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五,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嫁到了省城,一年回来两趟。平时就我一个人住在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阳台上养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但也挑不出啥大毛病。

隔壁住着个姓周的女人,叫周桂芬,比我小五岁,也是一个人过。她男人早些年跑运输翻了车,人没救回来,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我俩做邻居做了十来年,以前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真正熟起来是去年冬天。那天我下楼倒垃圾,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正好她买菜回来,二话没说把菜篮子一扔,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我往起拽,又搀着我上医院拍片子。万幸骨头没断,就是尾椎骨裂了条缝,大夫说得养个把月。

那一个多月,周桂芬天天往我家跑。早上帮我买早点,中午做晌午饭端过来,晚上还给我烧壶热水放床头。我这人嘴笨,心里感激,嘴上说不出啥漂亮话,就一个劲儿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她就笑,说老张你一个大老爷们咋这么磨叽,邻里邻居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纹,但看着让人心里暖和。

打那以后,我俩就走得近了。我帮她修修水龙头换换灯泡,她做了好吃的就给我端一碗。有时候晚饭后我俩就在小区门口遛弯儿,从东头走到西头,再走回来,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院里人都看着,有人打趣说老张你俩干脆搭伙过得了。我嘴上说别瞎扯,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跳。说实在的,周桂芬这人利索、贤惠,脾气也好,我心里不是没想法。可我这人窝囊,一辈子没主动过,年轻时跟老伴也是别人介绍的,现在这把年纪了,更拉不下脸开口。

转机是今年开春。有天晚上遛弯儿回来,走到我家门口,她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自己屋,站着没动。楼道灯暗,我看不清她脸色,就问她咋了。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老张,你说咱俩这样算啥呢。我心里一紧,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说算啥就算啥。她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那我要是想跟你正经过呢。我当时脑袋嗡一下子,血往脸上涌,话都说不利索了,说你、你真这么想?她点点头,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俩就搭个伴儿,往后相互有个照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觉着老天爷待我不薄,老了老了还给我送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第二天我就跟闺女打了电话,闺女愣了半天,说爸你想好了就行,我没意见。周桂芬那边也跟她儿子说了,她儿子在电话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说你们看着办。

打那以后,周桂芬对我更上心了。天天晚上来我家看电视,帮我收拾屋子洗衣服,有时候太晚了就在我这儿歇了。我这辈子除了老伴没碰过别的女人,刚开始还臊得慌,后来也就习惯了。搂着她说说话,觉着这日子总算有了盼头。她说她也是,一个人睡了这么多年冷被窝,现在总算暖和了。

可有一件事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她跟我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甚至都睡一个被窝了,可一提领证她就打岔。我说桂芬咱啥时候去把证领了,正正经经的。她就笑,说急啥呀,都这把年纪了,还怕我跑了不成。我说那倒不是,就是觉着名不正言不顺的。她说咱俩过得好比啥都强,一张纸能当饭吃?我嘴笨,说不过她,但心里总觉着不踏实。

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她儿子。三月底她儿子从南方回来了,说是休假。小伙子三十来岁,长得挺精神,就是看我的眼神不对,不冷不热的。我请他到家里吃饭,他坐那儿玩手机,爱答不理的。后来周桂芬去厨房洗碗,他跟我来了句,张叔,我妈说你们要在一块儿过?我说是啊,你妈没跟你说?他撇撇嘴,说我妈这人耳根子软,心又善,见你一个人可怜才照顾你的。我当时脸就挂不住了,说你这孩子咋说话呢。他哼了一声不吭气了。

那天晚上我问周桂芬,你儿子啥意思。她叹口气,说孩子小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他是不是不赞成咱俩的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多想,我慢慢做他工作。我信了她。

可后来事就不对了。她儿子走了以后,周桂芬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少了,有时候三天都不露面。我打电话问,她就说忙,或者身上不舒服。我买点水果去她家看她,她开门让我进去坐,但话少了很多,动不动就走神。我觉着不对劲,但也没往坏处想。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五一前那天。我去物业交水电费,跟物业的小刘瞎聊了几句。小刘说张叔你最近跟周姨处得不错啊。我说还行。小刘压低了声音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我前两天看见周姨跟一个老头在公园那边遛弯儿,挺亲热的。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说你看错了吧。小刘说不能啊,我看得真真儿的,那老头还给她拎着包呢。

我回去一宿没睡好觉。第二天我多了个心眼,下午三点多钟特意去公园那边转了一圈。老远就看见周桂芬跟一个秃顶的老头坐在长椅上,俩人挨得近近的,老头不知道说了啥,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在树后头站了有十分钟,手脚冰凉。那老头穿得挺体面,皮鞋锃亮,看着比我条件好。

晚上她来我家,我装作没事人一样问她今天干啥了。她说在家洗被子。我心里跟刀剜似的,但没当场戳穿。我忍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她又来我家,我直接问了,说你跟公园那个秃顶老头是咋回事。她脸刷一下就白了,半天没说话。我说你别编,我都看见了。

她坐那儿抹了半天眼泪,最后说了实话。原来那老头是她儿子给介绍的,姓赵,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有套三居室。她儿子嫌我条件不行,退休金才两千出头,房子又旧又小,怕他妈跟着我吃亏。周桂芬说她一开始是真心想跟我过的,可她儿子天天打电话磨,说妈你图啥呢,图他岁数大还是图他不洗澡。那姓赵的条件确实好,对她也殷勤,她就动摇了。但她说她心里还是觉着我亲,所以才一直没跟我断。

我当时气得手直哆嗦,我说周桂芬你把我当啥了?备胎?你一边跟我睡一个被窝一边跟别人遛弯儿?她哭得呜呜的,说老张我对不住你,可我儿子那边我实在拗不过。我说行,那你走吧,咱俩到此为止。

她走了以后我把自己关屋里三天没出门。闺女打电话来我也没接。我觉着自己像个笑话,六十好几的人了,还让人当猴耍。那几天我把她落在我家的东西收拾了一个纸箱子,趁她不在家放她门口了。

后来小刘见了我还问,张叔你跟周姨咋了。我说分了。小刘啧了一声说,那周姨跟那老头好像也黄了,听说那老头嫌她儿子事儿多。我听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有点解气,又有点不得劲。

真正想明白是上个礼拜。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药袋子,脸色蜡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低头想绕过去。我还是没忍住,问了句你咋了。她眼圈一红说老张,我查出糖尿病了,血糖十六点多。我说那你儿子知道不。她说儿子让他回来他不回,说工作忙走不开。那姓赵的听说她有病,连电话都不接了。

我当时站在那儿,心里翻腾了好一阵子。末了我说,药吃了吗,没吃先上我家吃口热乎饭去,吃完再回去弄。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老张你还管我干啥。我说管你是因为咱俩好歹好过一场,但不代表咱俩还能咋样。搭把手的事儿我能帮,别的你就别想了。

现在她偶尔还来我家吃饭,但我把话说明白了,就是老邻居互相照应,别的一概没有。她也认了,说老张你是好人,是我自己没福气。我心里头那点疙瘩还没全消,但看着她又瘦又病的样儿,也狠不下心真不管。人这辈子啊,图个啥呢,到老了才明白,什么钱啊房啊都是虚的,有个人实心实意待你,比啥都强。可惜明白得晚了点。

闺女前几天打电话问我一个人咋样,我说挺好的,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儿下楼跟老伙计下下棋。闺女说爸你要是闷得慌就上我这儿住几天。我说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待着。挂了电话我坐阳台抽了根烟,看着楼下老头老太太遛弯儿,心里忽然就敞亮了。日子还得自己过,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实在。至于周桂芬,她要是能好好把病养着,做个邻居处着也行。别的,我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