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发烫,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印着"录取通知书"五个字的牛皮纸信封,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做饭去!"
继父周铁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贯的粗哑和不耐烦。他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眼睛盯着我,眼神里满是嫌弃。
我低下头,把通知书塞进裤兜,转身往厨房走。
这十二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语气。从八岁那年母亲去世,他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的第一天起,打骂就成了我生活的常态。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我机械地切着土豆丝。手指上有几道旧伤疤,都是被他用竹条抽出来的。
"考上哪个野鸡大学了?"周铁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斜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省城师范大学。"我没回头,继续切菜。
"师范?就你这怂样,还想当老师?"他冷笑一声,"别给人家学生教坏了。"
我咬紧牙关,没有说话。土豆丝在案板上堆成一小堆,我把它们倒进锅里,油烟瞬间腾起。
晚饭很简单,一碗土豆丝,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盘咸菜。周铁山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余光注意到他今天有些不太一样——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吃完饭,你收拾一下,明天就去县城找工作。"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大学就别去了,浪费钱。"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我养你这么多年,你该还了。"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握紧了筷子,指关节发白。十二年的打骂我都忍了,可这份录取通知书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可以贷款,可以打工……"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打工?"周铁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碗里的米粒蹦起来,"你以为我想管你?要不是你妈……"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像是咬到了舌头。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算了,爱去不去。"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我出去转转。"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十二年来,每次他打我骂我之后,都会出去很久,有时候一整夜不回来。
收拾完碗筷,我回到自己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床是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被子洗得发白。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看着上面的字。
"苏城,特此录取你为我校中文系学生……"
手指摩挲过那几个字,眼眶有些发热。十二年了,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男人。
夜里十一点多,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侧躺在床上,听见周铁山的脚步声,很轻,和平时回来时的沉重完全不同。
他在堂屋停了很久,然后走到我的房门口。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苏城。"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嘶哑。
我没有回应。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什么东西从门缝下塞进来的声音。等脚步声走远,我才打开台灯。
地上躺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我颤抖着手打开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一张张崭新的百元纸币,整整齐齐地码着。我数了三遍,二十三万。
纸条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好好读书,别回来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下面还有八个字:
"我不配,你值得。"
泪水一滴滴砸在纸条上,把那几个字晕染开来。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窗外传来蝉鸣声,夏夜的风吹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我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十二年的打骂,十二年的冷眼,竟然换来了这样一句话。
他到底什么意思?
01章
八岁那年冬天,母亲的葬礼上下着雪。
我记得很清楚,灵堂里摆满了白色的菊花,纸钱在铁盆里烧得噼啪作响。村里来了很多人,都说我妈年纪轻轻就走了,可惜。
可没人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走的。
大人们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小城啊,要坚强。"然后就各自散了。
葬礼后的第三天,福利院的王老师带我收拾东西。我把母亲的照片、她织的毛衣、还有她给我买的铅笔盒都装进一个旧布包里。
"你父亲……"王老师欲言又止,"车祸走得早,现在你妈也……唉,去福利院吧,那里有很多小朋友。"
我点点头,眼泪已经流干了。
在福利院住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苏城,有个人要领养你。"她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他叫周铁山,是你妈生前认识的朋友。"
我愣愣地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他很高,皮肤黑黝黝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
"孩子,跟我回家吧。"他的声音很粗,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骑着一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他宽阔的背。村里的路很颠簸,自行车轧过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以后,叫我周叔。"他突然开口。
"嗯。"我小声回应。
"家里条件不好,但饿不死你。"他又说,"规矩得守,听话。"
我当时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很快,我就明白了。
回到家的第一天晚上,我打碎了一个碗。不是故意的,洗碗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周铁山从堂屋冲进厨房,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抬手就是一巴掌。
"连个碗都洗不好!"他吼道,"你妈怎么生的你!"
我捂着脸,耳朵嗡嗡响。那是我第一次挨打,疼得钻心,但我咬着牙没哭。
从那以后,打骂成了家常便饭。
作业写错了,打。碗没洗干净,打。饭做得不合他口味,打。甚至有时候什么都没做错,他心情不好,也打。
他打人从不用手,用的是院子里的竹条,细细长长的那种,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我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到处都是他留下的伤痕。
村里人都知道周铁山打孩子,但没人管。
有一次,邻居张婶看见我手臂上的伤,拉着我问:"小城,周铁山打你?"
我点点头。
张婶叹了口气:"唉,他也不容易,一个大男人带孩子……你多体谅体谅。"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容易"就可以打人。
但我不敢反抗,也不敢逃跑。因为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每天放学回家,我都要做一大堆家务。洗衣服、做饭、喂鸡、扫院子、挑水。村里其他孩子放学后都在玩,只有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
有时候累得站都站不住,周铁山就坐在藤椅上抽烟,眼睛盯着我,一句话不说。
那眼神很奇怪,不是单纯的嫌弃或者厌恶,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恨。
我不懂。
十岁那年冬天,我发了高烧,烧到四十度。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嘴唇干裂,说不出话。
周铁山看了我一眼,扔下一句:"熬熬就过去了。"然后就出门了。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妈妈的脸。
半夜,我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给我擦身子。睁开眼,看见周铁山拿着一条湿毛巾,在我额头上一遍遍擦拭。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
"别死。"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千万别死。"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露出那样的表情。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周铁山照常骂我:"烧个烧都要折腾人,没用的东西。"
那一刻,我更困惑了。
他到底恨不恨我?如果恨,为什么半夜给我擦身子?如果不恨,为什么要一直打我、骂我?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整整十二年。
初中的时候,我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老师说我可以考重点高中,将来上大学。
周铁山听说后,冷笑一声:"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但他没阻止我。
高中三年,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做完家务再去学校。晚上回来继续做家务,然后熬夜写作业。睡眠时间从来没有超过五个小时。
有一次班主任家访,看见我手上的伤,问周铁山:"这孩子怎么搞的?"
周铁山面无表情地说:"不听话,教训教训。"
班主任皱起眉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高考前一个月,我病倒了。胃出血,吐了一地的血。
村医说:"必须住院,不然会出人命。"
周铁山沉默了很久,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带我去了县医院。
住院那几天,他每天都来,但从不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我。
我看见他的脸,苍老了很多。原本乌黑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大半。
出院那天,他结账的时候,我听见护士说:"一共三千二百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一张张数着,手指微微发抖。那些钱有新有旧,有的还粘在一起,能看出来是攒了很久的。
我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也不容易。
但回到家,他照样骂我:"要不是你妈,我才不管你死活。"
我习惯了。
高考结束后,我每天都在等成绩。周铁山照常让我干活,照常骂我,但我发现,他骂人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589分,超过一本线62分。班主任打电话来祝贺,说我一定能上个好大学。
周铁山听见了,背对着我站在院子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以为他在笑话我,走过去想解释什么,却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周叔……"我开口。
他猛地转过身,狠狠瞪着我:"滚回屋里去!"
声音很凶,但眼泪掉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完全愣住了。
这十二年来,他打我、骂我、折磨我,但从来没有哭过。
他为什么哭?
02章
录取通知书到来的第二天,周铁山没有出现。
我在厨房做早饭,煮了一锅粥,切了一碟咸菜。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等着我端饭过去。但今天,那张椅子是空的。
院子里传来鸡叫声,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我把粥端到桌上,走到他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周叔,吃饭了。"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一次:"周叔?"
还是没有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推开门。房间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半开着,风吹动窗帘,带进来一股潮湿的气息。
他去哪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等他回来。中午,晚上,一直到夜里十点,院门都没有响。
我拿出那个装着二十三万的牛皮纸袋,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
"别回来了。"
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像是某种预告。
他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第三天早上,邻居张婶隔着院墙喊我:"小城,你周叔呢?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他出去了。"我随口应付。
"出去?去哪了?"张婶探着头往院子里看,"昨天村长还找他呢,说有事商量。"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谁知道呢。"张婶摆摆手,"你周叔这个人啊,神神秘秘的,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跟谁来往。就是对你……唉,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飘在空气里。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铁山在村里确实很孤僻。这十二年来,我从没见过有人来我们家串门。逢年过节,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我们家冷冷清清。
他也从不参加村里的活动。红白喜事,他最多在门口站一会儿,意思意思就走了。
村里人背地里说他怪,说他脾气不好,说他不近人情。
但他们不知道,周铁山其实很能干。
我记得有一年,村东头的李家着火了,全村人都去救火。周铁山冲得最快,抱着水桶往火里泼,衣服都烧出了好几个洞。
还有一次,村里修路,需要人出力。周铁山二话不说,扛着锄头干了整整三天,连工钱都没要。
可村里人还是不喜欢他,甚至有点怕他。
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像是背着什么沉重的秘密。
下午,我去了村委会。
村长老郑坐在办公室里,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小城?你来干什么?"
"我找周铁山。"我说,"您之前找他,是什么事?"
老郑沉吟了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村里要重新登记户口,他有些材料没交。"
"什么材料?"
"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你的户口本。"老郑说,"你们家的户口有点乱,得重新整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户口怎么乱了?"
老郑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这个……你回去问你周叔吧。"
"他不在家。"我说,"您就告诉我吧。"
老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你看看吧。"
那是一份户口登记表,上面写着我的信息。姓名、出生日期、性别都没问题,但在"与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的不是"养子",而是——
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我抬起头,"为什么是空的?"
"你周叔当年把你接回来的时候,说是你母亲的朋友,要照顾你。"老郑说,"但他没有办理正式的收养手续,所以户口上没法写'养子'。"
"那应该写什么?"
"按理说,应该写'非亲属',或者'寄养'。"老郑挠挠头,"但你周叔坚持不让写,说以后再说。这一拖就是十二年。"
我盯着那个空白栏,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
"村长,我想问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老郑的脸色变了变:"你妈……车祸,你不是知道吗?"
"我只知道是车祸,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告诉我。"我死死盯着他,"您知道吗?"
老郑沉默了很久,最后摆摆手:"这事你别问我,我也不太清楚。你还是问你周叔吧。"
他的语气很急促,明显是在敷衍。
我走出村委会,心里堵得慌。
回到家,我开始翻找周铁山的东西。他的房间我很少进去,只在打扫卫生的时候进去过几次,而且他总是盯着我,不让我乱翻。
现在他不在,我可以好好查查了。
床底下有一个旧木箱,上了锁。我找了根铁丝,撬了半天,终于撬开了。
箱子里放着一些旧衣服,还有几本发黄的笔记本。我拿起其中一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钢笔写的日记。
"2008年3月12日,晴。"
"今天去了县城,买了一袋米,还有一些油盐。花了八十块。"
"回来的路上,看见路边有个孩子在哭,想起了那件事。胸口又开始疼。"
我继续往后翻。
"2009年7月5日,雨。"
"小城又发烧了,吃了药还是不退。我不敢带他去医院,怕被人认出来。"
"如果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怕被人认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再往后翻,有一页纸明显被撕掉了,只剩下边缘几个残缺的字:"……对不起……她……不该……"
我把所有的笔记本都翻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涉及我母亲的内容,都被撕掉了。
箱子底部,还压着一张照片。
我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我母亲,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笑得很灿烂。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
那个男人,就是周铁山。
但他们俩看起来不像朋友,更像是……
一对恋人。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母亲生前认识周铁山?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只是朋友,为什么要搂着肩膀拍照?
如果不是朋友……
那他为什么要打我、骂我十二年?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1999年,秋。"
1999年,那一年我还没出生。
母亲在我出生前就认识周铁山,而且关系似乎很亲密。
可是,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这个人。
我坐在地上,手里握着那张照片,心跳得很快。
院门突然被推开,吓得我一激灵。我赶紧把照片塞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小城!"张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在家吗?"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张婶,怎么了?"
"刚才有人在村口看见你周叔了。"张婶气喘吁吁地说,"他在河边,一个人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河边?
我心里一紧,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哎,小城!"张婶在后面喊,"你跑什么啊!"
我没有回答,一路狂奔。
村口到河边有两公里,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
快到河边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周铁山坐在河堤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他在哭。
03章
我站在距离他十米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
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色,水流缓慢地流淌,发出细碎的声音。周铁山的背影看起来特别孤独,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里的雕塑。
他的肩膀还在颤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脚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听见了,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不是让你别回来了吗?"
"您三天没回家了。"我说,"我担心……"
"担心?"他冷笑一声,"你担心我死了没人给你做饭?"
我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一张照片,就是我在箱子里看见的那张。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翻我东西了?"
"对不起。"我低下头,"我只是想找找……找找关于我妈的事。"
周铁山沉默了很久,把照片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转身要走。
"您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我鼓起勇气问。
他的脚步停住了,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您为什么要收养我?"我继续问,"您为什么打我骂我十二年?您为什么给我二十三万让我上大学?"
"这些问题,您都不回答吗?"
河风吹过来,带起他的衣角。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你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你确定你想知道?"
我点点头。
"好。"他坐回河堤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那我就告诉你。"
"你妈,叫苏雨晴。"他说,"二十年前,我们在县城打工的时候认识的。"
我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在建筑工地干活。她在旁边的服装厂上班,每天下班都会路过工地。"他弹了弹烟灰,"有一次下大雨,她摔倒了,我扶她起来,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姑娘,温柔、善良,笑起来像太阳一样。"
我的喉咙发紧,眼眶有些发热。
"我们本来打算结婚的,连日子都定好了。"周铁山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烟。
"那年冬天,我们一起回村里准备婚礼。有一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开着借来的车送她回家。"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路上,我开得太快了。"他闭上眼睛,"转弯的时候,撞上了一辆电动车。"
我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上是一对夫妻,当场死了。"他的泪水滚落下来,"交警来了,我被带走了。你妈也在车上,但她没受伤。"
"她求我,让我别说是她开的车。"他的声音几乎是哭喊出来的,"她说如果我进去了,我妈没人照顾,她会等我出来,一定会等我。"
我的腿发软,跌坐在地上。
"但我还是招了。"他用手捂住脸,"我不能让她背这个罪。"
"我被判了五年。"他说,"五年啊,整整五年。出来的时候,我去找她,发现她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你。"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我没有怪她。"他抹了一把脸,"她等了我两年,实在等不下去了。你爸对她很好,我亲眼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玩,她笑得很开心。"
"我本来打算就这样算了,再也不见她。"他的声音变得嘶哑,"但三年后,你爸出车祸死了。"
"她一个人带着你,过得很苦。我想帮她,但不敢见她,怕给她添麻烦。"他说,"就这样偷偷看着她,看了两年。"
"直到那天晚上。"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什么晚上?"我问。
周铁山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整个人像是要崩溃了。
"周叔!"我抓住他的肩膀,"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推开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河边走去。
"我害死了她!"他嘶吼道,"是我害死了她!"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什么意思?"我追上去,"您说清楚!我妈不是车祸吗?"
"是车祸!"他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但是我撞的!"
世界突然安静了。
河水还在流淌,风还在吹,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又喝多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开着车在路上转,想看看她家的灯还亮着没有。"
"结果在路口,撞上了她的电动车。"
"我当时吓坏了,赶紧下车去看。她躺在地上,头上流了好多血,但还有呼吸。"
"我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抢救过来了,但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我去筹钱,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很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不够。"
"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我跪在医生面前,求他先救人,钱我一定会还。"
"但他不同意。"
"我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她死了,死在我面前。"
"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说让我照顾好你。"
"她说,你还小,不能没有人管。"
"她说,你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最在乎的人。"
"她说,如果我还爱她,就替她把你养大。"
他的哭声在河边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我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答应了她。"他说,"我把她火化了,去福利院把你接了回来。"
"但我不配做你的父亲。"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我是害死你妈的凶手,我怎么配?"
"所以我打你、骂你,让你恨我。"他说,"我想让你恨我,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但你从来不反抗,从来不哭,就像你妈一样,隐忍、坚强。"
"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她。"
"每次打你,我都恨不得抽自己。"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不能对你好,我不配。"
"这十二年,我每天都活在折磨里。"他说,"我欠她的,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二十三万,是我这十二年攒下的所有钱。"他说,"我本来打算等你上大学了,就去自首。"
"我欠那对夫妻的命,欠你妈的命,我该去偿还了。"
"但我怕你没钱上学,所以把钱留给你。"
"小城,你恨我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恨吗?
我不知道。
这十二年的打骂,这十二年的苦难,原来都是因为愧疚和自我惩罚。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觉得自己不配爱我。
"我不恨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周铁山愣住了,眼泪再次涌出来。
"您别去自首。"我说,"我妈让您照顾我,不是让您去死。"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这些年您已经够苦了。"
"您打我、骂我,我知道您心里比我还疼。"
"您半夜给我擦身子,您花三千多块给我治病,您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我。"
"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周铁山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说着。
河水在身边流淌,夕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抱着,像两个在暴风雨里相互取暖的人。
良久,他松开我,抹了把脸。
"我还是要去自首。"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欠那对夫妻的命。"他说,"这么多年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梦见他们问我,为什么要撞死他们。"
"我必须去偿还。"
"那我呢?"我问,"您想过我吗?"
他愣住了。
"您去自首,判刑,坐牢,然后呢?"我说,"我就真的成孤儿了。"
"我妈让您照顾我,您就是这么照顾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说您欠我妈的,那就好好活着。"我说,"活着比死容易吗?不容易。"
"但您必须活着,因为这是我妈的遗愿。"
周铁山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您心里苦,但这个世界上,比死更难的是活着。"我说,"您不是要赎罪吗?那就活着赎罪。"
"怎么赎?"他问。
"从今天开始,别再打我了。"我说,"好好对我,让我妈在天上能放心。"
"这就是最好的赎罪。"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04章
回家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
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铁山走在我前面,步子很慢,背影看起来比以前更驼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小城。"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你妈出事那天晚上,她是去找我的。"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说不出的痛苦,"她说,想让我帮个忙。"
"什么忙?"
"她说你那段时间总生病,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想让我……"他停顿了一下,"想让我搬到她家附近住,能偶尔帮她看看你。"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说,她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好,也知道我一直在偷偷关注她。"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说,她不怪我。"
"她说,当年的事是她自己的选择,让我别再折磨自己了。"
"她说……"他的声音哽咽了,"她说她一直把我当最好的朋友,如果我愿意,希望能当你的干爹。"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当时高兴坏了,答应了她。"他说,"我们约好第二天去办手续。"
"但那天晚上,我太高兴了,喝了酒。"
"然后就……"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住脸。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膀上。
"周叔,过去的事,过去了。"我说,"我妈不会怪您的。"
"她会怪。"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她最后看我的眼神,不是恨,是失望。"
"她一定在想,为什么我又喝酒了,为什么我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小城,你知道吗?"他看着我,"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坐牢那五年,而是那天晚上多喝了那两杯酒。"
"如果我没喝酒,你妈就不会死。"
"如果你妈不死,你就能好好长大,不用跟着我受这十二年的苦。"
"都是我的错。"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陪着他蹲在路边。
很久以后,他终于平静下来。我们回到家,他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来这十二年,他比我还痛苦。
原来他每一次打我,都是在惩罚自己。
原来他给我的那二十三万,是他用命攒下来的。
"小城。"周铁山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喝点水。"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平和地跟我说话。
我接过杯子,水很烫,烫得手心发疼,但我没有放下。
"明天我去村委会,把你的户口关系办了。"他坐在对面,"该写养子就写养子。"
"还有,你上大学的钱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够了。"我说,"二十三万够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你去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操心家里。"
"那您呢?"
"我?"他苦笑一声,"我能怎么样,继续种地呗。"
"您还是去自首吗?"
他沉默了很久,摇摇头:"不去了。"
"为什么?"
"你说得对,活着比死难。"他看着我,"我要活着,替你妈照顾好你,这是她的遗愿。"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那对夫妻怎么办?"
"我会去给他们上坟。"他说,"每年清明、忌日,我都去。"
"这些年我一直在给他们的儿子寄钱,匿名的。"他说,"他现在在省城工作,结婚了,日子过得还不错。"
"钱都是从我工钱里攒的。"他说,"虽然没法把他父母还给他,但至少能让他过得好一点。"
我愣住了。
原来这十二年,他不仅在折磨自己,还在默默赎罪。
"周叔……"我的声音有些颤抖,"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自嘲地笑了笑,"只会让你更讨厌我。"
"我不会。"
"你会的。"他说,"我是杀人犯,是害死你妈的凶手,你怎么可能不恨我?"
"可我真的不恨您。"我说,"我只恨自己,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来,您其实比我还痛苦。"
周铁山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小城,你真的长大了。"他说,"你妈看见了,一定会很高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他告诉我,我妈生前最喜欢吃糖炒栗子,每次路过小摊都会买一包。
他告诉我,我妈的梦想是开一家小花店,卖各种各样的鲜花。
他告诉我,我妈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希望我能好好读书,长大后做个有用的人。
"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周铁山说,"她说,你很聪明,以后一定有出息。"
"她说……"他哽咽了,"她说如果她不在了,希望你别怪她,她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我的眼泪再次涌出来。
原来我妈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
原来她最放心不下的,是我。
"周叔,我有个问题。"我说,"您为什么要等到我考上大学,才把这些告诉我?"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怕你考不上,我怕你的未来被毁了。"
"只要你考上大学,你就有希望了。"他说,"你就能离开这个村子,离开我,去过自己的生活。"
"到那时候,我死了也没关系。"
"所以您打算在我上大学后自首?"
"对。"他点点头,"我本来打算把钱给你,看着你去学校报到,然后就去自首。"
"但现在……"他看着我,"我答应你了,我不去了。"
"我会活着,好好活着。"
"等你大学毕业,等你工作了,等你结婚了,等你有孩子了。"
"我都会看着你,替你妈看着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像是在发誓。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那张纸条上的八个字:"我不配,你值得。"
他不配当我的父亲,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罪人。
但他认为我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所以他愿意倾尽所有,把我送出去。
"周叔。"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叫您周叔了。"
他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爸。"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叫您爸。"
周铁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您是害死了我妈,但您也救了我。"我说,"这十二年,您打我、骂我,但也养活了我。"
"没有您,我可能早就饿死在福利院了。"
"没有您,我不可能考上大学。"
"所以,您是我爸。"
"我不配……"他哽咽着说。
"您配。"我打断他,"您这十二年受的苦,足够赎罪了。"
"从今天开始,您别再折磨自己了。"
"好好活着,好好过日子,这才是我妈想看到的。"
周铁山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过去,再次抱住他。
这一次,我是真心的。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聊到很晚。他告诉我很多关于我妈的事,我也告诉他这些年自己的想法。
我发现,其实他也很孤独。
这十二年,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有愧疚和痛苦陪伴着他。
他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但现在,他终于可以解脱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
我走出房间,看见周铁山在厨房里忙活。
"醒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竟然有了笑容,"过来吃早饭。"
桌上摆着馒头、粥,还有一盘煎蛋。
"您做的?"我有些惊讶。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很久没做过了,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很好吃。"我说,"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吃完饭,他说要去村委会办户口的事,让我在家等着。
我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但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大声喊道:"周铁山!你给我出来!"
我和周铁山都愣住了。
院门被一脚踹开,冲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满是怒气。
"你就是周铁山?"那个男人指着周铁山,声音颤抖。
周铁山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李峰!"那个男人吼道,"二十年前,你撞死的那对夫妻,是我父母!"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
05章
周铁山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颤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峰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这么多年了,你以为躲在这个破村子里,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周铁山张了张嘴,"我没有躲……"
"没有躲?"李峰冷笑一声,"那你为什么不去自首?为什么要改名换姓跑到这里来?"
"改名换姓?"我愣住了,看向周铁山。
周铁山低下头,不敢看我。
"他原来不叫周铁山。"李峰说,"他叫赵铁生,二十年前在县城开车撞死我父母后,就消失了。"
"警察找了他三年,都没找到。"
"后来结案了,说他可能已经死了。"
"但我不信。"李峰一步步逼近,"我一直在找他,找了整整二十年。"
"前几天,我终于找到线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我在县城医院的档案里翻到的,二十年前,有个叫赵铁生的人送了个女人来抢救,那个女人叫苏雨晴。"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我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苏雨晴有个儿子,叫苏城。"李峰看向我,"就是你。"
"然后我又查到,你被一个叫周铁山的人收养了。"
"我来到这个村子,打听周铁山的事,发现这个人十二年前突然出现,没有任何过去。"
"我就知道,他就是赵铁生。"
周铁山——不,赵铁生——跪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说着,"我欠你的,我这条命都欠你的……"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李峰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父母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一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知道……我知道……"赵铁生痛哭流涕,"我是个罪人,我该死……"
"那你去死啊!"李峰吼道,"你去偿命啊!"
"我去!"赵铁生抬起头,"我现在就跟你去自首,我去偿命!"
"不行!"我冲过去,挡在赵铁生面前。
"你是谁?"李峰看着我。
"我是苏城,他养子。"我说,"你不能带他走。"
"不能带他走?"李峰冷笑,"他是杀人犯,我为什么不能带他走?"
"他确实害死了你父母,但他这二十年也在赎罪。"我说,"他每年都去给你父母上坟,每个月都给你寄钱……"
"我知道。"李峰打断我,"那些匿名汇款,我早就查到是他寄的。"
"那你还……"
"你以为几个臭钱就能还我父母的命吗?"李峰的声音在颤抖,"我父母死的时候,我才八岁。"
"八岁!"他吼道,"你知道一个八岁的孩子失去父母是什么感觉吗?"
"我在孤儿院里,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我爸妈浑身是血地看着我。"
"我每次生病的时候,都希望有个人能照顾我,但没有。"
"我每次被人欺负的时候,都希望有个人能保护我,但没有。"
"我一个人长大,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结婚。"
"我父母什么都没看到。"
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理解你的痛苦。"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也失去了母亲。"
"我妈也是被他撞死的。"我指着赵铁生,"她死的时候,我也才八岁。"
"这十二年,他打我、骂我,折磨我。"我说,"我恨过他,也想过要逃走。"
"但昨天,我才知道真相。"
"他不是不爱我,他是觉得自己不配爱我。"
"他这十二年,每天都活在煎熬里,比死还难受。"
"他已经受够惩罚了。"
李峰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这是在替他开脱。"他说,"但法律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我说,"如果他必须去坐牢,我也不拦着。"
"但请你给他一点时间。"我说,"我马上要去上大学了,让他送我去学校,好吗?"
"不行。"李峰冷冷地说,"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可是……"
"没有可是。"李峰转身往外走,"报警吧。"
就在这时,赵铁生突然站起来,从腰间掏出一把刀。
"别过来!"他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都别过来!"
"爸!"我大喊。
"小城,对不起。"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本来想送你去学校的,但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那笔钱你拿着,好好上学。"
"替我给你妈上柱香,告诉她,我尽力了。"
"还有……"他看向李峰,"对不起,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说完,他手一用力——
"不要!"我冲过去,但来不及了。
刀划破了他的脖子,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我跪在他旁边,手按住他的伤口,想止血,但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涌。
"爸……爸……"我哭着喊,"你别死……你别死……"
他看着我,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笑容。
"小城……"他的声音很轻,"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你说过你会活着的!"我嘶吼道,"你说过你会看着我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的!"
"对不起……"他的手抬起来,想摸我的脸,但没有力气,"我食言了……"
"你不能死!"我哭得撕心裂肺,"你还没送我去学校!你还没看我毕业!你还没看我结婚!"
"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我都看到了……"
"你在哪里……都能看到我……"
他的手垂了下来,眼睛慢慢闭上了。
"爸!"我大喊,"爸!"
但他再也不会回答了。
李峰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自语,"我只是想让他去坐牢,我没想让他死……"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跑过来了。
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
但一切都晚了。
赵铁生死了,死在我面前。
他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二十年的煎熬。
我跪在他身边,手上全是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天我们还说好了,要好好活着。
昨天他还说,要送我去学校。
昨天他还笑着给我做早饭。
但现在,他死了。
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检查后,摇了摇头:"没救了。"
警察也来了,开始调查现场。
李峰被带走了,他一直在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我坐在地上,看着被白布盖住的尸体,眼泪已经流干了。
村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城,节哀。"
我没有说话。
"你周叔的身份我们查清楚了。"村长说,"他确实是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肇事者。"
"但他这些年一直在赎罪,这个村里人都知道。"
"他是个好人。"
好人。
是啊,他是个好人。
一个背负着罪孽,却依然坚持赎罪的好人。
一个觉得自己不配当父亲,却倾尽所有养育我的好人。
一个活了二十年地狱般的生活,最后选择解脱的好人。
葬礼是三天后举行的。
村里来了很多人,都说赵铁生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了。
李峰也来了,跪在灵堂前,哭着说对不起。
"我不该逼他的……"他说,"我不该逼他的……"
我没有理他。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我恨他。
如果不是他,赵铁生就不会死。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他的坟前,看着那块简陋的墓碑。
上面刻着:赵铁生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愿来生,不再负债。
这是我写的墓志铭。
我希望他下辈子,能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不要再背负那么多罪孽,不要再活得那么痛苦。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上面的八个字已经被泪水浸得模糊不清。
"我不配,你值得。"
"爸,你配。"我轻声说,"你比任何人都配。"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我仿佛听见他的声音:"小城,好好读书,别回来了。"
"我会的。"我说,"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我会让你看到,你养大的孩子,是最优秀的。"
"我会让你骄傲。"
我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我走到山脚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苏城吗?"
"是我。"
"我是县公安局的。"那个女人说,"关于赵铁生的案子,我们还需要你来做一次笔录。"
"另外,有件事需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们在调查赵铁生的身份时,发现了一些疑点。"她说,"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车祸,可能另有隐情。"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什么隐情?"
"电话里不方便说。"她说,"你明天来一趟公安局吧。"
"还有……"她顿了顿,"我们在赵铁生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上写着,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封信交给你。"
"信里说了什么?"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来了就知道了。"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疑点?
隐情?
还有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
难道……这件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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