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军,今年34岁,在淄博一家机电厂做维修钳工。没结过婚,也没孩子,跟父母住在张店老小区。我爸63岁,退休前在铁路上干活;我妈61岁,膝盖不好,买菜还爱挑便宜的。家里催了几年,我嘴上说不急,手机里倒存了不少相亲介绍。去年冬天,姨妈说济南有个姑娘,人不错,叫我周六过去见见。我把工装洗了两遍,又问她:“姨,那姑娘做啥的?”她说:“医院里的,挺稳当。”我没多想,周六一早就坐上了去济南的车。
见面地点在经十路边一家面馆。姑娘叫许曼,32岁,穿深绿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利索。她比照片里瘦些,手边放着个印着医院名字的保温杯。
她先伸手:“周建军?”
我站起来:“是我。你是许曼吧?”
她点头,坐下就说:“我先说清楚,我在医院做泌尿外科医生。工作忙,值夜班也多。相亲是我姐逼我来的。”
我笑了下:“我也是我姨逼的。”
她没笑,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还有个事,咱们以前见过。”
我心里一紧:“在哪儿?”
她看着我,声音压低了点:“去年十二月,市立医院。你做了包皮环切术,我是主刀医生。”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店里有人喊加辣,老板拿勺子敲了下锅沿。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才认出来。那天她戴口罩,帽子压到眉毛,只露一双眼睛。
我把筷子放下:“你认出来的?”
“刚坐下就认出来了。”她说,“我查过病历,也看过复诊照片。不是故意瞒你。我姐没告诉我你的全名,只说姓周。”
她说她愿意现在就走,也可以把这顿饭当没发生。我脸上发热,心里也别扭。可我没起身,只问她:“你觉得呢?”
她看着我:“我不拿病人的事开玩笑。你要觉得不舒服,咱们到这儿。”
我说:“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那顿饭没聊什么大事。她说自己值夜班时常吃医院食堂的馒头,我说厂里机床一出毛病,整条线都得等。她听得认真,还问我手指上那道伤是怎么弄的。分别时,她没说“有空再约”,只说:“你回去想清楚。别为了给我面子答应。”
我回家后想了两天。第三天,她发来一句:“我姐说你人挺实在。你要愿意,周末喝杯咖啡。”
我回:“行,地方你挑。”
第二次见面,她带我去一家小馆子,点了两碗馄饨。她把我那碗里的香菜挑出去,搁在自己盘子里,说:“你上次一口没动。”我愣了下。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
后来她夜班下班,碰上大雪,发消息问我能不能帮她把车开出医院车库。她手冻得发红,钥匙都插不进锁孔。我替她开到路边,她把车窗摇下来,递给我一副厚手套:“别冻坏了,回去还得干活。”
我生日那天,她从医院带来一小盒蛋糕。上面没插数字蜡烛,只有一把蓝色小扳手。我笑她:“你还挺会挑。”她说:“我姐说你爱修东西,我瞎猜的。”那天我妈看见蛋糕,嘴上嫌小,转头就把盒子擦干净,塞进冰箱顶上。
相处几个月,挺顺当。她有她的班,我有我的活,见面不多,话倒慢慢多起来。我妈也不再天天问相亲的事。
变味是从一顿饭开始的。
她有天值完夜班来我家,坐在餐桌边,筷子没动几下。手机响了,她扫一眼,立刻起身去阳台接。我妈正端着汤,脚下顿住。曼曼回来后说科里临时有事,得走。
我送她到楼下,她站在车边揉太阳穴。
“怎么了?”我问。
“有个病人家属闹,主任让我回去。”
“那你先去。”
她把车门拉开,忽然说:“你妈是不是觉得我不愿意吃她做的菜?”
我说:“我妈嘴碎,回头我跟她说。”
她摇头:“不用。她也不容易,一个人操持家里这么多年。”
她说得没错。我妈确实不容易。我心里却有点堵,想问她为什么每回都先替我妈想,不替自己说话。最后我没问,只替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她走后,我妈把那锅汤挪进冰箱,盖子扣了三次。
再往后,事情一件接一件。
她有次答应陪我去看一套二手房。中介约了下午两点,我在门口等到两点半,手里攥着房源单。她打来电话,说医院里出了急诊,走不开。
我说:“你先忙,我跟中介说。”
“你别去了。”她说,“那房子离医院太远,买了也不方便。”
我看着楼道里那盏坏掉的声控灯,没吭声。
晚上她发来房子的网页,标了三处,说楼层太高,电梯费贵,附近还没她常去的菜市场。我回她:“我看房,是想离厂近点。”
她隔了很久才回:“我知道。可两个人过日子,不能只按你的方便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吃了半碗冷掉的面。她说得有道理。我也知道她值班多,日子不能总按我的安排来。可那天我还是觉得,她已经替我把以后都挑完了。
过了一个月,我妈把阳台上那盆薄荷挪到窗台边,说曼曼来时怕闻油烟。我跟她说人家最近忙,不一定来。我妈手里的小铲子停住:“忙归忙,不能总让你等。你又不是医院的备用床位。”
我嫌她话难听,回屋关了门。那晚曼曼来电话,我没提这茬。她说自己连续值了三个夜班,主任又安排她带实习生。她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我爸去年做了心脏支架,家里就我能跑医院。我姐还要照看两个孩子。我也想歇会儿,歇不了。”
她说这话时没哭,也没抱怨。听着倒让我不知道怎么接。我说:“那你别急着过来,先睡觉。”
有一回,她把我叫到医院附近,说有事想跟我商量。她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块碘伏,手里捏着病历夹。
“我可能要去北京进修半年。”她说。
“什么时候?”
“下个月。科里缺人,我不去也得轮别人。”
我问:“那咱俩呢?”
她低头把夹子边角捋平:“先照常联系吧。等我回来再说。”
“半年里呢?”
她抬眼看我:“建军,我没法给你保证。我不想骗你。”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她又说她父亲复查还没排上号,家里开销不少,进修补贴也不高。她不去,评职称就得往后拖。我听着她讲,心里那股火慢慢压下去了。她不是不想过日子,她是把眼前能抓住的东西都攥在手里。
可她走之前,我妈又做了一件事。
她把家里那套备用钥匙交给曼曼,说我爸最近老忘带钥匙,想让她下次来时帮忙看看门锁。曼曼把钥匙拿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我妈说:“你们两个人的事,我不催。钥匙你收着,省得建军又把自己锁外头。”
曼曼没接,只把钥匙放回桌上:“阿姨,我不能拿。”
我妈脸一下沉了:“你都来这么多回了,还分这个?”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洗碗水。曼曼看了我一眼,没解释。我妈把钥匙推到她面前:“一家人,别客气。”
曼曼把手缩进袖子里:“我们还没到一家人。”
我妈没再说话,只拿抹布擦那块已经擦干净的桌面。
那天晚上,曼曼在楼下等我。风刮得她眼睛发红,车里暖气开着,玻璃上起了雾。
她说:“你妈没坏心。她怕你一个人,怕我走了,你又等。”
我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她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我现在顾不上。可我也舍不得你。”
她停了停,又说:“我爸复查、工作进修、病人,我一个都扔不下。我没本事把两边都顾好。”
我看着她车窗上的雾气,突然不想再替她把话说完了。
“曼曼,我能等你忙,不能一直等你决定要不要我。”
她嘴唇动了下,没出声。
我接着说:“你有你的难处,我认。可我也得过自己的日子。”
她低下头,轻轻说:“我知道。”
我没跟她吵。也没怪她当年认出我。那场手术,她按流程做完,复诊时也没拿我的事逗过我。相亲那天,她把话说明白了。后来的犹豫,也是真的。
一个星期后,她去北京进修。我没去车站送。她给我发了消息,说到了,住处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我回她:“带的药别漏了。”
她又发:“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给她回了句:“咱俩到这儿吧。我不怪你,但我不想再把日子悬着。”
她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我把聊天记录留着,没拉黑,也没再点开。跟我妈说清楚后,她没再催我。只是把备用钥匙挂回钩子上,挂得很正。
这个月底,我把那套离厂近的小房子租了下来。押一付三,月租两千四,楼下就是公交站。搬家那天,我爸把螺丝刀装进布包,跟我去了两趟。
到了晚上,我把床头柜拧紧,手指蹭上一道黑油。厨房里还剩一袋挂面,桌上摆着我妈塞来的两盒咸菜。
我把手机架在窗边,给曼曼拍了张新家的照片。
她没回。
我烧水,下了一把挂面,顺手把窗户关严。锅盖轻轻顶了两下,我伸手把火拧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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