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秤上的数字跳到五百一十二克,我儿子在旁边说,爸,就它了。
我没应声,把鸽子从秤盘上捧起来。手一沉,心里也跟着沉。这鸽子架子大,前顶宽,龙骨粗,抓在手里虎口发胀,往笼里一放,脖子一梗,谁看谁说精神。可我摸它胸口的肉,硬邦邦的,像按在一块半干的橡皮上。
我把它放回笼子,说,这只不能交。
陈磊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他说,两万块钱我都借好了,你跟我说不能交?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公棚集鸽截止到第二天中午,一只两千,他报了十只。钱是他跟城东一个朋友凑的,利息多少他没说,我也没问。
他那个汽修铺子开在路口,前年门口修路,围挡一拉就是大半年,车进不来,学徒走了两个,欠了配件商三万出头。房贷每月四千八,孙子明年上初中。他不是来跟我商量的,他是来通知我的。
可他偏偏挑了这只。
这只鸽子是春天出的,同窝另一只早让黄鼠狼叼了。它长得确实招人,大高腔,大前顶,龙骨粗得能硌手。俱乐部里老赵来看过一回,捏着它翅膀说,老陈,这只留着做种,值钱。陈磊就把这话记心里了。
我说,做种是另一码事,交公棚是另一码事。
他不听。他说老赵都讲了,这鸽子骨架好,飞得住。
我把棚门打开,把他叫进去。
“你先别说话,摸。”
我从架子上抓了一只灰的,塞他手里。这只不起眼,个头中等,拿在手里不压手,可也不空。我说你按按胸口,别使劲,就顺着龙骨两边那么一按。他按了一下,抬头看我。
“什么感觉?”
“有点……弹。”
“这就叫活肉。”我说,“不硬,也不暄。你再去摸你挑的那只。”
他摸完,不吭声了。
我告诉他,交公棚的鸽子,头一条就是别太沉。太沉了,三百公里还能跟着大群走,到了四百三、五百三,它自己就先累了。现在不是从前那种飞三百、飞五百就完事的比赛了,三关连着打,一关比一关远,中间还得在棚里养着,吃大锅饭,抢不上食的就掉膘。你交一只五百一十二克的,到第三关它还剩多少?
“再说了,”我把那只灰的翻过来,让他看龙骨,“粗龙骨的鸽子挂不住肉。你看它这龙骨两边,肉是贴着的,一跑长距离就瘪。真到了残局,天黑了,别人都落了,它想翻上来,翻不动。”
陈磊蹲在棚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灰的。他嘴上还不服:“那老赵……”
“老赵的鸽子你也摸过?”
他不说了。老赵前年花八万从南边买了一只,龙骨粗,眼睛亮,逢人就拿出来给人看。头一关飞得是真快,回来的时候老赵在群里发了三个红包,配文说“一战成名”。第二关就没影了。
我在机床厂干了三十七年钳工,退休那年正赶上厂里效益不好,买断的钱一半给秀兰看了腰椎,一半买了六楼的这套房。鸽子是我从二十几岁就养的,养到现在,棚里三十来只,一分钱没卖过。不是我清高,是我知道这东西讲的是配,不是讲排场。
“粗龙骨不是不能用。”我蹲下来,跟他平视,“它能做种鸽,但配对的时候,你得找一只细龙骨的给它拉一拉。细龙骨打公棚,兴许就厉害。粗龙骨兴许一战快,可它不适合打多关。你要是粗配粗,两只都粗,出的小鸽子龙骨更粗,肉更死,那基本就拉倒了。”
“那高腔的呢?”
“高腔大前顶,还带粗龙骨的,你配的时候得配高龙骨的,不是配高腔的。出高腔好看,不顶用。”
我说这些的时候,陈磊一直低着头。棚里的灯泡瓦数小,黄黄的,照得他脸上有道影子。我忽然想起来,他七八岁的时候也这么蹲过,蹲在我脚边看我给鸽子套脚环,问这问那。后来他上了中学,嫌棚里味儿大,就不上来了。
“钱都借了。”他闷闷地说。
“借了多少?”
“两万。”
“那就交八只。”我说,“剩下两只的钱,你退回去。”
“退不了,人家一把给的。”
我从裤兜里摸出存折。那上面有一万二,是给秀兰攒着换膝盖的,医生说再拖一年就得坐轮椅。我把存折放在他手心里,说,我补八千,你交我挑的这八只。你那只粗龙骨的,明天老赵要是还要,三千卖给他,当种鸽,不亏。
陈磊捏着那个存折,捏了好一会儿,说,爸,这钱……
“你妈那边我去说。”
第二天上午老赵真来了。他开着他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楼下,拎着两瓶酒上楼,一进门就往棚里钻。他看了看我挑出来的那八只,笑了一声,说老陈,你这棚里怎么净是些不起眼的?
我说,起眼的不一定飞得回来。
他捏起那只粗龙骨的,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三千我要了,回去配我那路灰。陈磊在旁边站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集鸽那天是陈磊开车去的。八只鸽子装在两个笼里,我一只一只过了一遍手,最后一只灰的,龙骨细,肉是活的,四百六十克,不沉,也不瘦。我把笼门扣上,说,走吧。
后面的几个月,日子照常过。汽修铺子还是没什么生意,陈磊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来,有时候直接在铺子里睡。秀兰的膝盖疼得厉害那几天,我就扶着她在楼道里来回走。她没问过存折的事,我也没提。
第一关三百公里,陈磊手机上盯着直播,回来六只,名次都在一千开外。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第二关四百三十公里,回来五只。老赵在群里发语音,说他那只粗龙骨的后代也交了,第一关飞了个一百多名。他没提第二关。
第三关五百三十公里,那天有雾,放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在棚里等,等到下午三点多,直播页面上的归巢数一个一个往上跳。陈磊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抖,说,爸,回来一只,四十七名。
我“嗯”了一声,把手里正喂的那只放下,说,知道了。
奖金一万二。扣掉参赛费,再把陈磊自己那两只要交的钱算进去,里外里,还是赔。
老赵那只粗龙骨的,第三关没回来。他在群里再没提过。
奖金到账那天晚上,陈磊上来了一趟。他站在棚门口,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没点。他也没点。父子俩就那么站着,听棚里的鸽子咕咕地叫。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那八千,我明年还你。
我说,不急。你妈的膝盖,明年开春得做了。
他点点头,蹲下去,伸手把笼里那只四十七名抓了出来。他在灯下捧着,学着我的样子,顺着龙骨两边轻轻按了一下。
“还是活的。”他说。
我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在棚里坐到十点多。楼下修路的围挡拆了一半,路灯照上来,落在笼子上。那只灰的在里面转了个身,卧下了。它不知道自己飞了五百三十公里,也不知道这个家还欠着三万多块钱。
我关了灯,摸黑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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