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北京南锣鼓巷一间不足四平方米的小屋里,张永红把剪刀握在手中,纸屑落在桌边。这个身高只有70厘米、不能独立行走的陕北汉子,靠一门从祖辈那里学来的手艺,在京城重新安顿下来。小屋不大,却装着他和女儿继续生活的打算。
张永红的人生,早早被一种病改变。3岁时,家人发现他发育停滞,站立也越来越困难。后来确诊为成骨不全症,也就是俗称的脆骨症。骨骼脆弱,轻微碰撞都可能造成骨折。他此后经历了100多次骨折,身体长到70厘米便停了下来。
那时家境贫寒,治疗条件有限。爷爷奶奶靠剪纸贴补家用,张永红不能像同龄孩子那样在外奔跑,便常在一旁看他们裁纸、描样。旁人眼里,这只是屋里的一门营生;对他而言,却是一条能用双手走出去的路。
10岁那年,他想上学。学校离家十多里,家人无暇接送,几名同学便想办法把他送到学校。可上学并不轻松,行动不便、身体容易受伤,再加上路途遥远,他只读了两年便停了下来。课堂没有留住他,剪纸却留下了。
学剪纸,先要学会观察。张永红盯着家里的鸡、羊、牛,反复画、反复改,一头牛画上几十遍也不肯罢手。画稿有了轮廓,再用剪刀一点点刻出细节。手被剪刀戳伤是常事,疼起来也得停一停,但手艺不能靠着急。动物、花鸟、山水,都是在这样的反复中慢慢成形。
18岁时,他参加陕西省青年剪纸比赛并获奖。这次经历让他第一次真正看见家乡以外的世界。家人担心他的身体,不愿他独自出门;他却不想一辈子留在家里。后来,他趁家人下地干活,自己挪出家门,搭上牛车,又辗转坐车到了太原。
陌生城市里,没有落脚处,也没有稳定收入。他就在街头摆摊,把剪纸一张张卖出去。起初,一张只卖几角钱,卖得多了,才够吃饭。夜里,他常在车站或屋檐下过夜。此后又到多地摆摊谋生,攒下的钱不多,却让他尝到了靠手艺养活自己的滋味。
一次外出遇险后,家人把他接回陕西。父亲劝他另学手艺,可体力活让他再次骨折,最终还是回到剪纸上。到了西安,他租下小屋继续经营,后来还与人合办培训班,教人剪纸。生活渐渐有了起色,他也成了家。
2004年,张永红与小崔结婚。几年后,女儿出生,却同样患有成骨不全症。张永红知道这种病给自己带来多少苦楚,便想尽办法带女儿求医。西安治疗效果有限,他改造电动三轮车,带着妻女一路向北京去。路上停停走走,既为省钱,也靠卖剪纸筹措开销。
到北京后,医生表示女儿需要长期治疗。花费很快压上来,妻子也离开了父女二人。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外界说法多来自张永红的讲述,细节不宜添枝加叶。可以确定的是,照顾女儿、筹集医药费的担子落到了他身上。
他没有停下剪刀。南锣鼓巷的小店让他有了稳定些的经营之地,作品也逐渐被更多人看见。2017年,他获得工艺美术家资质;2018年,获得“冠军金牌剪纸工艺大师”称号。称号之外,更能说明其功夫的,是他耗时近两年完成的大型剪纸《清明上河图》。
作品长8.5米、高70厘米,画中人物、动物、屋舍层层铺开。高度恰与张永红的身高相同。它不是一时兴起的奇观,而是长期训练与耐心积累的结果。作品完成后,他曾计划出售部分作品,为女儿治病,后来也将其中一幅捐出。
女儿经过治疗,逐渐能够行走并继续读书。张永红仍以剪纸为业,也教其他残疾人学习这门手艺。对他来说,剪纸并非苦难的装饰,而是一项能换来收入、让人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本领。那把小剪刀,既裁开了红纸,也一点点为父女俩裁出了生活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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