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手机在枕头边上震起来。
周德海摸过来一看，是收购商的电话。那头没寒暄，直接说：“周哥，今天必须把苞米收了啊，再等一天，糖分就回不去了，这批甜玉米就老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炕沿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苞米地还笼着一层薄雾，那些穗子已经黄了，须子烤成了焦糖色，是熟透了的光景。
鲜食玉米这东西就这样，采收窗口短得吓人——糖分和水分全在巅峰期，抢早一天是嫩的，晚一天就柴了，嚼在嘴里像咬木头。老话讲“三天不吃青，两天一大绿”，在外行人眼里玉米没差别，但他种了八年鲜食玉米，知道这一棵苗底下埋着的全是焦心。
去年这时候，他在地里雇了二十多个人，一天85块，苞米还是来不及掰。今年更愁，村里能下地的年轻人基本都在外头打工，有几个老太太和杨老爷子愿意来，一个人一天给到100块都排不上号。
他蹲在地头，看着那片成熟度刚好到顶的玉米，钱是看得见的，但收不进来。
他打了三个电话，才从隔壁镇子里凑到12个人。
“老周，你别嫌我们说，这掰苞米的活儿，90块一天真没人愿意干。”其中一个帮工的老头儿摘了手套，给他递了根烟，“你不如看看县里推的那个新玩意儿。”
周德海听说过。梨树县这两年推广一种新型柔性收割机，广告词叫“一机两收”——前面收玉米，后面直接粉碎秸秆，打成青贮饲料。
原来农户掰完玉米，地里还立着一片秸秆，得再花工夫处理，要么烧，要么拉走，费时费钱。那台机器走一圈，玉米棒进了粮仓，秸秆碎料进了集料箱，一趟活儿干完，地也清净了。
前几天农机站的人来村里做过演示，停了台绿色的大家伙在地头，铁齿卷进去，苞米应声落地。有人掏出手机录像，有人啧啧称奇，但真到掏钱的时候，没几个人动手。
机器值12.8万。县里每年拿3000多万元农机补贴砸进地里，这笔钱听着不小，摊到每户头上，扣掉国家和省里的补贴，他算过账，自己最少还要掏七万多。
七万，他一年种苞米赚的也就这些。
他蹲在地头把烟抽完，望着夕阳从苞米地上滑下去，穗子被镀成一片金红色。他想起前些天镇上开会，农技站的人放了段片子，别的地方用机器收鲜玉米，一亩地不到二十分钟就完了，速度是人工的十几倍，损耗还小。
最关键的一点，机器收的玉米棒，不会像人手掰的那样在田里磕碰挤压，鲜度保持得更好，送到加工厂验收时，品相几乎全是优等。
他的玉米是卖给梨树县那家加工厂的，姓郭的老板管这片地，去年他种的就是郭老板发的种子，签了订单种植合同。所谓订单前置，就是企业提前对接农户，统一品种、统一指导，从种植到采收全程盯着质量。
郭老板每年发种子前，先跟他们订好合同：种什么品种，什么标准算合格，什么时候收，收多少，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好的玉米进高档加工线，做真空包装，一般的做切段、做沙拉、做即食烤玉米，规格不达标的一律不要。
去年他有一批晚种了三天，采收的时候老嫩度差了一截，郭老板的人上门一看，摇摇头，只按次级品收了，每斤少给了三毛钱。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那几万斤玉米被拉走，心脏疼得跟针扎似的。
这次，他不敢再赌运气了。
他到农机站坐了一下午，把型号、补贴额度、还款周期全部问清楚。站长姓刘，热情得很，把一沓资料推到他面前：“老周，你别犹豫，现在买最划算。农忙一过，厂家就提价了，到时候再补货，你不等上半年也得等三个月。”
他回家跟老婆商量。老婆正在灶台上烀玉米，蒸汽扑了她一脸，“买，那就买。你还想再雇一年人？明年你要是敢让我下地掰苞米，咱俩就别过了。”
她伸手揭开锅盖，把一根金黄饱满的玉米插在筷子上递过来，“反正账我算得过，这机器又不是只用一年。”
周德海咬了一口玉米，甜汁在嘴里爆开。窗外的晚风裹着庄稼的味道吹进来，他想了想，把筷子放下。
“那就买。”
机器进地那天，整个村的人都来看热闹。周德海坐在驾驶室里，手心全是汗。老话说得好，庄稼人靠天吃饭，一辈子就在土里刨食，这是他这辈子买过最贵的一件农具。
那台绿色机器轰隆隆地开进地里，铁齿卷住玉米秆，咔嚓几声，穗子被剥了下来，顺着传送带滚进粮仓，后面的粉碎机同时把秸秆打成碎末，喷进集料箱里。
不到半个小时，2亩地干干净净地收了，玉米粒饱满，品相完整，棒子的外皮完好无损，跟人工掰下来的几乎没差。
围观的村民看得嘴都合不上。有人当即掏出手机给农机站打电话，问补贴名额还够不够。
他那天一口气收了80亩，38吨鲜玉米，拉到加工厂的时候，郭老板亲自过来验货。他用指甲掐了一粒玉米，又捻了捻，笑出声来：“老周，今年这批是真好，湿度、糖度、老嫩度，全在线上。”
结算款当天到账，9毛1斤，38吨一共6.84万。他虽然早就知道地头价格，但看到到账短信的那一刹那，还是愣住了。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晚上——要不是用机器抢住窗口期，这批玉米拖上三天，顶多能卖到7毛钱一斤，那就是5.3万，白白少了1.5万。
而且他知道，郭老板把这批玉米加工成真空包装之后，零售价能涨到5块到9块钱一斤，超市里卖得最好的那款即食烤玉米，一小根就定价6块9。
他的玉米进工厂时不过9毛钱，在经过全自动脱皮、预煮、真空充氮、高温杀菌之后，身价最多能翻10倍。过去他觉得那是商家在赚黑心钱，这回他坐在加工厂门口的车里，看着流水线上那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产品，忽然想通了：稻谷脱壳成大米才能上桌，玉米要变成能吃的东西，中间本来就有这么多道工序，机器、电费、技术、人工，哪一样不要钱？
郭老板给他递了根烟：“老周，明年扩不扩地？你要是肯再签50亩，我担保种子、化肥、技术指导全给你包了，收购价再加5分。”
周德海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句：“机器开着过来的时候，今年还有补贴吧？”
“有。”
他吸了两口烟，把烟头踩进土里，“那我明年加50亩。”
那台机器现在停在他家东墙根下，盖了一层蓝色的防雨布。他还清了机器贷款的第三个月，村里有三户人家也买了同款收割机，都是看他收完玉米那天蹬着门槛佩服得不行才下的单。
那几天，他家的门槛几乎被乡亲们踏平了，有人问机器难开不难开，有人问补贴申请咋弄，还有人大清早端了碗苞米茬粥来找他商量，说两家人合伙买一台行不行。
他看着院子里的苞米堆，心里说不上是激动还是发慌。每一根金黄的穗子都意味着往后还得更忙。但那种忙，跟往年不一样。
往年是怕，怕天气，怕工钱，怕被卡在最后关口；现在是等，等着那个装着GPS导航的铁家伙在泥地里开动，等着郭老板的车来拉货，等着玉米去往全国各地甚至远销海外的消息传回来。
那天傍晚，他把最后一车玉米送走，蹲在田埂上抽了会儿烟。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地里齐茬子的秸秆茬整整齐齐地列着，像是一行行刚写完的字。
远处传来郭老板工厂的机器轰鸣声，他知道，那些玉米正在经历它们的第二次生命。而他这个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也在今年，生平第一次赶上了它含金量最高的那段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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