可弃”两个字写在纸上,是白纸黑字。
余则成回到家,沈桂珍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把摘录的那页给沈桂珍看。
沈桂珍认字不多,磕磕绊绊念了一遍,念到“弃余保站”的时候,抬起头。
“这个吴永寿,要拿你换他自己?”
“写是这么写的。做没做,不知道。”
沈桂珍把纸往桌上一拍。“那你别查了。查出来他真要弃你,你心里能好受?都八十多的人了,找那个不痛快干什么。”
余则成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我得查清楚。他要是真动过那个心思,我认了。可他要是没动,我就得知道为什么。”
沈桂珍瞪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进厨房,把锅盖摔得咣当响。
05
三天后,杨若曦把底稿复印件的审批跑下来了。
她打电话让余则成来取,余则成说不用取,你放着,我来当面看。
他到了档案馆,杨若曦把复印件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他,他抽出那半页纸,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小杨,你帮我看看,这个撕口。”
底稿下半截是被撕掉的,撕口不齐,但能看出是从上往下撕的,撕的时候纸是平铺着的。
她翻了翻底稿夹,找出一张同样大小的空白纸,比了比。
“撕口对不上。如果是同一个人顺着边撕,痕迹应该能对上。这个像是从中间揪掉的。”
“揪掉的那半截,能找着吗?”
杨若曦摇头。“底稿夹里就这半页,没别的。目录上也只登记了这一张。”
余则成把复印件放回纸袋,手指头在纸袋口来回捏。
“还有件事。”杨若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前两天整理民国三十年那批底稿的时候,我在一个卷宗夹层里找着这个。没登记,不知道谁塞进去的。”
余则成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头是一张纸条,两指宽,字迹跟吴永寿批注一模一样。上面写的是:“龙泉寺偏院,佛像底座,左三右四。”
余则成手一抖。龙泉寺。春游那天,吴永寿让他去偏院看佛像。左三右四。他当年没注意佛像底座,更没数过什么砖。
“这张纸条,跟底稿在一起?”
“在一个卷宗里,但不在同一页。卷宗是民国三十年春的收发文件,这张纸条夹在中间,没编号,也没日期。”
余则成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对着光看,纸上有水渍,还有几个模糊的指印。
他认得那种指印,沾了印泥没擦干净,按上去的。
吴永寿当年批文件总这样,手上印泥没干就翻页。
“小杨,这纸条我能带走吗?”
“不行,这得登记入库。但您可以拍照。”
余则成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拿笔记本把内容抄下来。抄完了,他把纸条还给杨若曦,站起来就要走。
“余老,您去哪儿?”
“龙泉寺。趁着还没拆,去看看。”
龙泉寺在城北,早就不是寺庙了,前些年改成了个民俗博物馆,偏院锁着,挂了个“危房勿入”的牌子。
余则成找到管理处,说了半天好话,一个姓孙的年轻人才拿了钥匙带他进去。
偏院不大,一尊石佛坐在莲座上,佛头风化得看不清眉眼。
余则成蹲下去,摸佛像底座。
底座是砖砌的,外面抹了层水泥,有几块砖松动了。
他数了数,左三右四,摸到第四块砖的时候,砖缝里塞着个油纸包,拇指大小。
他把油纸包取出来,一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上面写了几行字,还是吴永寿的笔迹:“青松同志:龙泉寺联络点已暴露,速撤。余则成可转递情报,此人可靠。吴永寿。”
余则成蹲在佛像底座前,手里捏着那张纸,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青松。吴永寿自己就是青松。他让余则成转递情报,却从没告诉余则成自己是谁。
他站起来,把纸叠好,揣进内兜,跟笔记本放在一起。姓孙的年轻人问他找到什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些旧砖。
出了龙泉寺大门,余则成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落了,天边一片暗红。他掏出手机给吴全打电话。
“吴全,你爸的笔记本,里头有没有提到龙泉寺?”
吴全那头沉默了几秒。“有。我正想跟您说。笔记本里夹了张地图,画的好像就是个寺庙,标了个红圈。余叔,您找着了?”
“找着了。你明天来我家,咱俩对一对。”
06
吴全第二天上午到的,带了个旧布包,里头是吴永寿的笔记本和那张手绘地图。
地图画在牛皮纸上,用钢笔勾的,龙泉寺的轮廓很清楚,偏院位置画了个红圈,旁边写了个“左三右四”。
余则成把自己在佛像底座找到的纸条摊在桌上。吴全看了两遍,手指点在“青松同志”四个字上。
“青松是谁?”
“你父亲。”
吴全抬起头,嘴张了张,又闭上。他把笔记本翻开,找到夹地图的那一页,前后翻了几页,指着一行字。
“余叔,您看这个。‘青松上线失联,身份无人证。若我不测,此本交余君。’”
余则成凑过去看。那行字写在笔记本倒数第二页,墨色比其他页新,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字迹有点抖,吴永寿晚年手不太好。
“你爸什么时候写的这个?”
“看不出来。本子里没写日期。”吴全又往前翻了几页,“这里还有。‘余君可用,需护。若事急,可弃余保站。’跟我在信封里给您看的那句一样,但后面多了几个字。”
余则成顺着他手指看。那页上写着:“余君可用,需护。若事急,可弃余保站。然弃之不忍,另寻他法。”
“弃之不忍,另寻他法。”余则成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嗓子有点紧。
吴全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余叔,我爸到底给哪边干的?”
“给中国人干的。”余则成把龙泉寺那张纸条拿起来,跟笔记本并排放着,“你爸给延安递过情报,代号青松。他的上线牺牲了,没人能证明他的身份。他不敢直接联系我,怕暴露自己,也怕把我搭进去。所以他用我的渠道传消息,明面上我还是他的人,实际上他在借我的路。”
吴全愣了好一会儿。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您?都到那份上了,说开了不行吗?”
余则成没马上答。他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沈桂珍在里屋听见打火机响,探出头想说什么,看见吴全在,又缩回去了。
“说开了,我就得知道他是谁。我知道了,万一哪天我被逮住,拷打之下说漏了,他就完了。”余则成吐了口烟,“你爸那个人,做事留后手。他不说,是因为他信不过任何人。包括我。”
吴全低下头,手指头在笔记本封面上来回搓。
“我评职称那会儿,因为他这段历史,材料被退了两回。我回家跟他吵,问他到底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就抽烟,啥也不说。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你别问了,你爸有他的难处。”吴全声音低下去,“我那时候觉得他就是心虚。现在看,他可能是没法说。”
余则成把烟掐了。
“吴全,你爸笔记本里还写了什么?有没有提到行动队丁义?”
吴全翻了翻。“有。说丁义要查您,他给压了。方法没细写,就一句‘以丁义妻弟之事制之’。”
“丁义妻弟?”
“没细说。但后面还有一句,‘丁义妻弟已除,丁义不知’。”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
丁义妻弟的事,他当年在仓库翻那半本烧焦的花名册时见过一个名字,姓丁,当时没往丁义身上想。
现在对上了。
吴永寿用丁义妻弟的事拿住了丁义,让丁义不敢再查余则成。
可“已除”是什么意思?
是调走了,还是没了?
“吴全,你爸笔记本里有没有写丁义妻弟是怎么除的?”
吴全又翻了一遍,摇头。“就这一句。别处没提。”
余则成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如果丁义妻弟是被吴永寿设计除掉的,那老站长的手就不光是护着他,还沾了血。这个人,到底什么底色?
“余叔,您脸色不好。”
“没事。”余则成坐回去,“你再翻翻,有没有提到沈桂珍?我老伴。”
吴全翻到中间一页,指了一行:“沈氏清乡前已移至河西亲戚家,安全。”
余则成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年沈桂珍突然说要回娘家住一阵,他还纳闷,娘家那边亲戚不多,怎么突然想回去。
原来是吴永寿递了信。
“还有这个。”吴全又指了一行,“余君第一次送情报,仓库后墙排水口。已安排人接应,安全。”
余则成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推回给吴全。
“你爸把我每一步都算好了。”
吴全没接笔记本,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余叔,我爸这么做,到底图什么?就为您父亲当年救过他?”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年轻时候在老家差点饿死,我父亲那会儿在镇上开粮行,给了他两斗米。他记了一辈子。”他顿了顿,“可两斗米换不来这么多。他后来做的那些事,光是人情不够。他应该是后来自己想明白了,觉得该站哪边。”
吴全低下头,肩膀塌了塌。
“我跟他吵了半辈子,现在才知道他干的什么事。”他声音有点闷,“连我妈都不知道?”
“你妈知道多少,我不清楚。但你爸笔记本最后那页写着‘若我不测,此本交余君’,说明他信我。你回去问问你妈,看老太太还记得什么。”
吴全把笔记本和地图收进布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余叔,丁义妻弟的事,我回去再翻翻。要是有别的,我给您打电话。”
“好。”
门关上之后,沈桂珍从里屋出来,坐到余则成旁边。
“吴永寿救过我?”
“嗯。清乡前递的信。”
沈桂珍想了想。
“那年我娘家嫂子突然捎信来,说家里有事让我回去住几天。我回去了,没几天鬼子就清乡了,隔壁村死了好几个人。”她停了停,“那信是你让人捎的?”
“是吴永寿。我当时不知道。”
沈桂珍没再说话,伸手把余则成面前的凉茶倒了,换了杯热的。
07
吴全回去的第三天,打来电话,声音发紧。
“余叔,我翻着我妈藏的一个铁盒子,里头有几封信,是丁义写给我爸的。有一封里提到他妻弟,说‘舍弟之事,兄当给我个交代’。我爸回信写的什么我看不着,但丁义后来又来了一封,说‘既如此,弟不敢再问’。”
“你妈知道这些信?”
“她说当年我爸把信锁盒子里,让她别动。她没看过,也不知道里头写的什么。”
余则成让吴全把信拍照发过来。
照片上丁义的字迹硬邦邦的,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第二封信末尾那句“既如此,弟不敢再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吴永寿加的批注:“丁义可用,其妻弟之事勿再提。”
“余叔,丁义妻弟到底怎么处理的?您有印象吗?”
余则成回忆了一会儿。
当年站里人员流动大,今天调走明天调来,他一个文员,记不住那么多人。
但姓丁的不多,他有点模糊的印象。
丁义那个妻弟好像姓赵,在行动队干过,后来突然就不来了。
有人说是调南京了,有人说是开小差跑了。
具体怎么走的,没人说得清。
“我记不太清了。但丁义那封信的口气,他应该是知道妻弟出了事,但被吴永寿摁住了,不敢追问。”
“那我爸到底把那人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调走了,也可能……”余则成没往下说。
吴全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余叔,我再跟我妈聊聊。老太太这两天精神好,我问她丁义的事,她可能记得。”
吴全隔了一天又打来电话,说卢婉贞想见余则成,当面说。
余则成第二天上午去了吴全家。
卢婉贞坐在客厅藤椅上,腿上搭了条薄毯,手里攥着块手帕,时不时擦擦嘴角。
看见余则成进来,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
“你是……仓库那个小于?”
“是我,卢大姐。”
卢婉贞点点头,手帕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
“老吴走之前跟我说,要是余则成来找,就把铁盒子给他看。我等了好些年,没人来。后来脑子就不太清楚了,时好时坏。这两天全想起来了。”
她从毯子底下摸出个铁皮盒子,递给余则成。
盒子锈得厉害,盖子上的漆掉得只剩零星几点。
打开,里头一摞信,用橡皮筋捆着。
最上面那封是丁义写的,信封上写“吴站长亲启”。
余则成抽出信纸。丁义的字还是那么硬。
“站长钧鉴:舍弟赵某,前日忽称调宁,然弟查站内调令存根,并无此记录。弟询之行动队同僚,皆言不知。舍弟素来本分,断无擅离之理。恳请站长明示,赵某究竟何往?弟丁义叩上。”
余则成把信放下,看着卢婉贞。
“卢大姐,当年老吴怎么回丁义的?”
卢婉贞把手帕叠了叠,放在膝盖上。
“老吴跟我说,丁义那个妻弟,是日本人的眼线。老吴查实了,没声张,把人弄到城外埋了。跟丁义说调南京去了。丁义不信,来问。老吴把赵某通日的证据给丁义看了,丁义就不问了。”
余则成手一顿。赵某是日本人的眼线?那吴永寿除掉他,是为了保站里其他人?
“证据呢?老吴给您看过吗?”
卢婉贞摇头。“他就说了一句,说那小子把站里出城的路条卖给了日本人,害死了两个交通员。老吴说这种人不能留,留了还会害人。”
余则成把信放回铁盒。
丁义妻弟卖路条害死交通员,吴永寿私下处决,再用调令的名义把事抹平。
丁义看了证据不敢再问,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后来丁义处处针对余则成,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他查不到吴永寿的把柄,就盯着吴永寿身边的人使劲?
“卢大姐,老吴有没有跟您提过,他给哪边做事?”
卢婉贞把手帕攥紧了又松开。
“他不说。就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我对得起那两斗米’。”老太太抬头看余则成,“小于,两斗米是啥意思?”
余则成嗓子发堵。
“我爹当年给他两斗米。他记了一辈子。”
卢婉贞点点头,没再问。
吴全送余则成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余叔,我爸处决那个姓赵的,算杀人吗?”
“算。但那个人卖了路条,死了两个交通员。这笔账,看你怎么算。”
吴全低下头,脚尖蹭着水泥地。
“我当了三十多年老师,教学生做人要清清白白。我爸这事,我咋跟学生讲?”
“你不用跟学生讲。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余则成拍了拍吴全肩膀,下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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