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利率还应该再降!”
11月13日上午,第十七届财新峰会上,由原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高西庆主持的宏观圆桌,是全场最有锋芒的一段对话。一连串直抵要害的追问,把当下宏观调控最尖锐的分歧摆上台面:当经济进入需求收缩的负向循环,逆周期政策和结构性改革,到底谁先上?
降息,能否成为破局钥匙?
国内AI产业已经跻身全球第一梯队,大模型快速迭代,依托超大规模市场与海量数据形成独特优势。但另一面,传统增长动能承压,强大的生产供给能力,迟迟难以转化为居民收入与消费动力,距离“内需主导、消费拉动、内生增长”的目标,仍有不小距离。
高西庆率先面向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理事长张军扩抛出核心问题:新旧动能分化并行下,最紧迫的阶段性挑战是什么?
张军扩认为,矛盾的起点来自传统产业收缩,而在市场机制的传导之下,局部的结构问题,会逐步扩散、演变为总量层面的难题。
高西庆接着追问:这类负向循环中,多少是经济周期自带的必然结果,多少又源于政策选择?
张斌:看不见的失灵,只能靠逆周期政策打断
“我们要区分两种市场失灵。一类是看得见的结构性失灵,土地制度、营商环境、收入分配都属于这一类,依靠结构性改革逐步化解;还有一类看不见的失灵,是需求收缩催生、自我放大的负向循环。这类问题,结构性改革很难直接起效,只能依靠逆周期的货币、财政政策出手。” 中国社科院金融研究所副所长张斌解释,当前的困境正是典型的负向螺旋:居民、企业、地方政府单独看,压缩开支、收缩投资都是理性的避险选择,但无数个体理性行为叠加,最终带动总需求持续走弱、物价承压。
“改革是慢功夫,周期很长。一旦负向循环启动,等改革落地见效,螺旋下行的压力只会越积越大。逆周期政策的价值,就是先打断这个下行循环,为改革争取时间。需要把真实利率调整至合适水平,打破自我强化的收缩闭环,扭转市场通缩预期。”
一组问答:真实利率为什么还要再降
高西庆继续追问:如果货币政策转向,经济会不会立刻走出V型反转?
张斌给出判断:只要政策力度够,短期内可以改变。
“力度够,是够到什么程度?基本原则是什么?”高西庆没有停下提问。
张斌答道,逆周期调控有清晰标尺:财政端,支出增速要高于全社会平均支出增速,才能拉动整体需求上行;货币政策层面,真实利率需要明显下行,向中性利率靠拢。
“在你看来,当前利率下调的空间还不够?”
“想要让企业投资、居民消费和购房的账算得过来,真实利率还有进一步下调的必要。”张斌说。
高西庆接着问:大家常说的真实利率,和市场感知的名义利率差别在哪?
“真实利率等于名义利率减去通胀预期。”
“这对央行的调控提出了什么要求?现在市场上不少声音都在讨论通缩。”
张斌回应,目前并不存在通缩,关键是稳住、抬升通胀预期,引导市场相信,短期能够实现2%左右的温和通胀目标。
高西庆随即抛出那句令全场印象深刻的提问:“你不担心这番观点,在网上遭到网民质疑吗?”
在张斌看来,2%左右的温和通胀对应供求平衡,对普通消费者是有利的。物价持续低迷,最终会拖累就业和居民收入,相信大众能够看懂其中逻辑。
王大军:科创融资难在风险定价,容错机制要跟上
高西庆随即把视线转向银行端:社会层面能直观感受到,存款增速大幅高于贷款投放增速。如果政策鼓励银行先行先试,银行业准备从哪些方向突破?
中国农业银行副行长王大军谈到,在服务新质生产力、尤其是科创企业的过程中,项目普遍高投入、高成长,风险识别难度更大。想要真正支持投早、投小、投硬科技,必须在尽职免责上建立差异化的风险容忍机制,适配耐心资本的属性,拉长考核周期,不让一线机构因为风险顾虑不敢投放。
一轮问答过后,高西庆抛出更深一层的连环拷问:仅仅依靠自上而下的宏观政策调整,能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降息会不会只是应急的急救包,而无法作为长期药方?
他没有否定降息的价值,而是直指路径依赖风险:如果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降息、财政扩张这类逆周期工具上,或许只能临时止血。刺激效应消退之后,原有矛盾很可能卷土重来。我们是否天然就该遵循 “先放水、后改革”的次序?
信心的根基,不在短期宽松,而在制度安排。宅基地改革、民营经济营商环境优化、收入分配调整、社保体系完善,这些才是修复信心的底层支撑。总量政策可以稳住短期循环,却解决不了深层的信心难题。
他又向在场金融从业者提出诘问:就算真实利率下行,整套金融配套体系准备好了吗?投向硬科技、早期项目的损失由谁承担?容错机制、风险分担机制是否同步落地?降息释放的资金,会不会在体系内空转,难以流向小微、科创实体?
王大军从国有大行实操视角表示,信贷资源正在持续向新质生产力、“六张网” 新型基建倾斜,新赛道信贷供给不断加码。银行有能力引导信贷流向新动能,但现实约束同样清晰:生产端投资可以依靠信贷撬动,居民消费、收入预期这一环,单靠银行信贷很难撬动。
信贷市场上的变化也十分突出:科创、AI主体融资需求旺盛,地产链条、部分传统行业的融资意愿持续走弱。与此同时,银行净息差持续承压,这也是降息空间里绕不开的现实约束。
一场对话,就像 “十五五” 开局一次沙盘试炼
张军扩是这场辩论里的平衡者。他没有站队支持或是反对降息,而是提出,总量政策托底、稳住经济循环有其必要性,但不能因此延后改革。
“不能简单理解成先稳循环、再推改革。很多改革本身,就是扩大内需、修复信心的抓手。收入分配、社保体系完善这类改革落地,直接改善居民消费预期,反过来降低对刺激政策的依赖。只要信心拧过来,对总量会起到很大的作用。信心不仅是一个总量问题,也是一个改革问题。”
在他看来,这场圆桌讨论的指向十分明确:“十五五” 要建成内需主导、消费拉动的内生增长模式,这一目标,不是几次降息就可以达成,最终落脚点一定是制度层面的持续调整。
一个半小时的演讲加圆桌,超时了二十分钟,大家依旧意犹未尽,没有一方说服另一方。张斌的逻辑是:急症优先救治,首先打断负向循环;高西庆则在持续警示:刺激只是急救手段,要警惕路径依赖,改革不能等;王大军、梁惠江,拿出金融一线真实体感,点明了政策传导链条上的堵点;张军扩则在总量刺激和结构改革之间,寻找可落地的平衡点。
这场对话,就像 “十五五” 开局阶段宏观政策取舍的一次沙盘试炼。所有人都在试图解决同一个难题:既要用总量工具稳住当下的需求循环,又不能借着刺激的窗口,推迟躲不开的结构性改革。
记者︱朱耒刚
责编丨成书丽
监制︱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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