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沈建辉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跳出他的名字。我按掉。再震,再按掉。第三次震动响起的时候,市场部的小周瞟了一眼我的手机,飞快移开视线。
我拿起电话走出会议室。
“苏晴,我下午接小雨回家。”
沈建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宣布一个重要决定,尾音很重,带着刻意的笃定。
我握紧手机,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五月的阳光洒在行道树上,绿的晃眼。
“她的康复治疗还没结束。”我说。
“康复治疗有什么用?”沈建辉的语气突然激动起来,“我问了三个专家,都说她这情况,再住三年也一样。医院又贵,一天一千二,我扛不住了。”
“那你想怎么办?”
“接回家照顾。”他说,“我答应过我妈,一定把小雨照顾好。从今天开始,我亲自照顾她,你——”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发誓,绝不让你插手。”
我盯着窗外的树影。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树枝弹回去,抖落了几片叶子。
“你发什么誓?”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晴,”沈建辉说,“我是认真的。小雨是我妹妹,我接她回家天经地义。你要是觉得烦,就当她不存在。她的吃喝拉撒,我全包。”
“你的公司呢?你不是说最近接了个大项目?”
“公司的事我自有安排。”
他说完就挂了。
我回到会议室,PPT上的数据还在滚动,小周正在讲解第三季度的营销方案。我坐下,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图表,脑子里却反复回放沈建辉那句“绝不让你插手”。
结婚八年,我太了解他了。
沈建辉这个人,嘴里的誓言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撒。当年求婚的时候发誓一辈子对我好,后来他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是我卖掉了婚前的房子帮他还的。他说一定还我,到现在六年了,一分钱没见到。
去年他妈住院,他发誓一定尽孝,结果还是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端屎端尿。
他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苏晴啊,这个家靠你了。”
我当时没吭声。
现在他又发誓。
他每次发誓的时候,倒霉的总是我。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拨通了林悦的内线。
“你帮我查个事。”
“说。”
“沈建辉最近是不是又出事了?”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她老公在工商局上班,和沈建辉那帮做装修生意的狐朋狗友有交集。
“晚上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拿出一张三个月前的体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内分泌科医生写的字很潦草,大意是长期压力导致的内分泌紊乱,建议减少精神负担,规律作息。
我把报告塞回抽屉,关上它。
减负?
沈建辉把他瘫痪的妹妹接回家,发誓不让我插手,然后他一个连自己袜子都不洗的人,能把妹妹照顾好?
他做不到的。
三天。最多三天,他就会想方设法把责任推给我。
“嫂子,小雨想喝水。”
“老婆,我今天实在走不开,你帮我……”
然后我拒绝,他就会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我:“那是我亲妹妹!你就这么狠心?”
我已经能提前看到那个画面了。
这个剧本,八年来,演了无数次。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演了。
我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查沈建辉的那个‘大项目’,越细越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麻雀又叫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01
晚上七点,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全开着。
沈建辉和小姑子沈雨已经到了。
沈雨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粉色的毛毯,正安安静静地看着电视。她瘦了很多,脸颊深深地凹下去,手腕细得像根枯树枝。
看见我进门,她冲我笑了笑,声音很轻:“嫂子。”
“回来了。”我换鞋,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沈建辉。
他正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茶几上放着半瓶啤酒和一堆外卖盒子。
“吃饭了吗?”我问。
“吃过了。”沈建辉头也不抬,“点了外卖。小雨那份我喂过了。”
我走到餐桌边,看着外卖盒子里的残羹冷炙——一份酸菜鱼,一份辣椒炒肉,还有半盒油腻的蛋炒饭。
“小雨能吃这些?”
“怎么不能吃?”沈建辉终于抬起头,“医生说她得补充营养,酸菜鱼是蛋白质,炒肉也是蛋白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问:“她的房间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沈建辉指了指客房,“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我下午特意去买的。”
我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里确实换了新床单,但床太高了,轮椅根本靠不上去。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在墙上,距离床铺至少一米五。沈雨如果要开灯,得先撑着身子够过去——以她现在的上肢力量,这几乎不可能。
窗户开着,纱窗上有个破洞,五月的蚊子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地上放着一个小夜壶,距离床铺大概半米,中间隔着轮椅的脚踏板。
“怎么样?”沈建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布置得不错吧?”
我转过身,看着他脸上那副等夸奖的表情。
“挺好的。”我说,“你自己搬进来住,就知道好在哪里了。”
沈建辉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说过,不让我插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提高声音:“苏晴,我是说过不让你插手,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管吧?小雨也是你的家人——”
“她是你的妹妹。”
“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端着水杯走回客厅,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沈雨。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毯子上的绒毛。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正在放搞笑片段,观众的笑声很大,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建辉,”我平静地说,“你妹妹在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们吵架。怕你把我惹急了,我撂挑子不干,最后倒霉的还是她。”
沈建辉愣住了。
我走回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
手机的屏幕亮了,林悦发来三条消息。
“查到了。”
“你老公那个‘大项目’,是和王胖子合伙接的。王胖子你知道吧?去年被人在建材市场追着打的那个。”
“更刺激的在后面——王胖子上个月刚被起诉,诈骗罪。你猜被骗的人是谁?”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发麻。
“谁?”
“你老公。”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沈建辉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王哥,你再宽限几天……我妹妹都这样了,你总不能……”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我突然觉得很冷。
02
第二天上午,我被客厅的动静吵醒了。
是沈雨的声音,很小,像是憋着哭。
我披上衣服走出卧室,看见沈建辉正弯腰捡地上的碗——碗摔碎了,粥洒了一地。沈雨的腿上也有粥渍,粉色的毯子湿了一大片。
“没事没事,哥再给你盛一碗。”沈建辉一边捡碎片一边说,“你手没力气就叫我,别自己端碗。”
沈雨红着眼眶:“我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应。”
“我、我刚才接电话没听见。”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建辉把碎片扔进垃圾桶,又拿了条毛巾随便擦了擦地板。粥渍没擦干净,留下了一滩淡白色的痕迹。
沈雨看见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来吧。”我走过去,从沈建辉手里拿过毛巾。
“不用你——”
“我说我来。”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建辉缩回了手。
我蹲下把地板擦干净,又去浴室拿了条热毛巾,帮沈雨擦掉腿上的粥。
“烫到了吗?”
沈雨摇摇头。
“粥是滚开的水熬的吗?”
她又摇头:“是凉开水泡的隔夜饭。”
我直起身子,看沈建辉。
他避开我的目光:“早上起晚了,来不及熬。”
“你几点起的?”
“八点多。”
“你不是说公司有事吗?八点还不起?”
“我昨晚睡得晚——”
“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是吧。”我指了指茶几上的游戏手柄,“客厅的灯我一出来就看见了,电视待机的指示灯还亮着。沈建辉,你说要好好照顾你妹妹,结果第二天就开始了?”
他涨红了脸:“我、我昨晚失眠!打两把游戏怎么了?我又没让你帮忙!”
“你没让我帮忙,但你在要求我‘看不见’。”我把脏毛巾扔进水池,“我看见了,我没法装作看不见。”
沈雨突然开口:“嫂子,你别怪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本来就是个废人,谁照顾我都一样。粥是用凉水泡的还是热水熬的,其实差别不大。”
客厅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沈雨的腿上。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泪珠。
“小雨……”沈建辉走过去,想握她的手。
她躲开了。
“哥,你如果觉得我碍事,”她抬起头,看着沈建辉,“就送我回医院吧。”
“小雨!”
“我不是赌气。”沈雨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我知道你接我回来是想省钱,也想让嫂子搭把手。但嫂子也不容易,她上班那么辛苦,回来还要伺候我……”
“我没有要让她伺候你!”沈建辉急了,“我说了我自己照顾你!”
“你照顾不好。”沈雨说,“哥,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沈建辉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手机响了,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转身朝阳台走去:“我接个电话!”
阳台的门关上。
沈雨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清醒。
“嫂子,”她说,“我哥又欠钱了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给王胖子打电话,我听到了。”沈雨低下头,“嫂子,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哥。”她握紧轮椅的扶手,“他肯定又想让你帮他扛。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小时候我生病,他到处借钱,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是你帮他还。现在……”
她咬着嘴唇。
“现在他又想把我也推给你。”
我沉默了很久。
阳台上,沈建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王哥,我真的在想办法……你再等一个月,一个月以后我保证……”
“嫂子。”沈雨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如果你觉得过不下去了,就别管我了。我没关系。”
我看着她。
二十九岁的女孩,坐在轮椅上,瘦得像一把干柴。她说“我没关系”的时候,眼神里有种求死的平静。
“沈雨。”我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想多了。你哥再怎么混蛋,你都是个好姑娘。我分得清。”
她眼眶一红。
“嫂子……”
“别哭了。”我站起身,朝厨房走去,“我给你熬碗热粥。”
03
三天后,沈建辉的“大项目”终于有了消息。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表情很亢奋,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苏晴,小雨,我有个好消息!”
我正在厨房洗碗,沈建辉冲进来,把一个塑料袋放在台面上——里面装着提子和火龙果,是从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的,标签还在。
他这个人,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买水果。
“什么好消息?”我继续洗碗。
“公司接了一个外地的大工程!要两年!”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在哪里?”
“B市。”沈建辉说得很快,“我明天就得走,先过去安排一下。如果顺利的话,我就在那边待两年。等项目结束再回来。”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他。
“两年?”
“对。公司总部还在这边,王胖子留守。我负责外派。”他从果盘里拿了个提子扔进嘴里,“你和小雨在家好好的,我每个月打钱回来。”
“你把妹妹接回家,发誓说要好好照顾她,然后第二天你就要去外地?”
“这是工作!又不是去玩!”沈建辉的声音提高了,“你以为我想去?一大家子要养,我不跑谁跑?”
我张了张嘴,余光扫到客厅里的沈雨。
她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行。”我说,“你的项目你说了算。”
沈建辉似乎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我就知道我老婆通情达理。”
他朝客厅走去,蹲在沈雨轮椅前:“小雨,哥出去两年,赚了钱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听嫂子的话。”
沈雨没看他。
“哥,你走吧。”她说,“不用担心我。”
沈建辉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回卧室。门关上,里面传来他哼歌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袋水果。
提子上还带着水珠,火龙果的皮是深红色的,很新鲜。
“嫂子。”
沈雨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你信他吗?”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第二天一早,沈建辉果然开始收拾行李。
动作很大,故意把箱子拖得咣当响,一副马上就要走的架势。
我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一身新衣服——夹克衫,牛仔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你去哪儿?”
“去B市啊。”他说得很随意,“昨天不是说了吗?”
“机票买了吗?”
“买了,下午两点的。”
“把航班信息发我看看。”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发嘛。”我看着他,“你是我老公,出差两年,我得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两年见不到面,我怎么也得送你。”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避开了。
“……我看看手机。”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说:“记错了,是四点。”
“把订单发我。”
“苏晴,你什么意思?”他皱起眉,“审犯人呢?”
“我作为老婆关心一下老公的行程,不行吗?”
卧室里的气氛僵住了。
客厅里,沈雨的轮椅滚过地板,传来细碎的吱嘎声。
沈建辉突然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行,你查吧。查完了你满意了?”
我拿起他的手机。
屏幕上,某订票APP的历史订单里,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的。
没有今天的机票。
我放下手机,看着沈建辉。
他站在床边,双手抱胸,做出一个“坦坦荡荡”的姿态。但他的太阳穴在跳。
“四点的那趟航班,怎么没订单?”
“公司统一订的票。我这边看不到。”他说得理直气壮。
“哪个公司?王胖子的公司?”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
“听听。”我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沈建辉的声音——
“……说外派两年,把她留在家里照顾小雨,等风头过了再说……”
“……万一她不干呢?”
“……那就逼她。小雨瘫了,她这个嫂子能不管?”
录音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卧室里安静得像是凝固了。
沈建辉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再从愤怒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你、你怎么——”
“我怎么拿到的?”我关掉录音,“你用你那个破手机和王胖子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客厅全都听见了。你以为你压低声音我就听不到?你当时喝了酒,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苏晴,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都懂。”我打断他,“你欠了债,王胖子在追你。你把我留在家里照顾小雨,自己出去躲风头。等两年后风平浪静了,你再回来继续当你的好老公。”
他张着嘴,呼吸急促。
“沈建辉,不用两年。”我说,“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现在收拾行李出这个门,我就跟你一起走。”
“你、你什么意思?”
“我也出差。也是两年。”
沈建辉的表情裂开了。
“你什么工作要出差两年——”
“巧了,我上个月刚申请了公司B市分公司的岗位轮换。也是两年。”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拎出一只行李箱。
箱子是我昨天下午收拾好的。
他看着我手里的箱子,眼睛里的慌乱在放大。
“苏晴,你、你别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我拖着箱子走出卧室,在玄关换鞋。
沙发上,沈雨抬起了头。
她从轮椅上直起身子,眼睛看着门口,嘴唇颤抖着。
“嫂子——”
“小雨,”我回头看她,“你就在家好好静养。我和你哥都出差两年,家里没人打扰你,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玄关的镜子映出沈建辉的脸。
他站在原地,脸白得像张纸。
05
我拖着箱子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建辉追了出来。
“苏晴!苏晴你站住!”
我不理他,按了电梯。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抓住我的胳膊,“我跟你说了,我外派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我转过身看他。
“好的。那你把航班订单给我看。”
他僵住了。
“或者,”我继续说,“我现在打电话给王胖子,问问他有没有给你订机票。你敢不敢让我打?”
电梯到了。门打开。
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按下B1。
沈建辉追了进来。
“苏晴,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小雨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她瘫痪!她没法自理!你这是想让她死吗!”
电梯缓缓下降。
我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沈建辉,是你把她接回家的。是你发誓绝不让我插手。现在她的一切都跟我无关。你不承认你骗我,行。那我们就一起走。你不是外派吗?我陪你。两年,咱们夫妻俩双双把家还,多好。”
“你——”
电梯门打开。
我拖着箱子走向车。
“苏晴!”他在我身后喊,“你就不怕遭报应吗!那是我亲妹妹!”
我停下脚步。
停车场的灯光很暗,远处有个保安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
我转过身,看着沈建辉。
他站在电梯口,夹克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头发也乱了。
看起来有点狼狈。
“沈建辉,”我说,“你怕遭报应吗?”
他愣住了。
“你妹妹怎么瘫痪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屏幕上,林悦发来一条新消息:
“查到了。沈建辉去年年底接了一笔单子,对方是做高利贷的。他收了人家的钱,活没干完就跑路了。
“对方找不到他,找到了沈雨。
“他们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说的是——‘让你哥还钱’。”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握紧了方向盘。
后视镜里,沈建辉还站在原地。
他正在打电话,脸上全是汗。
我拨通了林悦的号码。
“林悦,帮我个忙。”
“说。”
“你现在去我家,小雨一个人在家。”
“你——”
“我待会儿跟你解释。你先把人接走。”
挂掉电话,我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沈建辉。
我按掉。他再打。我再按。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我接了。
“苏晴!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你想怎么样我都答应你!你回来!”
“我想怎么样你都答应?”
“都答应!”
“好。”我说,“你现在回去,告诉小雨,告诉你怎么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不敢说?”
“……苏晴,你别逼我——”
“那就没得谈了。”我挂掉电话,把车子开上三环。
车速很快,车窗外的灯河在夜色里流淌。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
不是愤怒。
是悲哀。
三十七岁的男人,小生意做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债,欠到债主把他妹妹打成了残废。然后他呢?他把残废妹妹接回家,发誓要照顾她,第二天就想开溜,还想把烂摊子扔给老婆。
他甚至不敢面对自己造的孽。
我握着方向盘,眼睛有点发酸。
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沈建辉。
是沈雨。
我犹豫了一会儿,接起来。
“嫂子。”她的声音很低,很稳,“你走吧。别回来了。”
“小雨——”
“我哥刚才回来了。”她说,“他跪在我面前,哭得很厉害。他让我求你回家,说他不能没有你。”
“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嫂子,”沈雨说,“我从来就没信过他。”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让林悦去接你了。”我深吸一口气,“你在家等她,她会照顾你几天——”
“不用了。”沈雨打断我,“嫂子,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
我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
“沈雨,你把话说清楚。”
“嫂子,我欠我哥一条命。小时候我得了白血病,他卖血筹钱救我。所以我后来劝他别欠人家钱,他不听。人家找到我的时候,我没跑。”
“沈雨——”
“我早就不怪他了。”她说,“嫂子,你不一样。你还有自己的人生。”
电话挂断了。
我立刻打给林悦。
“林悦!你到哪儿了!”
“刚到你楼下!”
“快上去!小雨可能出事了!”
我调转车头,往回开。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
五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一串不会熄灭的省略号。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林悦的电话。
“苏晴!”她的声音很急,“人没事,就是情绪不太稳定。我敲门的时候她在哭,轮椅翻在地上,她自己爬不上去。”
“人呢!”
“我扶上去了。你别急,她只是说不清楚话,一直哭,一直说对不起你和对不起她哥。”
我松了口气,靠进座椅里。
“林悦,你陪她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你那边呢?”
“我这边,”我看向前方,“该有个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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