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四十分,林秀兰穿着睡衣,从卧室走进厨房。
她左手端着一只搪瓷碗,右手扶着门框。
客厅里的老伴周德安坐在沙发上,正把电视声音调小。
“这么晚了,你又往哪儿走?”
秀兰停在厨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温水。
“我去洗碗,顺便给你倒点水。”
“白天不能洗吗?”
“白天我要出去干活,哪有时间?”
周德安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眼睛一直盯着她的睡衣。
“你穿成这样,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什么样子?”
秀兰没有马上回答,只把碗放进水池。
她今年三十六岁,平时在镇上的小餐馆帮厨。
她的老伴周德安今年七十岁,退休前做过木工。
两个人住在一套不大的平房里,卧室挨着客厅,厨房在走廊尽头。
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下午三点多才能回来。
周德安退休后常待在家里,买菜、做饭和打扫卫生,大多由秀兰承担。
邻居都知道他们年龄相差三十四岁。
有人背后议论,也有人当面问过秀兰图什么。
秀兰从来不愿意解释。
她只知道自己嫁进这个家以后,日子过得并没有别人想象中轻松。
今晚,她穿着一套浅蓝色棉睡衣,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那套睡衣是她去年冬天买的,穿着宽松,晚上干活方便。
她并不是故意穿着睡衣在屋里走动。
她只是有太多事情要做。
周德安看着她从厨房出来,又往卧室方向走。
“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
“把我明天穿的衣服找出来。”
“衣柜第二层,不是一直放在那里吗?”
“我眼睛不好,你给我拿。”
秀兰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
她拿出一件灰色外套,又找了一条深色长裤。
周德安接过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
“明天早上你早点起来。”
“我每天都起得早。”
“我明天想吃你做的面条。”
“那你自己先烧水,我回来再收拾。”
“你现在连一碗面都不愿意做了?”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她把抽屉推回去,准备回厨房。
周德安又开口了。
“还有,你晚上别老穿睡衣在屋里晃。”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只剩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
秀兰站在走廊中间,手指捏着睡衣的衣角。
她没有想到,一件穿了大半年的睡衣,也会成为两个人吵架的由头。
她把厨房里的水龙头关上,走回卧室。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边,翻了好几次身。
周德安很快睡着了,呼吸声隔着枕头传过来。
秀兰盯着天花板,直到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
她知道,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是会准时响起。
而这个家里的事情,也不会因为她少说几句话就少上一件。
两个人刚住到一起时,周德安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候,秀兰觉得他虽然年纪大,却说话温和,也肯照顾人。
她在餐馆做工,手上经常带着油烟味。
周德安会在门口等她回来,偶尔还会给她留一碗热汤。
后来,日子慢慢固定下来。
周德安习惯了她做饭,也习惯了她收拾屋子。
最先改变的是家务分工。
秀兰每天早上离家前,要把早餐放在桌上。
周德安起床后,只需把碗端到餐桌边。
她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服、擦桌子和整理厨房。
有一次,她连续忙了三天,第四天实在累得直不起腰。
“德安,今天你洗一下碗吧。”
“我手上没劲,洗不干净。”
“那你把碗泡在水里也行。”
“你回来顺手就洗了,何必说这些?”
秀兰当时没有继续说。
她把围裙挂起来,弯腰收拾餐桌。
另一次,周德安说想吃炖排骨。
秀兰下班后去买菜,回家洗切,忙了一个多小时。
饭菜端上桌时,她自己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周德安尝了一口,皱起眉头。
“怎么放这么多盐?”
“我按平时的量放的。”
“我年纪大了,吃不得太咸。”
“那我下次少放一点。”
“你做饭不能多上点心吗?”
秀兰把自己的碗放在桌边,重新给他盛了一碗清汤。
那顿饭,她只吃了几口。
还有一次,餐馆临时加了工,老板让她多干两个小时。
她提前打电话回家,告诉周德安晚些回来。
等她晚上七点多进门,发现周德安坐在客厅,桌上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还没吃饭?”
“我等你回来做。”
“我不是说了今天加班吗?”
“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你可以煮点面条。”
“我做出来不好吃。”
秀兰脱下外套,直接走进厨房。
她把冰箱里的青菜拿出来,洗净,切碎,再烧水下面。
周德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直到饭端上桌才起身。
类似的事情多了以后,秀兰开始觉得疲惫。
可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事拿出来逐条争论。
她以为夫妻过日子,总有一个人多做一点。
直到那套浅蓝色睡衣,也成了周德安指责她的理由。
第二天晚上,秀兰下班回来时,已经接近八点。
她先把厨房收拾干净,又把第二天要用的菜放进盆里。
周德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你明天别去那么早。”
“为什么?”
“我早上要吃面条。”
“你昨天不是说过了吗?”
“那你还问?”
秀兰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
“我早上要赶时间,不能在家里慢慢煮。”
“煮碗面能花多少时间?”
“从起床到出门,我只有半个小时。”
“你早点起来不就行了?”
秀兰把菜放在案板上,刀尖轻轻碰了一下木板。
“我已经每天五点半起床了。”
周德安把报纸折起来。
“我七十岁的人了,早上吃顿热饭有错吗?”
“没有错。”
“那你为什么总推来推去?”
“因为我也要上班。”
“你上班回来再休息不行吗?”
“我回来还要做饭洗衣服。”
“这些不都是一家人的事吗?”
秀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菜刀。
“既然是一家人的事,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做?”
周德安愣了一下。
他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年纪比你大,身体也不如以前。”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
“知道就该多照顾我。”
“照顾你,不代表我不能累。”
周德安没有再接话。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
秀兰继续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当晚,她没有再主动说话。
吃过晚饭,她洗完碗,拿着毛巾擦干手。
周德安靠在沙发上,叫她给自己倒水。
她倒好水,放在茶几上。
周德安喝了两口,又把杯子放下。
“明天早上记得做面。”
秀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明天还是按平时的时间出门。”
“你就不能为了我早起一会儿?”
“我每天已经比你早起两个小时。”
周德安脸色沉下来。
“你嫁给我,不就是过日子的吗?”
秀兰看着他,轻声说了一句。
“过日子不是一个人不停地做,另一个人只管等。”
这句话让周德安很不高兴。
他把杯子往茶几里面推了推,转身回了卧室。
第三天,秀兰还是五点半起床。
她烧了一壶开水,把昨晚剩下的馒头放进蒸锅。
周德安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穿鞋。
“今天早上怎么没有面条?”
“来不及。”
“你明明有时间。”
“我还要赶公交。”
“那我早饭吃什么?”
“锅里有馒头,旁边有鸡蛋。”
“我不爱吃这些。”
“那你可以自己煮面。”
周德安没有动。
秀兰背上包,拿起钥匙出门。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现在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她没有回头。
当天中午,秀兰在餐馆后厨洗菜。
水池里的水漫过手腕,菜叶贴在不锈钢盆边。
老板娘看她一直低着头,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秀兰说昨晚睡得晚。
老板娘把一筐土豆推到她旁边。
“那你先歇一会儿,我来削。”
“没事,我马上弄完。”
她把土豆一个个放进盆里,削皮,再切块。
午饭时间过去后,她才坐下来吃了半碗米饭。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德安发来的消息。
“晚上早点回来,我想吃炖豆腐。”
秀兰看了一眼,没回复。
下午三点,她下班回家。
推开门时,客厅里没有人。
她走到厨房,发现早上留下的碗还在桌上。
蒸锅里的馒头只少了一个,鸡蛋也没动。
周德安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你回来了?”
“嗯。”
“今天中午我没吃好。”
“怎么没吃?”
“馒头冷了,鸡蛋也不好剥。”
秀兰把包放下。
“你可以热一下。”
“我不方便。”
“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在上班,我打电话干什么?”
“那你现在想吃什么?”
“我不是说炖豆腐吗?”
秀兰没有马上走进厨房。
她看着桌上那只没有洗的碗,问了一句。
“你是等我回来做,还是等我回来收拾?”
周德安觉得她说话越来越冲。
“我七十岁了,难道还要我伺候你?”
“我也没有让你伺候我。”
“那你还想怎么样?”
秀兰把包里的围裙拿出来,慢慢系在腰上。
“我想让你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一点。”
周德安冷哼一声。
“你现在倒会安排我了。”
秀兰没有再争。
她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锅里。
当天晚上,她照旧穿着睡衣在屋里走动。
她先从厨房出来,把晾干的碗放回柜子。
接着,她走到卧室门边,把周德安落在地上的拖鞋摆好。
然后,她又回到厨房,把明早要带的饭盒洗净。
周德安坐在客厅里,目光随着她来回移动。
“你能不能坐下来?”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你每天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做。”
“我不是让你现在做。”
秀兰把最后一个饭盒放进柜子。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做?”
周德安没有回答。
秀兰走到走廊,抬手把卧室门边的灯关掉。
她刚要转身,周德安突然站了起来。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秀兰回头。
“什么话?”
“你到底想不想好好过?”
“我一直在好好过。”
“那你为什么总穿着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
秀兰看着他。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两遍了。
但这一次,周德安没有像前两次那样说完就回卧室。
他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脸色很严肃。
“我今天想了一天,你这样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秀兰慢慢走到客厅。
她穿着那套浅蓝色睡衣,脚上是一双灰色布拖鞋。
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手扎在脑后。
她右手还拿着一条刚收回来的小毛巾。
周德安站在沙发右侧,身后是关着的卧室门。
秀兰站在茶几另一边,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
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一段天气预报。
窗外有邻居关门的声音。
周德安先开口。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还穿着睡衣在屋里走。”
秀兰把毛巾放在茶几边上。
“我刚才在厨房洗东西。”
“洗东西不能换件衣服?”
“我晚上睡觉穿睡衣,有什么不对?”
“我不是说不能穿。”
“那你到底说什么?”
周德安用遥控器指了一下走廊。
“你来来回回走,进厨房又出来,进卧室又出来,像什么样子?”
秀兰看着他。
“我做家务,难道还要换三次衣服?”
“你可以白天做。”
“白天我要上班。”
“你就不能少做一点?”
秀兰停了一下。
“少做一点,明天谁来做?”
周德安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
“你别总拿上班说事。”
“那你让我拿什么说事?”
“我是你老伴,不是外人。”
“正因为你是我老伴,我才一直在做。”
“你做这些不是应该的吗?”
秀兰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我是你的老伴,不是你家里请来的钟点工。”
周德安一下子站直了身体。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也有自己的时间。”
“你嫁给我的时候,怎么没说这些?”
“我嫁给你,是想找个人过日子,不是想一个人包下整个家。”
“我七十岁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些?”
“你七十岁,我三十六岁,我也不是不会累。”
周德安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放下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身体不好,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
“我眼睛也不如以前。”
“我知道。”
“我走路慢,做饭也不利索。”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什么都自己做?”
秀兰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我没有让你什么都自己做,我只是不想什么都由我做。”
周德安沉默了几秒。
他指着秀兰身上的睡衣。
“你看看你,晚上穿着睡衣在家里走来走去,我说你两句,你还觉得委屈。”
秀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这套睡衣是我自己买的,洗干净了才穿。”
“我又没说你衣服脏。”
“那你嫌什么?”
“我嫌你不像个安稳过日子的女人。”
秀兰把双手放在身前。
她没有哭,也没有提高声音。
“我从厨房走到卧室,是为了把你要的东西拿好。”
“我从卧室走到客厅,是为了收拾你丢在地上的衣服。”
“我从客厅走到厨房,是因为你说晚上要喝水。”
她每说一句,周德安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事情我什么时候让你不做了?”
“你没有说不做,你只是从来不做。”
“我年纪大了。”
“我知道。”
“那你还想让我怎样?”
秀兰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让你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周德安没有马上回答。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已经结束,主持人开始介绍第二天的气温。
客厅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走了十几秒。
秀兰站在原地,手指轻轻碰着睡衣的袖口。
周德安先把目光移开。
“我就是随口说一句,你非要闹成这样。”
秀兰问他。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晚上还在走动?”
周德安皱眉。
“你不是在收拾家里吗?”
“是。”
“那不就对了?”
秀兰摇了摇头。
“我每天晚上睡觉前,还要把第二天的事情准备好。”
“我不准备,你第二天就没有热饭吃。”
“你不洗碗,第二天我回来还要洗。”
“你不整理衣服,我第二天还要找。”
“你把所有事情都留给我,我只能穿着睡衣一趟趟走。”
周德安听完,脸上仍然没有歉意。
“家里总得有人操持。”
“那个人为什么一定是我?”
“因为你在家里做这些方便。”
“我在餐馆上班,也不是坐着等下班。”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我说的是每天发生的事。”
周德安重新坐回沙发。
他拿起报纸,翻了两页,又放下。
“反正我觉得,夫妻之间不应该算得这么清楚。”
秀兰站在茶几旁。
“那你为什么总记得我哪天没有给你煮面?”
这一次,周德安没有接上话。
两个人隔着茶几站了很久。
没有人走过来,也没有人伸手碰对方。
秀兰最后拿起那条小毛巾,转身回了卧室。
她把衣柜打开,拿出第二天要穿的工作服。
周德安还坐在客厅里。
他以为这场争论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第二天发生的事情,让秀兰连沉默的机会都没有了。
早上六点多,秀兰刚走出家门,周德安就打来电话。
“你今天晚上早点回来。”
“有什么事?”
“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怎么了?”
“你回来就知道了。”
秀兰当时正在等公交。
她以为周德安终于愿意自己整理一些东西。
没想到晚上回家,她刚推开门,就发现厨房里多了一张小桌子。
原本放在桌上的菜盆和调料罐,被挪到了角落。
她的饭盒和工作围裙,则被装进一个塑料袋,放在墙边。
周德安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重新安排了一下。”
秀兰看着自己的东西。
“你为什么把我的饭盒装起来?”
“桌子空出来,我以后在这里吃饭。”
“那我的东西放哪里?”
“放厨房下面。”
“那里已经放着锅和盆了。”
“你自己想办法。”
秀兰把塑料袋提起来,里面的饭盒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些东西我每天都要用。”
周德安把纸递给她。
“我写了个安排,你看看。”
秀兰接过纸。
纸上写着早饭、午饭和晚饭的时间。
早上六点半准备早餐,中午十一点半准备午餐,晚上六点准备晚餐。
每一顿饭后面,都写着秀兰的名字。
周德安自己的名字,只出现在最后一行。
那一行写着:饭后休息。
秀兰盯着纸看了半天。
“这是谁安排的?”
“我安排的。”
“你跟我商量过吗?”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
“你把我一天的时间都写进去了。”
“你本来就要做饭。”
“我还要上班。”
“你上班回来再做不就行了?”
秀兰把纸放在桌上。
“中午十一点半我还在餐馆。”
“那你早上多准备一点。”
“晚上六点我也不一定下班。”
“你就不能跟老板说早点回来?”
秀兰看着他。
“你让我为了家里的三顿饭,去改我的工作时间?”
周德安坐在椅子上,拿起茶杯。
“你不改,家里谁管?”
秀兰把工作围裙从塑料袋里取出来。
围裙边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油渍。
她把它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我每天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碗。”
“这些都是一家人的事。”
“你把我的东西挪走,也是为了这一家人?”
“桌子本来就应该留给我吃饭。”
“我每天也在这里吃饭。”
“你可以在厨房吃。”
秀兰抬头看着他。
“你让我在厨房吃?”
“你做饭的时候,顺便吃两口不就行了?”
秀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那张被重新安排的时间表。
自己的名字写了三遍。
周德安的名字却只出现了一次。
她把那张纸重新放回桌上。
“我不接受。”
周德安皱起眉头。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没有问过我。”
“我是在替这个家考虑。”
“你考虑的这个家,为什么没有我的位置?”
周德安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别动不动就说这种话。”
秀兰转身进了卧室。
她把工作包放在床边,坐下来脱鞋。
那天晚上,她没有按照纸上的时间表准备第二天的早餐。
她只把自己的饭盒洗干净,放在包里。
周德安在客厅等了很久。
“你怎么不准备明天的东西?”
“我明天要上班。”
“我问的是早餐。”
“你自己决定吃什么。”
“你这是故意让我难堪。”
“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时间生活。”
周德安站起来,走到卧室门边。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挣钱了,就可以不管这个家?”
秀兰抬起头。
“我挣的钱,也不是只花在我自己身上。”
“你还想跟我算钱?”
“我不想算。”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你把我做的事情,当成了本来就该做的事情。”
周德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秀兰照常去餐馆上班。
她的工作时间没有改变。
午饭时间,她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吃了几口米饭。
老板娘把一碗汤放在她旁边。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早上起得早,有点累。”
“晚上还回去做饭吗?”
秀兰把饭盒盖上。
“回去再说。”
下午四点多,她下班回家。
门口坐着两个邻居,一个正在剥豆子,一个正在缝衣服。
周德安也坐在门边。
看见秀兰回来,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让她先吃饭。
他反而朝邻居说了一句。
“你们看看,我家这个人现在连饭都不愿意做了。”
剥豆子的邻居抬起头。
“怎么了?”
“我让她早上做个面条,她嫌起得早。”
另一个邻居停下针线。
“她不是天天在外面上班吗?”
周德安摆摆手。
“上班能有多累?回来做点饭就不行了?”
秀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青菜。
她听见了,却没有马上进去。
周德安继续说。
“我七十岁了,身体不如她,她就应该多担待一点。”
邻居点了点头。
“老两口过日子,年轻的确实应该多照顾一些。”
秀兰走进门,把菜放在厨房门边。
她听见邻居又说了一句。
“你嫁给这么大年纪的人,本来就要多操点心。”
秀兰没有回应。
她把青菜拿出来,放进盆里。
周德安跟进厨房。
“听见没有?大家都这么说。”
秀兰打开水龙头。
“大家不知道我每天做多少事情。”
“你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辛苦。”
“我没有说自己辛苦。”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做饭?”
“我每天都在做。”
“那你今天怎么还没做?”
秀兰关掉水龙头。
“我刚进门。”
周德安指着外面。
“你看看,人家都知道该怎么过日子。”
秀兰拿起菜刀。
“人家知道怎么过,是人家的事。”
“你现在连邻居的话都不听了?”
“我听得见。”
“听得见就应该改。”
秀兰把菜放到案板上。
“我可以照顾你,但我不能把自己活成一张时间表。”
周德安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是什么话?”
“你安排我的早饭、中饭和晚饭,还把我的东西挪走。”
“我只是把家里收拾整齐。”
“你有没有问过我?”
“问你,你会同意吗?”
“你连问都不问,就知道我不会同意?”
周德安转过身,走到客厅。
他把门口那两个邻居送走,关上门。
秀兰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
她把菜切好,放进锅里。
那顿饭,她只做了自己能吃完的分量。
周德安坐在餐桌边,看见桌上只有一碗青菜和一碗米饭。
“我的呢?”
秀兰把自己的筷子放好。
“厨房还有鸡蛋,你可以煮一个。”
“你就做这么点?”
“我今天只准备了自己的。”
周德安盯着她。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秀兰没有抬头。
“是你先把我的时间排满的。”
周德安把椅子往后推。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明天就让你家里人来评评理。”
秀兰夹了一口青菜。
“你想叫谁都可以。”
周德安没有吃饭。
他站在餐桌边,过了很久才回卧室。
第三天上午,秀兰接到了家里人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听说两个人闹了矛盾,劝她多让着一点。
“德安年纪大,你不要总跟他争。”
秀兰坐在餐馆后门的小凳子上。
“我没有跟他争什么。”
“他跟我们说,你现在连饭都不愿意做。”
“我每天还在上班。”
“你嫁给他,就应该多体谅。”
“我已经体谅很多年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们两个人过日子,不能总想着自己。”
秀兰把手机贴在耳边。
“那他为什么不能想想我?”
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
下午,她回到家,发现周德安正在客厅里整理一堆衣服。
他把秀兰的几件旧外套放在纸箱旁边。
秀兰走过去,伸手拿起其中一件。
“你在做什么?”
“我把不用的衣服整理出来。”
“这些衣服我还要穿。”
“你不是有工作服吗?”
“这是我的衣服。”
“家里地方小,放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秀兰把外套叠好,放回衣柜。
周德安又拿出一件旧毛衣。
“这件都穿了多少年了?”
“还能穿。”
“我看着碍眼。”
“你别动我的东西。”
周德安把毛衣放回纸箱。
“我是在帮你收拾。”
秀兰走过去,把纸箱拉到自己身边。
“我的东西,我自己收拾。”
周德安站起来。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能碰?”
“你可以收拾自己的东西。”
“这个家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秀兰看着他。
“你一直有位置。”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让我管?”
“你管的是我的东西,不是自己的事情。”
周德安指着纸箱。
“我扔几件旧衣服,你至于这样吗?”
秀兰把毛衣拿出来,放在床上。
“你不喜欢,可以不穿。”
“我本来就不穿。”
“那你为什么要替我决定?”
周德安不再说话。
他把纸箱推到墙边,转身回了客厅。
秀兰坐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她没有再把衣服放进原来的位置。
她把其中几件工作时穿的外套装进包里。
那天晚上,她照常穿着睡衣走过厨房。
她把自己的饭盒洗净,又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椅子上。
周德安看见她进出卧室,脸色很不好看。
“你又开始了?”
“我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到底想把这个家弄成什么样?”
“我想把自己的东西放好。”
“你就不能安安稳稳坐一会儿?”
秀兰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包里。
“我坐下来,你也不会替我做这些事。”
周德安拿起遥控器。
“你总有说不完的话。”
秀兰没有继续争辩。
她把包拉链拉上,放在床边。
第二天,周德安把这件事告诉了附近几个熟人。
有人觉得秀兰不应该和七十岁的老伴计较。
也有人觉得,一个人天天上班回来还要做家务,确实不容易。
但真正站在周德安那边的人更多。
其中一个邻居甚至直接对秀兰说。
“你年轻,手脚快,多做点怎么了?”
秀兰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刚买回来的菜。
“手脚快,就应该什么都做吗?”
邻居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方向。
“人家年纪那么大了,你让着点。”
“我让了很多年。”
“那你还想怎样?”
秀兰没有回答。
她提着菜进屋,把菜放在厨房。
她不想再向任何人解释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上班、几点回家。
那些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谁愿意看,谁就能看见。
谁不愿意看,她说再多也没有用。
周德安却把邻居的话当成了理由。
他觉得自己七十岁,理应得到更多照顾。
他也觉得秀兰三十六岁,做这些事情并不算什么。
于是,到了第四天,他又拿出了一张新的时间表。
这一次,时间表上除了三顿饭,还增加了洗衣服和整理房间。
秀兰下班回来时,纸已经贴在冰箱门上。
她站在冰箱前,仔细看了一遍。
早上六点,准备早餐。
上午九点,整理卧室。
中午十一点半,准备午饭。
下午四点,洗衣服。
晚上六点,准备晚饭。
最后一行还写着,晚上九点检查厨房。
秀兰把包放在椅子上。
“这张表也是你写的?”
周德安坐在客厅。
“对。”
“你打算让我每天照着做?”
“本来就该这么安排。”
“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时候会加班?”
“你可以提前跟老板说。”
“我有时候下班还要买菜。”
“买菜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秀兰把时间表揭下来。
周德安立刻站起来。
“你干什么?”
“我不需要这张表。”
“你撕下来干什么?”
“因为上面没有我的意见。”
“你非要我事事都问你?”
“至少问一句。”
周德安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把纸拿回来。
秀兰把纸放在桌上。
“你要安排自己的生活,可以自己安排。”
“我安排的是家里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不安排你自己的那一份?”
“我能做什么?”
“你可以洗自己的衣服,可以整理自己的床,可以给自己煮面。”
“我七十岁了!”
“我三十六岁。”
周德安愣了一下。
秀兰继续说。
“你说你七十岁,我从来没有忘记。”
“可你也别忘了,我不是没有年龄。”
周德安脸色发白。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那张时间表。
“你现在越来越不好说话。”
秀兰拿起包。
“我只是开始说自己的话。”
那天晚上,她没有留下来做饭。
她在回家的路上吃了一碗小面。
到家后,她把自己的工作服洗了,挂在窗边。
周德安问她吃过没有。
她说吃过了。
周德安又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她说自己会准备自己的早餐。
周德安把脸转向电视。
两个人各自待在一个房间里。
第二天,秀兰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附近的日用品店买了一个新的旅行包。
店主把包放在柜台上,问她要不要试试拉链。
秀兰拉了两次,觉得还算顺手。
她付了钱,把包带回家。
周德安看见旅行包时,问她买这个做什么。
“装衣服。”
“你家里不是有包吗?”
“这个方便。”
“你准备出远门?”
“我准备换个地方住。”
周德安手里的报纸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不想再这样过了。”
“你要去哪儿?”
“先去找个住的地方。”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秀兰看着他。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什么都能安排吗?”
“我七十岁,怎么安排?”
“你可以安排自己的三顿饭。”
“你这是报复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走?”
秀兰把旅行包放在床边。
“因为我不想每天穿着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还要被问像不像个过日子的女人。”
周德安站起来。
“你就因为这几句话要走?”
秀兰摇头。
“不是因为一句话。”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每天都有很多句话。”
“我说你两句,你就记这么久?”
“你说我应该做什么,我做了。”
“你说我年纪大,我照顾你。”
“你说你眼睛不好,我替你找衣服。”
“你说你不爱吃冷饭,我每天早上给你留热的。”
“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
周德安坐回椅子上。
“我问了,你又不肯说。”
秀兰把一件外套放进旅行包。
“我说过。”
“你什么时候说过?”
“我让你洗碗的时候。”
“那点小事也值得记着?”
“我让你自己煮面的时候。”
“你现在就是不愿意照顾我。”
秀兰停下手里的动作。
“照顾你和没有自己的生活,是两回事。”
周德安把报纸扔在桌上。
“你要是真走了,就别指望我再去找你。”
秀兰看着他。
“我没有让你来找我。”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德安转身回卧室。
他关上门,没有再出来。
秀兰坐在床边,继续整理衣服。
她把工作服放在最上面,又把日常穿的裤子叠好。
她没有把家里的东西全部带走。
她只拿了自己平时穿的衣服、洗漱用品和工作所需的物品。
临走前,她把冰箱门上的时间表取了下来。
那张纸已经被她揭过一次,边角有些卷起。
她把纸放在餐桌上,没有撕碎。
她把自己的饭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放进包里。
周德安听见动静,从卧室走出来。
“你真的要走?”
秀兰把拉链拉上。
“嗯。”
“你走了,家里这些事情怎么办?”
“你自己安排。”
“你让我一个人做饭洗衣服?”
“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周德安站在卧室门口。
“你年轻,我老了,你就不能多想想我?”
秀兰把旅行包提起来。
“我已经想了很多年。”
“你现在说走就走,别人会怎么看我?”
“别人怎么看,是你的事。”
“你就不怕别人说你?”
秀兰走到客厅。
“我已经听过很多话了。”
周德安跟在她后面。
“你不能这么自私。”
秀兰停在门口。
她回过头,看着坐在沙发边的老伴。
“我没有不让你过日子。”
“我只是不能再替你过完所有的日子。”
周德安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马上说话。
秀兰伸手拿起自己的外套。
她把外套穿好,又把旅行包放在脚边。
“以后你要是有事,可以提前告诉我。”
周德安看着她。
“那你还回来吗?”
秀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拿起旅行包,走出了客厅。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她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周德安仍然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那张时间表。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追出来。
秀兰走到门边,伸手把门带上。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德安独自坐在餐桌边。
桌上没有热面条,也没有提前摆好的筷子。
他打开橱柜,找了半天,才找到放在最里面的面条。
锅里的水烧开以后,他把面条放进去。
面条煮得有些软,青菜也放多了。
他吃了几口,把碗放在水池边。
厨房里没有人走进来收拾。
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拿起抹布擦桌子。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鸡蛋。
晚上,他把衣服放进盆里,试着用洗衣粉搓洗袖口。
水盆边溅了几滴水,他拿毛巾擦了两遍。
那套浅蓝色睡衣没有被带走。
它仍然挂在卧室衣柜最里面。
周德安看见它时,站在那里很久。
他伸手想把衣服拿出来,最后又把柜门关上。
另一边,秀兰在一间租来的小屋里铺好了床。
她把工作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旅行包放在床脚,饭盒摆在桌子上。
屋里没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做饭,也没有人要求她把时间写进一张纸里。
晚上九点,她换上自己的睡衣。
她从床边走到桌边,把第二天的饭盒装好。
然后,她关掉灯,躺回床上。
那套浅蓝色睡衣,留在了周德安的衣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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