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和谢澜亭的夫妻之事,全凭我的性子。
每次裴行简来看我、又离开,我心里都难受得发疯,便缠着谢澜亭要,借沉沦来麻痹求而不得的痛楚。
谢澜亭倒是不拒绝我,只是每次都喝酒,喝得越多,做得越狠。
我拢好被扯乱的寝衣,侧过身背对着他。
“夫妻同房,是你情我愿之事,从前是我荒唐自私,以后你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来安抚我了。”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声音。
我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睡了过去。
庭院里,夜凉如水。
谢澜亭走出房间后,黑眸一瞬清明。
长随在廊下候着,低声回禀。
“大人,夫人把大公子送来的东西都送去当铺了。”
“近来……似乎真的变了,莫非是想通了,打算同大人好好过日子。”
谢澜亭垂眸,遮掩了眸底的情绪,许久才嗯了一声。
……
第二日是一年一度的祈福节。
京城人人都说,这一日去大慈恩庙许愿最灵。
我独自出了门。
寺庙香烟缭绕,人潮如织。
我刚从大殿敬完香出来,人群中不知谁尖声喊了一句。
“杀人了!有反贼杀人了!”
伴随着尖叫,原本平静的寺院顿时大乱。
数名黑衣蒙面人拔刀冲入人群,刀光闪烁。
香客惊恐逃窜,互相推搡踩踏。
我被挤得身形踉跄,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抓住我的手腕,顺势将我拉入怀中。
我下意识就要挣扎,熟悉的声音撞入耳膜。
“嘤宁,是我,别乱跑!”
我仰起头,正对上谢澜亭清冷紧绷的侧脸。
我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骤然清明。
谢澜亭就是在寺庙这场大乱中,揪出了混在流民中的叛党首领,立了大功。
从此入阁拜相。
前世温疏桐也在这,为了替他拖延时间,险些丧命。
想到这,我的心抖了一拍,猛地推开谢澜亭的怀抱。
上一世,我害怕极了。
所以死拽着谢澜亭的衣袖,又哭又闹,撒泼发疯地不准他离开半步。
因此错过了营救的时机,温疏桐被叛党挑断了右手筋脉。
身为名医之后,却再拿不起银针。
后来,那个给我端来鸩酒的下人冷冷告诉我。
“裴嘤宁,这是你欠温疏桐的。”
我看向谢澜亭,压住嗓音里的颤意。
“谢澜亭,温小姐也在这,我看见有刺客朝她那边去了,你快去救她!”
我以为只要提起温疏桐,他就会立刻松手。
可谢澜亭只是神色微沉,反而攥紧了我的手腕。
“我知道了,我先送你回马车,你若出了事,我没办法跟裴家交代。”
“不用管我!”我急道:“小春是大哥留给我的,会拳脚功夫,能护我!”
谢澜亭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时,近卫慌慌张张从后头奔来。
“大人,不好了!温小姐被叛党挟持在后崖了!”
话音未落,一直攥着我不放的那只手松开了。
谢澜亭整个人宛如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折身冲入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心里却空得发凉。
在真正要紧的人面前,什么规矩责任,都不值一提。
我眨了眨酸涩发烫的眼睛,跟着丫鬟往寺外跑。
四处都是逃窜的人,我即便被护着,仍被撞倒了好几回,手臂划出血口,脚踝也扭伤了。
等马车驶回谢府,我整个人脱了力,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小春端来温水。
我撑着坐起来,喝了口水,才开口问。
“谢澜亭回来了吗?叛党抓住了吗?”
小春哽咽着点头。
“叛党首领伏诛了,可大人受了重伤,太医都来了,人到现在还没醒。”
我心头一震。
顾不上脚伤,披上外衣往外走。
到了书房外,就见下人端着一盆盆血水往外倒,都是刺鼻的血腥味。
而内室里,谢澜亭合眼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得没有血色。
他胸口处的皮肉翻卷着,几乎能隐约窥见森森白骨。
怎么会这样?
前世的谢澜亭分明只受了轻伤。
我看向太医,声音发紧:“他……有性命危险吗?”
老太医擦着冷汗,斟酌言语。
“谢大人身上其余伤口还好,唯独胸前替温小姐挡的这一刀,实在太险,离心脉只差了半分。”
我怔怔地望向榻上毫无生气的男人。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谢澜亭有多惜命。
他是寒门子弟,背负亡父沉冤昭雪的遗愿,在名门权贵里如履薄冰地往上爬。
他曾在谢父的牌位前发誓,要活得比谁都长久,要亲眼看着清平盛世。
这样清醒、步步谨慎的人,为了温疏桐连命都不要了……
“夫人放宽心,大人底子好。”老太医叮嘱道,“这几日身边不离人,熬过高热,人就能救回来。”
我收敛心神,垂下眼帘。
“好,有劳太医了。”
接连两天两夜,我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擦汗、喂药、换纱布。
困了,就靠在床边眯一会儿,听见他呼吸稍有变化便惊醒。
第三日清晨。
我正给谢澜亭换额头上的湿帕,忽然听见他嘴唇翕动,发出一声含糊呓语。
“疏桐……”
我擦汗的手一顿。
我差点忘了。
他舍命救的是温疏桐,昏睡时念念不忘的也是温疏桐。
若他拼尽全力醒过来,睁眼见到的却是我这张生厌的脸,该有多失望。
我将帕子扔回铜盆里,唤来小春。
“去温府递个拜帖,请温小姐过来照料。”
……
谢澜亭这一觉睡得很长,做了一个很沉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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