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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芳在人事科的窗口前站了快十分钟了。

她的手一直放在包带上,不停地捏那个已经有点脱线的地方。工作人员打印退休证明的声音很轻,但她总觉得每一下响声都在提醒她:你要签字了,签完就是真的退休了。

她其实早就等着这一天。五十九岁,工龄满三十年,按政策可以正式退休。可真到了这个时刻,她又有点恍惚。不是舍不得单位,而是突然意识到,从明天开始,时间真的是自己的了。

"李老师,在这儿签个字。"工作人员把文件推过来。

李素芳接过笔,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笔尖悬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她听见自己说:"这个退休金,是直接打到我自己的卡上吧?"

"对,您办手续的时候留的那张卡。"

"那就好。"她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走出人事科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女儿打来的。她没有马上回,而是先去了趟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她这两年一直没染,懒得伺候。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尤其是嘴角那两道,好像这些年笑得太少,倒是抿嘴的时候多。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有点粗糙,手指肚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纹路。

她想起三十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是在镜子前站了很久。那时候她想的是,一定要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将来给孩子最好的。现在孩子大了,生活也过了大半辈子了,她却不知道"最好的"到底是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她接了。

"妈,你怎么不接电话?"女儿的声音有点急,"我给你打了好几个了。"

"在办退休手续,不方便接。"李素芳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办完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我有个会要开,你得回来看着孩子。"

李素芳听着这句话,突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在胸口,压了很久了,她都快忘记没有这个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

"我今天不回去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然后女儿的声音提高了:"什么叫不回去?你不是说今天就办个手续吗?"

"我想在外面转转,看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妈,你又开始了是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一个人住多不安全,再说了,咱家房子够住,你非要折腾什么?"

李素芳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又在抿嘴了。

"妈?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她按掉电话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兴奋感,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但又觉得痛快。

从卫生间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中介那里。门口贴着各种房源信息,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01

李素芳到女儿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她用钥匙开门,刚进去就看见外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零食袋子,地上扔着玩具。女儿赵晓敏从卧室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总算回来了。"赵晓敏说,"我都快迟到了。"

李素芳换好鞋,走进客厅,弯腰开始捡地上的玩具。"你不是说下午有会吗?怎么还没走?"

"我不是等你吗?"赵晓敏一边拿包一边说,"妈,我跟你说,明天记得带他去打疫苗,别又忘了。上次你就忘了,害得我请假带他去。"

"我记着呢。"李素芳把玩具放进收纳箱,然后走到外孙身边,"铭铭,来,让姥姥看看。"

六岁的小男孩头都没回,继续盯着电视。

赵晓敏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转回来:"对了,你今天去看房子了?"

李素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拾茶几:"嗯,看了一套。"

"看了就看了,妈,我劝你别买。"赵晓敏的声音明显不耐烦了,"你一个人住多孤单,再说了,万一有个什么事,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你就在我这儿住着,挺好的。"

李素芳没接话。她把零食袋子收起来,拿到厨房扔掉,然后开始准备晚饭。赵晓敏在门口又说了几句,最后摔门走了。

房子里安静下来。李素芳站在厨房,看着窗外的天空。这个房子是女儿结婚的时候买的,她和老伴当时拿出了所有积蓄,又借了点钱,才凑够首付。老伴去世后,她就搬过来帮女儿带孩子。这一住,就是六年。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没有把钱都给女儿,如果老伴还在,他们会不会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不大,但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姥姥,我饿了。"外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李素芳回过神,开始做饭。晚饭很简单,一碗面条,加了个鸡蛋和几片青菜。外孙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说要吃鸡腿。李素芳哄了半天,最后还是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腿,热了给他。

晚上八点,女婿王峰回来了。他进门就脱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手机开始刷。李素芳给他盛了碗饭,放在餐桌上。

"王峰,吃饭了。"

王峰头也不抬:"等会儿吃,我先看点东西。"

李素芳站在餐厅和客厅之间,看着这一家三口。外孙在地上玩玩具,王峰在刷手机,赵晓敏还没回来。这个家里好像没有她的位置,她只是一个做饭带孩子的人,随时可以被替换。

她突然很想回到早上在人事科签字的那个瞬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终于要自由了,可现在看来,自由好像离她还很远。

晚上十点,赵晓敏回来了。她一进门就说累,直接回了卧室。李素芳给外孙洗完澡,哄他睡觉,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原本是书房,后来她搬过来,就改成了她的卧室。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出中介今天发给她的房源信息。

那是一套一居室,四十平米,在老城区,楼层不高,价格她勉强能承受。中介说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还。她今天去看了,房子虽然旧,但采光好,站在窗边能看见街对面的公园。

她看着照片,想象自己住在那里的样子。早上起来不用急着做早饭,可以先去公园走走。下午可以在阳台上晒太阳,看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晚上不用等着别人回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睡就睡。

她越想越清晰,那种感觉就像是抓住了什么实在的东西。她打开计算器,开始算自己的钱。退休金每个月三千二,存款还有八万,如果首付付掉五万,还剩三万应急,月供一千五,日子会紧一点,但过得下去。

她算了三遍,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带外孙去打疫苗。在社区医院的走廊里,她碰见了老同事张姐。

"素芳?你怎么在这儿?"张姐看起来很意外。

"带外孙打疫苗。"李素芳笑了笑,"你呢?"

"我陪我妈来拿药。"张姐看了看旁边的外孙,然后凑近了点,压低声音说,"你还在帮你女儿带孩子啊?我听说你退休了。"

"嗯,昨天刚办完手续。"

张姐摇摇头:"你这退休了还不消停,我跟你说,人啊,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得为自己活了。你看我,退休以后就跟我女儿说清楚了,偶尔帮忙可以,天天带那不行。我现在每天跳舞、旅游、会朋友,日子过得可舒坦了。"

李素芳听着,心里有点酸。她也想过那样的日子,可每次一提,女儿就说她自私。

"对了,你有自己的房子吗?"张姐突然问。

李素芳愣了一下,摇摇头:"住在女儿家。"

张姐叹了口气:"素芳,你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有点积蓄,赶紧给自己买套小房子。有自己的窝,说话才硬气。你要是一直住在女儿家,人家就会觉得你是应该帮忙的,你的付出就不算什么了。"

李素芳没说话。她知道张姐说的是对的,可她又觉得,自己如果真的那么做,会不会太绝情了?

从医院出来,她带着外孙去了公园。外孙在前面跑,她跟在后面,走得很慢。经过长椅的时候,她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那儿聊天,脸上都是轻松的表情。她突然很羡慕他们。

下午,她接到中介的电话,说那套房子有人要看,问她还考虑不考虑。她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客厅里乱糟糟的样子,突然说:"我要了。"

电话那头的中介愣了一下,然后很兴奋:"李姐,你确定?那咱们明天就去办手续。"

"好。"她挂掉电话,手心全是汗。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女儿。

02

赵晓敏听完,筷子直接拍在了桌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高,"你要买房子?"

李素芳坐在对面,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我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你有啊,这不就是你的地方吗?"赵晓敏指着周围,"妈,你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们家是吧?"

"不是嫌弃,我就是觉得……"李素芳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峰在旁边插了一句:"妈,您这么大年纪了,买房子干什么?再说了,您有那个钱吗?"

李素芳抬起头,看着女婿:"我有退休金,还有点存款,够付首付的。"

赵晓敏的脸色变了:"你还有存款?多少?"

"不多,也就几万块。"李素芳说得有点心虚。

"几万块?"赵晓敏站起来,"妈,你还藏着钱?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现在多困难?王峰的生意一直不好,我这工资也就够日常开销,你倒好,还有闲钱买房子?"

李素芳没想到女儿会这么说,她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峰也凑过来:"妈,您这钱要是拿出来,我正好有个项目,保证能赚。您与其买房子,不如投资,以后赚了钱,什么房子买不起?"

"我不想投资,我就想买个小房子。"李素芳的声音有点抖。

"你就是自私!"赵晓敏突然喊了出来,"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这一家子过得什么日子?你倒好,有钱自己藏着,一点都不为我们着想!"

李素芳被这句话刺得眼眶一热。她站起来,想回房间,但赵晓敏拦住了她。

"你说清楚,你那些钱到底有多少?"

"我说了,不多,也就几万。"

"几万是多少?五万还是十万?"赵晓敏逼问。

李素芳不想说,但女儿一直追问,她最后只能说:"八万。"

赵晓敏和王峰对视了一眼。王峰的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妈,您这八万块要是给我,我保证三个月给您变成十五万。"

"我不要变成十五万,我就想买房子。"李素芳说得很坚决。

赵晓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换了个语气:"妈,你听我说,你买房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有个住的地方吗?可你现在不是有吗?你在这儿住着,我们也能照顾你,多好。你要是自己住,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人都没有。"

"我就是想一个人住。"李素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赵晓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行,你想一个人住是吧?那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们家也不需要你。"

李素芳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她看着女儿,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她听见女儿和女婿在外面说话,声音很小,但她能听出来,他们在商量什么。

第二天早上,赵晓敏没像往常一样喊她起来做早饭。李素芳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没人了。她走到厨房,发现灶台上干干净净,一点吃的都没有。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碗里,她也没擦。

中午,赵晓敏回来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进门就说:"妈,我想通了,你要是真想买房子,那就买吧。不过有个条件。"

李素芳抬起头,有点意外:"什么条件?"

"你那八万块,先给我保管。"赵晓敏说得很自然,"你看,你一个人拿着也不安全,我帮你存着,等你真要用的时候再给你。而且,你要是买房子,肯定有很多手续要办,你一个人搞不定,我帮你办,你把钱给我,我来处理。"

李素芳听完,心里咯噔一下。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不用了,我自己能办。"她说。

赵晓敏的脸色又变了:"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连我都不信?"

"不是不信,我就是觉得我自己能办。"

"行,你自己能办是吧?"赵晓敏冷笑一声,"那你办吧,以后也别指望我帮你。"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奇怪。赵晓敏不怎么跟她说话,王峰也是爱理不理的。倒是外孙还像往常一样,该吃吃该玩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素芳一边照顾外孙,一边偷偷去看房子。中介带她去了好几次,她每次都很仔细地看,量尺寸,问楼上楼下的邻居,问物业费和水电费。中介有点不耐烦了,催她赶紧定。

她心里其实已经定了,但每次想到女儿那张脸,她就有点犹豫。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狠心了,毕竟女儿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她怎么忍心看着女儿过得不好呢?

可她又想,她已经为女儿付出了这么多,难道连最后这点钱,这点想法,都不能留给自己吗?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小房间里,拿出手机,看着那套房子的照片。她突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一个早上起来不用看别人脸色的地方。

她想要一个可以自己决定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的地方。

她想要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她拿起手机,给中介发了条信息:"明天我去签合同。"

03

李素芳站在售楼处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她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

中介小刘已经在里面等她了。看见她进来,立刻迎上来:"李姐,来啦?手续我都准备好了,您今天带身份证了吧?"

"带了。"李素芳把身份证递过去,手心有点湿。

签合同的过程很顺利。她一条一条看着合同上的字,看得很慢,生怕漏掉什么。小刘在旁边催了几次:"李姐,都是标准合同,没问题的。"

李素芳没理他,继续看。看到最后一页,她拿起笔,手悬在空中停了几秒钟,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小刘笑着说:"恭喜李姐,您现在是有房一族了。钥匙过几天就能拿,我到时候通知您。"

从售楼处出来,李素芳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去哪儿。她不想那么快回女儿家,就在街上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

她坐在那儿,看着公园里跳舞的老人,遛狗的年轻人,还有玩耍的小孩。她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手机响了。是女儿。

"妈,你在哪儿?"赵晓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我在外面。"

"你快回来,我有事跟你说。"

李素芳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她起身往回走,心里隐约有点不安。

回到家,一开门就看见赵晓敏和王峰都坐在客厅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妈,你去哪儿了?"赵晓敏开口就问。

"出去转了转。"李素芳换鞋的时候,故意不看女儿。

"转?你是不是去看房子了?"赵晓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买房子,你怎么就是不听?"

李素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赵晓敏拿出手机,翻出一条短信,"你看看,这是银行给你发的短信,说你今天转账了五万块。妈,你是不是背着我把房子买了?"

李素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完全忘了,她的手机号是女儿帮她办的,当时为了方便,女儿把银行短信也设置成了同步接收。

"是,我买了。"她说得很轻。

赵晓敏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你怎么能这样?妈,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现在有多缺钱?你倒好,有钱买房子,就是不肯帮我们!"

"那是我自己的钱。"李素芳第一次这么硬气地说话。

"你自己的钱?"赵晓敏冷笑,"你自己的钱是怎么来的?你的工资,你的退休金,哪一样不是国家给的?你凭什么说是你自己的?再说了,我是你女儿,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李素芳被这番话说得说不出话来。她站在那儿,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女儿,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可现在,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王峰在旁边插话:"妈,您听我说,我现在真的有个好项目,就差点启动资金。您要是把那五万块给我,我保证一年给您翻倍。您想想,到时候十万块,买什么房子买不起?"

"我不要十万,我就要那套房子。"李素芳说得很坚决。

赵晓敏气得脸都红了:"行,你要房子是吧?那你就去住你的房子!以后别来我家了,我们家也不欢迎你!"

"晓敏!"李素芳想伸手拉女儿,但被甩开了。

"别碰我!"赵晓敏往后退了一步,"妈,我今天就把话说清楚,你要是执意要买那个房子,那以后你就别想我们管你。你自己一个人住,一个人过,老了病了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李素芳的眼泪掉下来了:"晓敏,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又怎么样?你有为我想过吗?"赵晓敏的眼泪也下来了,"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过得有多难?王峰的生意一直不好,我这点工资根本不够,孩子还要上学,还要报兴趣班,哪哪都要钱。我想让你帮帮我,你倒好,有钱自己藏着,宁可去买房子也不肯给我。你说,你这哪里像个当妈的?"

李素芳被这番话说得心口发疼。她想解释,想说她不是不想帮,而是她也需要为自己想想。可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家里一片死寂。李素芳坐在小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听见女儿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好像在跟谁吵架。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王峰劝说的声音。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影子,突然觉得很累。这些年,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所有,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

她想起老伴去世前说的话:"素芳,以后你自己多照顾自己,别什么都为孩子着想,人啊,得为自己活一回。"

当时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没人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是赵晓敏写的:"妈,我带铭铭去我婆婆家住几天,你自己照顾自己吧。"

李素芳拿着纸条,手有点抖。她知道,这是女儿在逼她。

可她这次,不想退了。

04

李素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站了很久。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菜。她拿出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准备给自己做顿午饭。

切菜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终于做了一个憋了很久的决定,身体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她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儿还小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那时候老伴在外地工作,女儿在学校,她一个人在家。

那时候她不觉得孤单,因为她知道,等到晚上,女儿会回来,周末老伴也会回来。可现在,她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会回来,或者说,会不会回来。

下午,她收到了中介的电话,说房子的钥匙可以拿了。她立刻出门,去了售楼处,拿到那把钥匙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李姐,要不要我陪您去看看新房?"小刘问。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她拿着钥匙,坐公交车去了新房子。房子在老城区,周围都是老房子,街道有点窄,但很热闹。她找到那栋楼,爬到三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她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房间里回响。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街景,能看见对面的公园,还有来来往往的人。她站在那儿,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这是她的房子。属于她自己的房子。

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量着尺寸,想着该怎么布置。床放在这里,柜子放在那里,窗边可以放个小桌子,她可以在那里看书、喝茶。

她越想越兴奋,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拍着拍着,她突然想起女儿。她想把照片发给女儿,告诉她,妈妈有自己的房子了,以后你来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可她的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锁门离开了。

回到女儿家,已经是傍晚了。她一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愣了一下,走到厨房,看见赵晓敏正在炒菜。

"你回来了?"赵晓敏头也不回地说。

"嗯。"李素芳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洗手,准备吃饭。"赵晓敏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好像之前那些争吵都没发生过。

李素芳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回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都是她平时爱吃的。外孙坐在儿童椅上,看见她就喊:"姥姥!"

"哎。"李素芳摸了摸外孙的头,然后坐下。

赵晓敏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也坐下了。她给李素芳盛了碗饭,递过去:"妈,吃饭吧。"

李素芳接过碗,看着女儿。赵晓敏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吃饭的时候,赵晓敏突然开口:"妈,我想过了,你要是真想住你自己的房子,那就去住吧。不过有一点,铭铭还是得你帮忙带,毕竟我和王峰都要上班,没时间照顾他。"

李素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赵晓敏继续说:"你也知道,现在请保姆多贵,一个月起码要五六千,我们根本请不起。你要是不帮我们带,我们就只能把铭铭送回老家,让他爷爷奶奶带。不过你也知道,他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说怎么办?"

李素芳听出来了,女儿这是在逼她。她放下筷子,看着女儿:"你想让我怎么做?"

"很简单。"赵晓敏说,"你还是住在我家,继续帮我们带铭铭。你那个房子,先租出去,租金给我,我拿来补贴家用。等铭铭大了,不需要人带了,你再搬过去住,怎么样?"

李素芳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她看着女儿,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不同意。"她说。

赵晓敏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同意。"李素芳站起来,"那是我自己的房子,我想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不需要谁同意。"

"妈,你是不是疯了?"赵晓敏也站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帮我们带孩子,你让我们怎么办?"

"那是你们的孩子,不是我的。"李素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坚定,"我已经帮你们带了六年了,我累了,我想休息了。"

"你想休息?"赵晓敏冷笑,"妈,你当初帮我们买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累?你搬过来帮我们带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说累?现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倒说累了?你这是当妈的样子吗?"

李素芳被这句话刺得眼眶一红,但她忍住了眼泪:"晓敏,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当初帮你们买房子,是因为我心疼你们,怕你们过得不好。我帮你们带孩子,也是因为我心疼你们,想让你们轻松一点。可我也是人,我也会累,我也想为自己活一回。"

"为自己活?"赵晓敏的声音越来越高,"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有房子了,就不需要我们了?妈,我告诉你,你要是今天走了,以后就别想我们管你!你老了,病了,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李素芳看着女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晓敏,你真的要这样吗?"

"是你逼我的!"赵晓敏的眼泪也下来了,"妈,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我真的过得很难,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你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想想?"

李素芳想说,她已经为女儿想了一辈子了。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转身回到小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她把它们都装进一个旧行李箱里,然后拖着箱子走出房间。

赵晓敏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你真的要走?"

"对不起,晓敏。"李素芳说,"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她拖着箱子走出门,身后传来女儿的哭声,还有外孙的喊声:"姥姥,姥姥!"

她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把那些声音隔在了外面。

05

李素芳拖着行李箱站在自己的新房子门口。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她进门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因为爬楼梯累的,还是因为刚才那一幕。她把箱子放在门口,然后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孩子的吵闹声,也没有女儿的唠叨声。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公园里还有人在散步。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她只是突然觉得,如果再不为自己活一回,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她擦干眼泪,开始收拾房间。她把衣服挂进柜子,把书放在窗边,把那些小物件一个一个摆好。收拾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她才发现自己还没吃晚饭。

她下楼去了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些速食,还有一些日用品。回来的路上,她经过一家小饭馆,老板正在收拾,看见她就打招呼:"大姐,吃饭了吗?"

"吃了。"李素芳笑了笑。

"新搬来的吧?我看你有点面生。"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很热情。

"嗯,刚搬来。"

"那以后常来啊,我这儿的饭菜实惠,味道也好。"

李素芳点点头,拎着东西回了家。

她煮了碗方便面,加了个鸡蛋和几片青菜,坐在窗边慢慢吃。吃着吃着,她突然想笑。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吃过方便面。以前总觉得方便面不健康,不能给孩子吃,自己也从来不吃。现在她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吃完饭,她洗了碗,然后给自己铺床。床单是新买的,还有点硬,她铺得很仔细,每个角都拉得平平整整。铺好之后,她躺上去,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很踏实。

这是她的床,她的房间,她的家。

她拿出手机,看了看通讯录。她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外孙睡了没有,问问女儿还好吗。可她又怕女儿不接她电话,或者接了又要吵架。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她还是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女儿的脸,还有外孙的笑声。她想起外孙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她抱着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柔软的。她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么软软的,靠在她怀里,叫她妈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看了看手机,早上六点半。她平时都是这个点起来给外孙做早饭的,现在不用了,她可以继续睡,可她已经醒了,也睡不着了。

她起床,去卫生间洗漱,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公园里已经有人在晨练了,有跑步的,有打太极的,还有遛狗的。她看着那些人,突然很想出去走走。

她换了衣服,下楼去了公园。公园不大,绕一圈也就十几分钟,但她走得很慢,看着路边的花草,听着鸟叫,觉得很舒服。

走着走着,她看见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个老太太注意到她,就招手让她过去:"大姐,一起跳啊!"

李素芳摇摇头:"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跟着跳就行了,很简单的。"

李素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跟着那些老太太跳,动作很笨拙,但她不在乎。她只是觉得,这样很开心。

跳完舞,那个老太太问她:"大姐,你住哪儿?是不是新搬来的?"

"嗯,就住在对面那栋楼。"

"哦,那以后常来啊,我们每天早上都在这儿跳。对了,我叫王秀英,你呢?"

"我叫李素芳。"

两人聊了几句,互相留了电话。李素芳回家的时候,心情很好。她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的门,门外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世界。

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慢慢适应一个人的生活。她每天早上去公园跳舞,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自己做饭。下午她会看看书,或者在阳台上晒太阳。晚上她会看看电视,或者跟王秀英聊聊天。

她很少想起女儿。不是不想,而是她不敢想。每次一想,她就会难受,就会后悔。她只能不停地让自己忙起来,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

可有一天晚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女儿。

"妈。"赵晓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李素芳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晓敏?"

"妈,你过得怎么样?"

"我挺好的。你呢?铭铭呢?"

"我们也还好。"赵晓敏停顿了一下,"妈,你能不能回来?我们需要你。"

李素芳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晓敏……"

"妈,我知道我之前说的话太重了,我跟你道歉。可是妈,我是真的需要你,铭铭也需要你。你就回来吧,好不好?"

李素芳的眼泪掉下来了:"晓敏,不是妈不想帮你,是妈真的累了。妈也想有自己的生活,你能理解吗?"

赵晓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要是不回来,我们就只能把铭铭送回老家了。你忍心看着铭铭离开你吗?"

李素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想起外孙的笑脸,想起他叫她姥姥的声音,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妈,你好好想想吧。我先挂了。"赵晓敏挂了电话。

李素芳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回去,可她又不想放弃现在的生活。她好不容易才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空间,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

可她又忍心看着外孙被送走吗?

她想了一夜,最后决定,明天去女儿家看看。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女儿家。她用钥匙开门,进去后发现家里很乱,厨房里堆着没洗的碗,客厅里扔着玩具,连地都没扫。

赵晓敏从卧室里出来,看见她就说:"妈,你来了?太好了,你快帮我看着铭铭,我得去公司加班。"

"晓敏,你等一下。"李素芳叫住她,"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赵晓敏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妈,我真的很急,有什么事晚上再说好不好?"

"就现在说。"李素芳坐下来,"晓敏,你听妈说,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妈也不容易。妈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你爸,为你,现在妈就想为自己活一回,你能理解吗?"

赵晓敏看着她,没说话。

"妈有自己的房子了,妈想在那儿过自己的生活。"李素芳继续说,"但妈也不是不管你们,如果你们真的需要妈,妈可以偶尔帮忙,但不能像以前那样,天天帮你们带孩子。你们也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

赵晓敏听完,突然笑了:"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跟我谈条件吗?"

"不是谈条件,是妈想让你明白……"

"我明白什么?"赵晓敏打断她,"我明白你现在有房子了,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们了,是吧?"

"晓敏,你怎么能这么想?"

"我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赵晓敏的声音越来越高,"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现在过得什么日子?我每天早出晚归,工作压力大得要命,回到家还要照顾孩子,收拾家务。王峰呢?他的生意一直不好,每天愁眉苦脸的,一点忙都帮不上。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我就想让你帮帮我,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

李素芳看着女儿,心里很难受。她知道女儿不容易,可她也不容易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赵晓敏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长得很壮,脸上有道疤。

"王峰在家吗?"男人开口就问。

赵晓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找他干什么?"

"让他出来,我有事跟他说。"

"他不在家。"赵晓敏想关门,但男人用脚抵住了门。

"不在家?我看他明明在家。"男人往里看,"王峰!你给我出来!"

这时候,王峰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看见那个男人,脸色也变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怎么找到的你还不清楚?"男人冷笑,"王峰,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李素芳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