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厨房的灯还亮着。五十六岁的周桂芬坐在小板凳上,就着那盏灯,把碗里最后一口剩饭拨进嘴里。米饭已经硬了,菜叶发黄,她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老伴十年前就走了,女儿在杭州定居,一年回不来几次。她一个人住在这套老小区里,日子过得随意,冰箱里的剩菜一般要热两三顿才肯倒掉。

胸口忽然硌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和食道之间卡住。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口,那股堵滞感才慢慢下去。她没当回事,关了灯躺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她先醒了。头有点晕,眼前发花,她扶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等视线稳了才去洗漱。这半年来,她越来越容易累,走两步就喘,夜里躺下时心跳快得像敲鼓。

她一直没跟女儿说。女儿在电话里问过几次,说她声音沙哑,让她去查查。她每次都回:“没事,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

真正让她警觉,是那天下楼梯的时候。四层楼,她走到二楼就不得不停下来。心口发紧,腿软,出了一身冷汗。她扶着栏杆喘了一会儿,旁边邻居老张正好上楼,看了她一眼:“桂芬,你脸色不对啊,去医院看看吧。”

她笑了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老张没再多说,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自己母亲,五十九岁那年突然查出胃癌,从确诊到走,只有四个月。

走之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钱也没省下,人也没了。”

周桂芬当时还不懂这句话。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忽然明白了母亲话里的重量。她算了算,自己存折上有七万八,那是她这些年退休金加打零工攒下来的。

怕的就是哪一天突然有事。可如果真出了事,这笔钱够干什么?她隔壁单元王大姐,去年做个心脏支架手术,前后花了小十万,还不算后续药费。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拨通了女儿电话。没说自己的情况,只问:“你最近忙不忙?”

女儿在那边说话很快:“妈,我这两天项目赶工,周末还要出差。你有事吗?”

她顿了顿:“没事,就是问问。”

挂掉电话以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走着,那是老伴留下的,修了几次都没舍得扔。她看着那个挂钟,觉得自己就像它一样,走了大半辈子,没人觉得它会坏,直到它某一天突然停住。

几个星期以后,一个周六上午,她终于自己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心电图。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你的心率有些不稳定,血压偏高,血脂也超标,需要进一步做冠状动脉CT。先开点药吃着,控制一下生活习惯。”

她问:“严重吗?”

医生说:“现在还不算太严重,但如果不干预,三五年内可能会发展到需要支架的程度。”

她拿着处方单去取药,西药好几种,加上中成药,一共花了六百多。这是她两个月的菜钱。她站在药房门口,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忽然鼻子发酸。她把药揣进包里,走回家。

到家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冰箱。里面有昨晚没吃完的半盘红烧肉,还有小半碗炒青菜。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最后把那半盘红烧肉端出来,倒进垃圾桶里。

青菜也倒了。倒完的那一刻,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心疼,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快。

那天晚上,她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接得很快,声音有些惊讶:“妈?你今天怎么主动打过来了?”

她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去医院检查了,有点问题,不过医生说发现得早,吃药控制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问题?”

“心律不齐,血脂也高了点。医生说不注意的话,以后得做支架。”

女儿的声音一下急了:“妈,你怎么不早说?我明天请假回去陪你。”

她摇头:“不用回来,你忙你的。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放心。我自己以后会注意的,晚上不熬夜了,饭也好好做。”

女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你以后别老吃剩菜了。你那些钱,该花就花。”

她本想笑着说“我知道”,可话到嘴边,眼眶忽然热了。她说:“行了,你忙吧,我挂了啊。”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路灯亮着,把阳台晾着的衣服影子投在地板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好几年的塑料拖鞋,前面已经磨出了一个洞。她站起来,把拖鞋脱了,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鱼和一把新鲜青菜。中午饭做了两菜一汤,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吃着。下午她没有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下楼沿着小区走了四圈。走了几圈觉得腿酸,但心里透亮得比往常舒服。

到星期天,她翻出存折,预约了体检中心的全套身体检查。缴费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三千六百元,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扫了码。

她想起母亲当年说的话:“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钱也没省下,人也没了。”她不想像母亲那样。

她把体检单收进包里,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检查做完了,一切正常,你好好上班,别担心。

发完她没等回复,放下手机,穿上那双新买的运动鞋,锁好门下楼去散步。夕阳挂在天边,小区门口的水果店新进了几箱桃子,她想了想,停住脚步,进去挑了几个最大最红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咬了一口桃子,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甜得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算了算,这大概是最近一年来,她吃过最贵的一个桃子——也是她觉得,最好吃的一个。

她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省,是为了孩子能过得好;中年的时候省,是觉得日子还长,能多存一点是一点;等老伴走了,她仍然省,却忽然说不清到底在省给谁了。

她吞下最后一口果肉,把桃核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去厨房,认认真真洗了碗,关灯,睡觉。

夜里她醒了一次,发现自己平躺着,呼吸均匀,心跳平稳。窗外有风的声音,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醒过来,窗外已经大亮。

阳台上的衣服被风轻轻吹着,她站在厕所镜子前,看见自己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也深了,但脸色比前阵子好看了些。她对着镜子,慢慢笑了一下。

三天后,体检报告邮寄到家。她戴上老花镜,一项一项核对。红箭头还在几项指标上标着,但比上次少了两根。她转念想了想,这日子过得好不好,别人看不出来,只有自己的腰杆子,自己最清楚。

那以后,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饭可以吃少一点,但绝不吃热过三顿的;觉可以少睡一点,但绝不熬到后半夜;存折上的钱可以不动,但每年一次体检,一次都不能省。

有一天她在菜市场碰到老张,老张问她:“桂芬,最近看着气色不错啊。”

她笑了笑,说:“是啊,活得稍微明白了一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