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磊把报表摔在我桌上,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数字,嘴角翘得老高。
“王烨霖,你来了半个月就捅这么大篓子,收拾东西走人吧。”
一屋子人没一个吭声。我低头翻了翻报表,笑了。他问我笑什么,我没答话。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叮当响。
“正好,这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去吧。”
我转身走了。身后梁磊还在喊,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他大概没想明白,我为什么一点不慌。
01
运营部在走廊尽头,跟技术部隔了整整一层楼。
我抱着纸箱子往里走,碰见技术部的小刘。
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明白他想说什么。
干了八年技术,说调就调,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运营部办公室不大,六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靠窗那张最大,后面坐了个梳大背头的男人。
梁磊。
来之前我就打听过,四十出头,梁副总的亲侄子,在运营部说一不二。
我把箱子放地上,喊了声梁管事。他抬了下眼皮,没起身,手指头点了点靠门那张空桌。
“坐那儿。技术部那套在这儿不好使,先学规矩。”
声音不大,但屋里几个人全听见了。一个瘦高个儿抬起头冲我笑了笑,那笑挂在脸上跟贴上去的似的。后来我知道他叫徐乐,跟了梁磊五六年。
我没接话,把箱子搬过去,一样一样往外掏。工具书、保温杯、一盆绿萝。绿萝是技术部老赵塞给我的,说换个地方也得有点活气儿。
梁磊走过来,把一摞文件夹往我桌上一搁,落了一层薄灰。
“上季度采购台账,核对核对,周三之前给我结果。”
说完就走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响。
我翻开第一页,表格密密麻麻。
办公设备、耗材、维修配件,条目不少。
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发现一处不对劲。
同一型号的打印机,九月采购价一千八,十一月涨到两千六。
同品牌同型号,两个月涨八百?
我往下翻,又找着几笔。碎纸机、投影仪、硒鼓,徐乐经手的单子普遍比市场价高出一截。差价不算特别大,但一笔一笔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我把台账合上,抬头看了眼徐乐。
他正歪在椅子上刷手机,脚搭在桌沿,鞋底冲着过道。
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戴副细框眼镜,闷头敲键盘。
后来知道叫孙泽楷,来了不到一年。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绕到电子城转了一圈。
找了家卖办公设备的铺子,把型号报给老板。
老板翻了个价目表,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你要开票一个价,不开票一个价。开票价嘛,好商量。”
我心里算了笔账,跟台账上的数字一对,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回到家,我把台账照片导出来,挑出问题最大的十几页,拿红笔标了标注。弄完快十二点,老婆翻了个身问我干嘛呢,我说工作的事,明天再说。
其实我还没想好怎么办。直接捅出去?我一个刚转岗的,没根没底。装没看见?那这趟转岗就真成了给人擦屁股的。
躺床上翻了几个来回,还是决定先留个底。
反正我在技术部就养了个习惯,经手的文件一律拍照存着。
当年吃过一回亏,口头交接,出了事人家不认账,我背了半年黑锅。
从那以后,不管谁让我签字,手机先拍一张。
第二天上班,我把台账原样还回去,说看完了,没什么大问题。
徐乐从手机后面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梁磊接过台账翻了翻,嘴角撇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我坐回自己位子上,打开电脑装模作样看文件。余光里,孙泽楷偷偷瞟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02
转岗第四天,梁磊请我吃饭。
地方是公司旁边一家家常菜馆,要了个小包间,点了六个菜。
就我俩。
他给我倒上酒,先聊了几句技术部的事,问老赵还在不在,设备科的小周是不是调走了。
我一一答了,不咸不淡。
酒过三巡,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烨霖,你在技术部干了八年,怎么就想起来运营部了?”
这话问得有意思。调令是上面下的,他比我清楚。我夹了颗花生米嚼着,说领导安排,我服从。
梁磊笑了笑,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运营部这摊子水不浅,采购、供应商、报销,里头门道多。你刚来,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大家一起发财嘛。”
我嚼完花生米,又夹了一颗。
“梁管事,我就是个搞技术的,算数还行,算账不行。你说的这些我听着都费劲。”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笑了。那顿饭吃完,他抢着结了账,拍着我肩膀说回去好好干。手劲儿不小,拍得我肩膀头子发麻。
第二天早上到办公室,徐乐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之前还点个头,那天连头都不点了,从我桌边走过去,跟没看见人似的。
我坐那儿翻台账,听见他在走廊里跟梁磊说话,声音不大,但门没关严,飘过来几个字,不识抬举。
我装没听见。
中午趁徐乐出去吃饭,我去了一趟财务部。陈诗涵跟我同年进的公司,以前在食堂碰见还聊几句。她看见我进来,把手里计算器放下,问什么事。
我说想查查运营部近半年的报销明细,核对一下台账。她手停在键盘上,看了我一眼。
“你查这个干什么?”
“梁管事让我核对采购台账,有些数字对不上,想看看报销这边有没有关联。”
陈诗涵犹豫了。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又走回来。
“王烨霖,我跟你说实话,运营部的账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但梁副总打过招呼,说运营部的单子不用审太细,直接过。”
我心里有数了。问她能不能把徐乐经手的单子给我看看,不用打印,看屏幕就行。她又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电脑转过来。
徐乐近半年报销了十二笔招待费,加起来四万多。
发票抬头五花八门,有餐饮有烟酒,还有两家KTV。
其中一张八千多的餐饮发票,日期是周日晚上,报销事由写的是供应商洽谈。
我拿手机拍了两张。
陈诗涵在旁边看着,等我拍完,把电脑转回去,低声说了句:“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说谢谢,出了财务部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日光灯嗡嗡响。我掏出手机把刚才的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跟台账照片放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徐乐已经回来了,正跟梁磊在里间说话。
门关着,听不清说什么。
我坐到工位上,孙泽楷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王哥,台账有问题?”
我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就随口问问。”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数字对不上。”我说。
他哦了一声,缩回去了。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来,跟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似的。
我没再追问。有些事急不得。
03
花了两个晚上,我把台账照片和报销单照片整理成一份材料。采购差价列了张表,报销疑点列了张表,两张表后面附了照片和日期。
材料弄好后我琢磨了一宿。
直接发给傅国梁?
老板日理万机,未必当回事。
万一他觉得我是新来的搅屎棍,反手把邮件转给梁副总,那我就彻底被动了。
想来想去,发审计部最稳妥。审计有流程,收到材料必须回复,而且抄送栏里把傅国梁和梁副总都放上,谁也别想捂着。
周三下午,我把邮件发了出去。
正文写得很客气,说我在核对台账过程中发现若干数据疑点,请审计部按流程核查,附件为相关材料。
抄送傅国梁、梁副总。
发完邮件,我把已发送记录截了张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第二天上午,审计部回了邮件,说材料已收悉,将按流程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反馈。语气公事公办,没多一个字。我把这封邮件也截了图。
中午在食堂碰见陈诗涵,她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小声问:“你发了?”
我点了下头。
她扒了两口饭,说:“审计部老周跟我一个办公室待过,人还算正。不过你抄送梁副总,他肯定要找你。”
我说我知道。
果然,下午刚上班,梁磊就把我叫进他办公室。他把门关上,没让我坐。
“王烨霖,你给审计发邮件了?”
“发了。台账有几处对不上,按流程报审计核实。”
他脸沉下来,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跟你说过没有,运营部的事内部消化。你倒好,直接捅到上面去,你让梁副总怎么想?”
“梁管事,我没想那么多。数字对不上,我担着核对的责任,万一后面出了事,我兜不住。”
梁磊盯着我,腮帮子绷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他摆了下手。
“行了,你出去吧。”
我转身往外走,手刚碰上门把手,他在背后说了一句:“王烨霖,有些事不该你管。你非管不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挂着一层霜。
“梁管事,我就是核对数字,别的我不管。”
出了办公室,我手心有点潮。走廊里碰到孙泽楷端着杯子去接水,他瞅了我一眼,脚步放慢了半拍。我冲他点了下头,他赶紧低下头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加密文件夹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台账照片、报销单照片、邮件截图,一样一样排好。
老婆问我最近怎么老加班,我说刚转岗,事多。
她没再问,把电视调到了电视剧频道。
第二天徐乐在办公室里指桑骂槐,说有些人刚来就兴风作浪,不知道的以为是多大的官。
我低头翻文件,没接茬。
孙泽楷趁没人注意给我发了条微信:王哥,徐乐昨天动过你电脑。
我回了个知道了,打开电脑查了查最近打开的文件,确实有个项目报表的打开记录,但我自己从来没点开过。
04
周四下午我去仓库盘设备,回来的时候在走廊碰见孙泽楷。他手里拿着一摞快递单,跟我擦肩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王哥,你电脑上午没关。”
我心里咯噔一下。早上走得急,确实忘了锁屏。
回到工位,我先看了眼电脑。
桌面没什么变化,但最近打开的文件列表里多了个项目报表,那个文件我从来没点开过。
我又查了查文档的修改时间,显示上午十点零七分。
那个点我在仓库。
我坐下来想了五分钟。徐乐上午一直在办公室,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孙泽楷发微信告诉我徐乐动过我电脑,看来不是瞎猜。
我没声张,把修改时间截了张图,跟之前的材料放在一起。
然后打开那份报表仔细看了一遍,采购单价、数量、供应商名称,有几处跟我印象中不一样。
我记性不差,上个月技术部采购过同型号设备,价格我心里有数。
这份报表被人动过手脚,而且是往错的方向改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梁磊要动手了。
他不敢直接跟我翻脸,因为审计那边已经挂了号。
但他可以制造一个把柄,让我在傅国梁面前说不清楚。
想明白这层,我反倒踏实了。怕的是暗箭,明着来的刀子好歹能躲。
周五上午,梁磊给我派了个活,让我去郊区一个供应商那儿取样品。来回得大半天。我二话没说就去了,走之前把电脑锁了屏,密码换了个新的。
在供应商那儿待了两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点。办公室里只剩孙泽楷一个人,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明显在等我。
“王哥,今天下午梁管事把你那份项目报表拿走了,说要给傅总看。我瞄了一眼,上面数字跟之前不一样。”
我放下包,问他哪些数字不一样。
他挠了挠头:“采购单价和数量都对不上,看着像是你审核没把住关。但我知道你根本没审过那版。”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知道了,让他先回去。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王哥,我就是个新人,有些话不敢说。”
“你今天说的这些就够意思了。先回去,别跟别人提你跟我说过。”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空办公室里把前后捋了一遍。
徐乐改报表,梁磊拿着改过的报表去老板那儿告状,说我审核失职。
时间卡得正好,审计那边还没反馈,老板先收到我的黑材料。
这一手不算高明,但够阴。
我把电脑打开,调出那份报表的原始版本。
当初徐乐改完之后没删原文件,大概觉得我不会查。
我对着原版和改版做了个对比表,红字标出修改痕迹,存好。
然后给傅国梁发了封邮件,标题写的是关于运营部项目报表的情况说明,正文里说发现报表数据存在异常修改痕迹,原始版本和当前版本不一致,相关证据已留存,请领导核实。
抄送审计部。
这回没抄送梁副总。
发完邮件快七点了,窗外天已经黑透。
我关了电脑,拿起外套往外走。
经过梁磊办公室的时候,门缝里透着光,里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我脚步没停,直接下了楼。
05
周一早上我到得比平时早。办公室还没几个人,徐乐已经在了,坐在工位上喝茶。看见我进来,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该干嘛干嘛。九点整,梁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什么事。
“都过来一下。”
六个人围到会议桌旁边。梁磊把打印纸往桌上一摔,手指头点着最上面那张。
“王烨霖,你来了半个月,捅了多大篓子你知道不知道?这份项目报表,采购单价错了将近一倍,数量也填错了。供应商那边货都发了,财务对不上账,追到我们部门来了。”
他拿起报表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表是你审核签字的,白纸黑字。你说怎么办吧。”
一屋子人全看着我。徐乐站在梁磊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孙泽楷坐在角落,脑袋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我翻了翻那份报表。改得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单价数量全动了,底下审核人一栏,我的名字打在上面。
我把报表放回桌上,掏出手机。
“梁管事,你说这表是我审的?”
“签字画押的东西,你还想赖?”
我没接话,点开手机相册,翻到三天前拍的那张照片。原版报表的审核栏是空的,我还没签字。日期时间清清楚楚,上周三下午四点零七分。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这是上周三我拍的,审核栏空的。你说的那份带签字的,我今天头一回见。”
梁磊盯着手机屏幕,脸上那层笃定一点一点裂开。他扭头看了徐乐一眼,徐乐的脸刷地白了。
“这,这不可能,我明明……”
徐乐话到一半咽回去了。
我拿回手机,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跳了一下,叮当响。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桌上,转身就走。经过孙泽楷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冲他微微摇了下头,意思是别吭声。
走到门口,我回头补了一句:“审计那边我周三发的邮件,这礼拜应该出结果。梁管事,你叔叔那边你最好先打个招呼。”
梁磊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我抱着纸箱子等电梯,技术部的小刘从楼上下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王哥,你这是……”
“调回去了。”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箱子,没再多问,帮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运营部那边传来梁磊的声音,在吼徐乐。
电梯往下走,我靠着轿厢壁,长出了一口气。手有点抖,说不清是气的还是松快的。
到了楼下,我把箱子放进电动车后座,绑好绳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审计部老周五分钟前发了条消息:材料收到,正在核实,本周内反馈。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身上热乎。
06
周三上午,审计部把核查报告送到了傅国梁桌上。
这些我是后来听陈诗涵说的。
报告里列了徐乐近一年经手的采购单,二十多笔有问题,差价总额算下来六万多。
报销单另算,虚报招待费四万出头。
两样加起来超过十万。
傅国梁看完报告,把梁磊叫到了办公室。
梁磊进门的时候还不知道审计报告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摞改过的报表,打算先告一状。
他坐下就开始说王烨霖如何如何,刚起了个头,傅国梁把审计报告推到他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梁磊翻了翻,脸色一点点垮下去。
他放下报告,还想解释,说审计可能搞错了,说王烨霖刚来没多久对业务不熟,说徐乐那些单子他都审核过没问题。
傅国梁没跟他争,把手机掏出来,放了一段语音。
供应商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梁管事,上个月那笔返点我给徐乐了啊,您那份他没转给您?我回头说说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梁磊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说这语音是断章取义,说供应商跟他有矛盾故意整他。
傅国梁把手机收回去,问他:“那你跟我说说,项目报表怎么回事?王烨霖发我的原版照片上审核栏是空的,你拿给我看的那份签字是谁签的?”
梁磊答不上来。
傅国梁把审计部老周叫上来,当面交代:运营部所有采购合同、报销单据,全部封存待查。梁磊停职配合调查。
梁磊站起来想再说点什么,傅国梁摆了下手。
“你先回去,把你手上那些单子理清楚。理不清楚的,自己看着办。”
梁磊出去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当天下午,徐乐被叫到人事部谈话。
他一开始还嘴硬,说采购价格是市场波动,报销都是正常招待。
人事把审计报告和供应商那边的对账单摆出来,他不吭声了。
再后来,他提出想跟王烨霖当面道歉,被傅国梁否了。
陈诗涵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碰见的。
她买了瓶水,我买包烟。
她左右看了看,低声说:“老板今天下午发了好大的火,梁副总进他办公室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
我问她运营部现在谁管。
“老板让我暂时代管,过渡一下。”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王烨霖,你回来吧。运营部现在乱得不成样子,采购那边停了好几个单子,供应商追着问怎么回事。”
我说再说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晚上回到家,我手机响了好几回,都是公司同事打来的。
技术部老赵发微信说牛啊兄弟,设备科小周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一个都没回,把手机调了静音,坐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07
徐乐被开除的通报是周四下午发的。
全公司邮箱都收到了人事部的通知,措辞很官方:经查,运营部员工徐乐在采购及报销过程中存在严重违规行为,公司决定予以开除处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通报里没提具体金额,但私底下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六万,有人说十万。
梁磊的处分轻一些:撤职留用,调离运营部,安排到仓储部做统计员。
仓储部在郊区仓库那边,上班得坐一个钟头班车。
据说梁磊接到调令那天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没动窝,徐乐给他打电话也不接。
梁副总自始至终没在公司里露过面。
听陈诗涵说,他给傅国梁递了份检讨,说对侄子管教不严,请求扣发半年奖金。
傅国梁批了同意两个字,别的没多说。
周五上午,傅国梁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王,事情查清楚了,你受委屈了。回来上班吧,运营部那边你说了算。”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傅总,谢谢您信我。不过我想再缓缓。”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你考虑考虑,下周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老婆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谁打的。我说傅总,让我回去上班。她擦着手走过来,问我怎么想的。
“我再想想。”
她没催我,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吃饭的时候她说了句:“你要是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咱家也不差你那点工资。”
我知道她是宽我的心。房贷还剩八年,孩子刚上初中,哪能不差。
周六上午,陈诗涵发微信说运营部现在一团乱麻。
采购那边停了好几个单子,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催。
徐乐走之前留了一堆烂账,好几笔单子连合同都找不着。
她问我要不要回去帮帮忙,哪怕先过渡一阵。
我回了个笑脸,没答应也没拒绝。
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点想法。
在技术部干了八年,修设备调系统我拿手。
以前同事私下找我帮忙修个电脑、装个网络,我都顺手做了,没收过钱。
要是自己出来接活呢?
不图多大,够吃够用就行。
这念头冒出来之后,越想越觉得可行。
周一我去找了孙泽楷,约他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吃了顿饭。他来得挺早,坐下就问我是不是要回公司了。我说没想好,问他在运营部待着怎么样。
他筷子戳着碗里的面,叹了口气。
“徐乐走了,梁管事也调走了,剩下我们几个跟没头苍蝇似的。陈姐天天加班到十点,我看着都累。”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干。
他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哥,你要自己干?”
“有这个想法,还没定。你要是有兴趣,到时候我跟你细说。”
他把碗里的面扒拉完,擦了擦嘴,说:“王哥,你要是开张,叫上我。我工资要求不高,能学东西就行。”
我笑了笑,把账结了。
08
接下来几天,我把家里那间堆杂物的小屋收拾了出来。
搬了两张折叠桌,一把旧椅子,把路由器挪进去,又添了台二手打印机。老婆问我这是要干嘛,我说先弄个办公的地方,有活就干。
前同事介绍的第一单活是给一家小公司修服务器。
那台机器三天两头宕机,他们自己的网管搞不定。
我去看了半天,换了个电源模块,重做了系统,收了八百块钱。
老板挺痛快,当场转账,还说以后有活还找我。
第二单是给一家打印店调网络。
路由器跟收银系统老打架,隔三差五断网。
我重新规划了地址分配,换了根网线,收了三百。
老板娘送了我一盒名片,说以后帮我宣传。
活不多,但零零碎碎地来,够交水电费的。
这期间傅国梁又打过一次电话。这回他把条件加了码:运营部和技术部合并,成立技术支持中心,让我当总监,工资涨一级,年底另算奖金。
我听完,说了句“傅总,我再想想”。
他这回没忍住,问了句:“你到底顾虑什么?梁磊已经调走了,梁副总那边我也敲打过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想了想说:“傅总,我在您那儿干了八年,技术部调运营部我没吭过声。但这次的事您心里清楚,不是我的问题,我差点背了黑锅走人。我回去容易,下回再有个什么事,我还能这么走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你说的我理解。你再考虑考虑,位置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比刚拿来的时候多了几片。
陈诗涵发微信说,老板在管理层会议上把梁副总当众说了一顿,说自家亲戚管不好就别往公司里塞。梁副总脸上挂不住,会没开完就走了。
我回她:你们那边现在怎么样?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别提了,供应商听说我们内部出过事,好几家要求现款现结,不赊账了。财务那边卡得紧,采购流程重新走,慢得要命。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再回。
周日孙泽楷来我家看了趟那间小屋,转了一圈说:“王哥,地方够用,就是得再添把椅子。”我说你自带椅子来上班。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回去就跟公司提辞职。
我问他急什么。他说不急不行,运营部现在天天挨供应商的骂,他扛不住。
我说那行,你下礼拜过来,咱先把架子支起来。
他走了之后,我把那间小屋又量了量尺寸,在纸上画了个草图。两张桌子并排放,打印机搁窗台上,路由器挂墙上。地方是小了点,但两个人够用。
陈诗涵还跟我说了个事。
梁磊调到仓储部之后,头两天没去上班,第三天去了,坐在角落里也不跟人说话。
仓库主管给他派活,他推三阻四,说自己是管理岗不是干活儿的。
仓库主管直接怼回去:你现在就是统计员,不干活就滚蛋。
梁磊脸都绿了。
我听完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09
周三傍晚,我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手机响了。
傅国梁。
他说他在我家楼下,问方不方便上来坐坐。
我愣了一下,说您上来吧。挂了电话赶紧把客厅收拾了一下,沙发上的衣服扔进卧室,茶几上的瓜子皮扫了。老婆问谁要来,我说老板。
她瞪了我一眼,赶紧进厨房烧水。
傅国梁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子,两瓶酒,包装挺讲究。他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打量了一圈我家客厅。
“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我给他倒了杯茶,问他怎么找到我家的。他说问的人事部,档案里有地址。
寒暄了几句,他把话往正题上引。
“小王,我今天来,一是道歉,二是请你回去。”
他说得很直接。运营部那摊子事他查清楚了,梁磊和徐乐的问题比审计报告上写的还多。他说自己也有责任,早该管管了。
“你提条件,只要我能办到的,都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傅总,您亲自跑一趟,我领情。但我确实不打算回去了。”
他看着我,没接话。
“我在您那儿干了八年,技术上的事我没含糊过。调到运营部,我也没抱怨。但这次的事让我想明白一个理儿,光会干活不行,得有个能说理的地方。我回去了,下回再碰上这种事,我找谁说去?”
傅国梁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信不过我?”
“信得过您,信不过您底下那些人。您不可能天天盯着运营部,我也不能回回捅到您那儿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纸袋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酒你留着喝。位置的事你再想想,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送他到楼下,看着他上了车。车开走之后我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有点凉。
回到家,老婆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没谈拢。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陈诗涵发微信问我:老板昨天去找你了?
我回了个嗯。
她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你是头一个让老板亲自上门还没请回去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
晚上躺床上,老婆翻了个身问我:“你真不回去了?”
“不回了。”
“那你想好干什么了?”
“接活呗。技术上的事我拿手,不愁没饭吃。”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把孙泽楷叫上,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说行。
周五我去工商局跑了一趟,咨询注册公司的事。
工作人员给了张表格,让我想好名字再来。
回家路上我琢磨了一路,晚上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最后圈定了烨霖技术服务五个字。
简单,好记,就用自己名字。
第二天给孙泽楷打电话,问他辞职办得怎么样了。
“办完了,昨天最后一天。”
“下周一过来吧,咱把营业执照先跑下来。”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行,周一见。
陈诗涵后来还跟我说,梁磊在仓储部干了不到半个月就找傅国梁求情,想调回来。
傅国梁没见他,让人事部回了句话:要么在仓储部好好干,要么自己交辞职报告。
梁磊没再吭声。
10
公司注册下来花了十来天。名字就叫烨霖技术服务,经营范围写的是办公设备维修、网络维护、技术咨询。注册地址填的是我家那间小屋。
孙泽楷周一准时来了,扛着把折叠椅,进门就往桌边一坐。
“王哥,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瞅了他一眼,说工资可不高,头三个月只有底薪,管一顿午饭。他嘿嘿一笑,说管饭就行。
开张头一周接了两单活。
一单是给小区门口的药店修收银电脑,一单是给隔壁街的复印店装网络。
两单加起来挣了不到一千,刨去午饭钱和车费,剩不下多少。
孙泽楷倒挺乐呵,说比在运营部挨骂强。
第二周来了个大活。
一家做办公耗材的公司找上门来,说要外包技术维护,包月付钱。
那家公司我去看过,二十来台电脑,两台服务器,平时毛病不少。
老板姓胡,四十来岁,说话挺爽快。
谈完价格签了合同,一个月三千五,有问题随叫随到。
签完合同那天,孙泽楷盯着合同上的数字看了半天,说了句:“王哥,这比我在运营部工资都高。”
我拍了拍他肩膀,说好好干,年底给你发红包。
公司那边的事,我是从陈诗涵嘴里陆陆续续听说的。
运营部和技术部合并之后,傅国梁招了个新总监,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跟采购部吵了两架。
供应商那边关系还没捋顺,好几种常用耗材断过货,行政部临时从电商平台高价补的。
陈诗涵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我没接茬,但心里确实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傅国梁后来又打过一个电话。
那天我和孙泽楷在居民楼底下吃盒饭,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傅国梁。
我看了一眼,没接,按了静音,翻过手机扣在桌上。
孙泽楷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谁啊?”
“没谁。推销的。”
他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傅国梁发来的短信:小王,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联系我。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
孙泽楷问我下周那个耗材公司的活怎么安排,我说周一先去把服务器系统升一下,顺便把他们那几台老掉牙的电脑清清灰。他点了点头,说行。
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楼下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的小孩冲我们这边看,嘴里咿咿呀呀的。
孙泽楷冲小孩做了个鬼脸,小孩咧着嘴笑了。
我低头扒完最后两口饭,把饭盒盖子扣上。
“走了,下午还有一单活。”
孙泽楷站起来,把椅子往墙角一塞,跟在我后面往外走。
“王哥,晚上吃啥?”
“你请。”
“凭啥我请?”
“你新来的,不该请客?”
他嘟囔了两句,到底没犟过我。俩人骑着电动车穿过巷子,太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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