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打烊前一个小时,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推到我面前,那是一张报名统计的截图,一个只招一人的岗位,报名人数那一栏写着312,进面人数那一栏写着6。

我手里那串腰子还没撸完,油顺着指头缝往下淌。

三百多个人抢一个坑,最后只有6个人拿到面试门票,剩下的三百来号人,从交报名费那一刻起就已经出局了,只是绝大多数人要等到成绩公布那天,才知道自己早就死在了半路上。

他喝了不少,眼睛是红的,舌头是直的,脑子比谁都清楚。

他压着嗓子来了句,这还算是干净的岗,起码人人都能报,有的岗你连报名那一关都摸不着边,卡你的东西藏在专业目录里,就差那么一个字。

我脖子后面一凉,让他把话说完。

他摆手,说酒喝到位了才能聊这些,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

那晚是高中同学聚会散场后被留下的,一桌人走得只剩我们俩。他在人事局待了快十年,管过报名审核,管过数据统计,管过我们这种考生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那一摊子事。

我考编第三年,兜里的钱见了底,家里的话越来越难听,这顿烧烤是我磨了他半个月才约上的。

回去的出租车上,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半宿,敲得司机三次回头看后视镜。

那晚上的东西,培训班不会白讲,论坛上搜不全乎,懂的人捏在手里当饭吃。我把它原样摆出来,你就当听一个陪跑三年的人,讲讲这条路上的暗坑。

先把312这个数拆开给你看,这是他给我上的第一课。

他说报名人数那张表是给外人看的,内行看的是另一笔账。

312个人里头,一拨是凑数的,家里催得紧,报个名交个钱,买个交代,买张彩票的心理,这种人能占三成。

第二拨是报了名压根不去考的,缺考,比例能到一成往上,考试那天早上赖在床上起不来的大有人在。

第三拨是去了,坐进考场,行测全靠蒙,申论抄材料,考完还发个朋友圈说尽力了,缘分到了自然就上。

真正盯着那六张门票的,从头到尾不超过三十个人。

你以为你在跟三百多人赛跑,其实你是在跟一个排的兵拼刺刀,而且个个身经百战。

我把这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后背发麻。因为我第一年就是那种凑数的,我还一直纳闷,怎么三百多人里我连前一百名都挤不进去。

陪跑的不知道自己在陪跑,这是这条路上最静悄悄的一件事。

第二瓶啤酒下去,他给我讲了分数线,这一课改掉了我后面所有的报法。

我一直以为考编跟高考差不多,全省一条线,过线就稳,剩下的看命。

他笑出了声,笑得直咳嗽。

进面的线是一个岗一条线,一个岗一个价。同样的分数,在这个岗是垫底的炮灰,换个岗就是面试官要抬头看你的人。

312人那个岗,进面的六个人里垫底的那个分数在什么位置,他不能细讲,只说比隔壁县一个二十来人报名的岗,进面线高出了一大截。

岗越热,线越凶,线不是印出来的,是那三百多个报名的人自己拿命堆上去的。

我那天才反应过来一件事,疼得我半天没吭声。

我第一年考的那个分数,要是换个岗,早就进面了。我把它砸在了一个八百多人报名的大热门上,砸得连个水花都没听见。

第一年的事我平时不提,坑就是这么踩的。

那年我刚出校门,看岗位表只看两样,离家近不近,单位名字气派不气派。挑了个市中心的岗,三不限,谁都能报。

我当时还想,人多说明公开,说明公平。

后来账算下来,那八百多人里光应届生就一大把,个个年轻力壮,全职备考,图书馆一坐一天。我一个天天旷课打游戏的人,拿什么跟人家拼。

应届生身份这东西,就值一年,用过就没了。当年一大片只招应届生的岗,我一眼都没扫过,觉得那是给学霸留的座位。

第二年我想报的时候,资格那一栏直接把我拦在门外,社保记录骗不了人。

他听到这儿插了一句,应届身份是这条路上最贵的门票,多少人兜里揣着不知道用,过期了才想起来疼。

更值钱的他放在后面讲。报名审核那一关,他讲了一个姑娘的事。

很多人以为毕业证上写什么专业,就能报沾边的岗。

门都没有。审核认的是当年发的那本专业参照目录,你证上的专业名称,得跟目录里的名称一个字一个字对上,多一个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岗位要计算机类,报名,退回。学汉语言文学的,岗位要中国语言文学类,报名,又退回。

审核的人一年打回多少申请他懒得数,备注栏里写得最多的一句是,请核对专业名称与目录是否一致。

他见过的最冤的一个姑娘,专业名称跟岗位要求就差一个字,卡死了。

那年她考了多少分呢,分数放到全省,大把岗位随便挑着进面。

可她连准考证都没摸着。死在报名这一关,死在一个字上。

更狠的是她是最后一天报的名,退回通知下来的时候,报名通道快关了,改报都来不及,一年就这么没了。

我把空杯子转了半圈,把那姑娘的下落抛了过去。

他盯着空酒瓶看了半天,说不知道,这种事每年都有,没人记得去打听后续。

没人知道她第二年去了哪,还有没有第二年。

再往下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烧烤店的音响正好放起歌来,给他打了掩护。

他说有些岗,报名之前就该看出不对劲。

条件越宽的岗人越多,这个道理反过来用,就是条件窄得蹊跷的岗要绕着走。

冷门专业,两年基层经历,党员,本地户籍,年龄卡在某个岁数以下,几条圈一画,全巟能报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懂行的人一眼就明白,这岗里头多半站着一个影子,条件是照着那个身量裁的衣裳。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啃鸡翅,啃到一半停住了。

前一年我差点就报了这么一个岗,条件苛刻得离谱,我当时还窃喜,以为捡了个没人抢的漏。后来家里人嫌那岗在山沟里,死活不让,我才没去。

现在想想,人家可能压根没打算让外人进,就算让你报,一路笔试面试走下来,你也就是个签字画押的陪衬。

躲过一个坑,掉进另一个坑,这条路上没有侥幸这个词。

酒过三巡,他教了我一手实操的,报名那三天怎么卡点。

头一天别急着交钱,先看岗,把心仪的几个都记下来。

第二天盯紧人数,哪个岗报名的人蹿得太快,赶紧从单子上划掉。

第三天下午再定,挑人数还温吞着的那个。还有人更狠,卡着截止前一两个钟头才交,赌的就是时间差。

我插嘴,说要是手里那几个岗全是热门呢,挑哪个不都是火坑。

他把签子搁下,甩下一句,岗位表发下来到报名截止就那么几天,这几天比你之后三个月熬夜值钱。

选岗大于努力,这话难听,但就是这个理。同样一个分数,选对了岗是上岸,选错了岗就是第二年从头再来。

后来我拿三年的分数对着岗位表看,每一次都是这句话在应验。

说到这里,他老婆的电话打过来,屏幕亮了三次,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再坐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他给我算了另一笔账,我在培训班花的那些钱。

协议班最坑,开口就是不过包退,听着像做慈善。真到退费的时候,资料费扣一笔,课时费扣一笔,拖着不给又是一年,有人等到钱到账,孩子都会走了。

考场周边的小旅馆,考试那两天房价翻着跟头涨。打印店门口排的队比景区还长,打的全是申论范文和押题卷。

一整条街的人都指着考编的人吃饭,你是那盆韭菜,人家割得心安理得。

我从兜里往外掏钱的那两年,我爸把烟戒了,说省下来给我报班。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不敢想第二遍。

第二年我学乖了,岗选得保守,报了个县直的冷门户,报名的人不到一百。

分数出来那天我手都是抖的,比第一年高了十几分。

结果进面线比我高得更多。

题简单了,大家都考得高,线就跟着水涨船高。你涨你的,线涨线的,你永远追着线的屁股跑。

他管这个叫分通胀,题越简单,卷面的含金量越稀,会做题的不怕,怕的是只会做题的。

那晚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把攒下来的准考证摊了一床。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给我留了半块西瓜在桌上。

第二天中午我给他发消息,提截图的事,提那个312人的岗。

他回了一个问号,又跟了一句,什么截图,昨晚喝断片了,不记得。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过一会儿他又来一条,哪些话是酒话你自己有数,别到处讲。

我把聊天记录删了,备忘录里那半宿敲的字,一个都没舍得删。

第三年报名季,我照着那晚学的东西,把岗位表过了三遍。

热门岗一眼都不看,条件怪异的岗绕着走,专业名称一个字一个字对着目录抄,户籍、年限、服务期,一条一条抠。

最后定下的那个岗,远郊,乡镇,白纸黑字卡五年服务期。报名的人不多,懂行的嫌它偏,不懂行的嫌它远,两头的人都绕着走,就剩下我们这种赌命的。

笔试出来,我进了前三。

面试班我狠心没报天价的那种,就报了个便宜的,练了半个月开口。班上人人背模板,开头都是那几句,考官听得耳朵起茧。

轮到我没背,我把这三年里的事情拣了几件实在的讲,讲在图书馆门口排队领号的早上,讲我妈留的半块西瓜。

出来的时候我腿是软的,不知道自己讲的是不是全砸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食堂扒饭,手机一震,进面了。

后来我才从那位人事局的朋友嘴里,零零碎碎地补齐了另一头的事,也就是312人那个岗,那6个人的底细。

都是他一句一句吐出来的,我一杯一杯往下灌,灌得胃里烧。

笔试第一是个考了四年的老哥,笔记本摞起来半人高,行测的正确率稳得吓人,压住全场。

第二是个名校出来的硕士,应届,笔试也排在前面,面试当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答得四平八稳,术语一个接一个。

还有一个本地的宝妈,笔试压线进的面,排名垫底那种。考官让她讲讲为什么选这个岗,她没背模板,讲了讲孩子上学接送的事,讲了讲想离家近点,把考官讲笑了。

还有一个第六名,就比第五名高零点几分的身位,他自己都当是去见见世面的。

面试一开,格局就变了。

笔试第一稳稳当当,总分还是咬在最前面。硕士败在面试,答得太像背书,考官把话头往生活里引,他接不上地气,分数哗哗往下掉。

宝妈的面试分是全场最高,硬生生把综合排名顶了上去。

你以为到这就完了。

没有。

体检那一关,笔试第一名出了岔子,指标不达标,复检还是没过。

全体顺延。

那个第六名,那个以为自己是去陪跑的第六名,递补上岸。

他在人事局见过太多这种剧本,那晚来了句,进了面试,六个人就都有戏,笔试只是上半场,下半场什么写法都有。

上岸的未必是分最高的,这话我后来跟好几个人讲过,没一个人信。

信不信由你,体检和政审的坑,他说得细,我记的是全的。

考前那一周别熬夜,别喝酒,别乱吃外卖,血压和转氨酶这两样,专治年轻人嘴硬。

有人笔试第一,头天晚上跟朋友撸串庆祝,第二天血压一量,高了,回家养着等复检,劲先泄了一半。

政审那一关,传言里妖得很,其实规矩全摆在明面上,档案干净,学历经历对得上,证明材料齐全,就出不了大事。

怕就怕档案里有陈年的账。大学时候一张处分压在里头,毕业手续没走齐,档案在人才市场一放好几年没人管,用的时候翻不出来,急得满头汗。

还有应届身份那些隐形账,签了劳动合同,交了社保,身份就断了,自己还蒙在鼓里,白白让资格睡过去。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难事,可它们全藏在暗处,专挑你最高兴的时候下手。

那晚最后聊的,是上岸之后的账,这部分我最没想到。

乡镇岗普遍卡最低服务年限,合同上白纸黑字,五年。五年里调动没门,遴选没资格。

多少人挤破头上了岸,报到那天才看明白合同,原来这个坑进去,短期是出不来的。

借调是另一回事,人在县里干活,编制在乡里躺着,材料写到半夜,两头不落好。

轮到他自己了,我把话头递过去,你在局里这么多年,你呢。

他拿着筷子在盘子上方比划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天天给别人的岗划线,我自己的线,十年没动过了。

他那个位置,往上够不着,往出走舍不得,一年一年就这么耗着。老婆催他考出去,他也报过,也陪跑过。

那一刻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这条路上没有谁真正上了岸,大家只是挤在不同吨位的船上。

道理是这个道理,话不能多讲,他把杯里的酒喝干,招手买单。

上车之前他回头补了一句,想考就趁早。

后来我在备忘录里给他补了半页解释。这条路上的池子只进不出,每年毕业生往里涌,陪跑的老手不退场,新手还在进,人越积越多,线越垒越高,你今年觉得难,明年只会更难。

三年里我还见过另一条街上的账本,谁也没跟我上课,我自己看会的。

备考那几年,我在市图书馆占过一年的座。早上六点半门口排队,队伍里一半是年轻人,一半是替孩子拎保温杯的老人。

付费自习室开了一间又一间,隔断卡座还带小台灯,月卡卖得不便宜,续卡的人排着队。

旁边打印店老板能背出今年的招录人数,哪家机构的班卖得贵,他比谁都清楚。

婚介所的登记表上,编制那一栏印得比爱好那一栏大,红娘开口第一个问题就是有没有编,男女都一样问,这条街上没人觉得奇怪。

我也去相过一回亲,对面姑娘人挺好,坐下第二句就问我,是编外的还是考上的。

我说是考上的,还在等公示。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问我岗在哪儿。

我说在乡镇,服务期五年。

她的眼睛又暗下去了一点,就暗了那么一点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杯水我记到现在。

乡镇的日子跟想象差得远。

冬天宿舍的窗户漏风,值班表上我的名字一排一排往后排,夜里两点被电话薅起来是常事。

工资条每月准时到,数字不算体面,胜在一个稳字,我妈逢人就提这个稳字。

单位里有位编外的姐姐,跟我干一样的活,干了七八年,工资比我矮一截。逢进必考这四个字,她比谁都熟,去年还在报班,晚上带着孩子刷题,题册边角卷得像晒干的海苔。

她今年三十一了,说再考两年,考不上就回去带娃。

这些事我一个人在宿舍慢慢咂摸,越咂摸越觉得,那312和6,不是饭桌上一句酒话,是一整条街的人生。

上个月回老家,我路过县一中的门口。

正是傍晚,接孩子的电动车堵成一片,我跟门卫大爷闲聊了两句,他说学校里最好的班,高三教室后墙上贴的不是名人名言,是去年的招录公告。

我站在那面墙底下看了很久。

公告是新的,边角被人摸得发毛,最上面那一栏是岗位数,底下密密麻麻是专业要求。

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孩从我身边跑过去,又跑回来,仰头问我,叔叔你也看这个吗,我爸爸天天看。

我说看,叔叔看了三年。

他哦了一声,跑远了,书包上的挂件一路响。

那晚我从老家回来,翻出备考那三年的笔记本,摞在桌角,最上面一本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写给我自己的。

这句话我现在没打算给任何人看。

上个月我表妹来找我,说要考编,让我帮她看看岗位。

我让她把毕业证先找出来,对着那本专业目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她嫌我啰嗦,说差不多就行了,反正都沾边。

我把烧烤店那晚的事情在嘴里滚了一圈,咽了回去,只问她一句,你抄不抄。

她埋头抄起来,抄到一半抬头,问我当年是怎么考上的。

我把当年那个岗的数报给她听,三百多人报名,进面试的就6个人,我连面试的门朝哪开都是听人说的。

她笑出了声,来了句,那你可真菜。

窗外起风了,院子里的梧桐叶被吹得满地跑。

我把她的毕业证拿过来,翻开,指给她看专业名称那一栏,让她对着目录再抄一遍,抄完念给我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