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死恩师、背叛同僚,这位“才子”的书法却值4个亿

标题里的“逼死恩师、背叛同僚”,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如果你冲着这句耸人听闻的判词点进来,以为要读一段文人相轻、背信弃义的狗血故事,那恐怕要失望了。因为被这则标题“碰瓷”的主人公,是黄庭坚。而历史上真实的黄庭坚,与苏轼之间是“苏门四学士”中最生死不渝的师徒情谊,与同僚之间是宁可自己贬死宜州也不肯攀诬他人的硬骨头。至于那“4个亿”,倒确有其事——2010年,他的《砥柱铭》在北京保利拍出4.368亿元,创下当时中国艺术品拍卖的世界纪录。

一个被后世尊为“宋四家”之一、以孝行入列二十四孝、因“临大节而不可夺”而载入史册的人,怎么就被安上了“逼死恩师、背叛同僚”的罪名?这恰恰是流量时代最吊诡的地方:越是与事实截然相反的指控,越能勾起看客的点击欲。 既然标题已经替黄庭坚“定罪”了,那我们就来看看,真实的历史究竟判了谁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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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恩师”。黄庭坚的恩师是谁?苏轼。黄庭坚比苏轼小八岁,早年以诗文投献,苏轼读后“耸然异之”,称其“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此后黄庭坚终生以师礼事苏轼,二人并称“苏黄”。苏轼因“乌台诗案”下狱、 later 被贬黄州,黄庭坚没有划清界限,反而因与苏轼的关联在仕途上屡受牵连。所谓“逼死恩师”,从何谈起?苏轼晚年遇赦北归,病逝于常州,黄庭坚正在贬所,闻讯悲恸。若真有“逼死”之事,宋代史料浩如烟海,怎会无一处记载,反倒满纸都是二人唱和与患难与共的记录?

再说“背叛同僚”。黄庭坚一生最深重的苦难,恰恰源于他不肯背叛同僚。绍圣年间,新党重修《神宗实录》,要从当年参与修史的官员嘴里撬出“诬陷先帝”的口供。章惇、蔡卞等人摘录千余条内容,逼问修史官。问到黄庭坚时,他据实回答:“庭坚当时在北都做官,曾亲眼看到这件事,当时的确如同儿戏。”问什么都照实说,毫无推诿。他没有为了自保而把责任推给同僚,结果自己被贬涪州、再贬戎州,最后因一篇《承天院塔记》被赵挺之的党羽罗织罪名,除名羁管宜州,死在贬所。一个不肯出卖同僚的人,被后世标题党说成“背叛同僚”,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那么,那“4个亿”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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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柱铭》是黄庭坚晚年的行楷长卷,抄录唐代魏征的文章,近六百字,长达八米有余,加上历代题跋总长近十五米。2010年拍卖时,从八千万起拍,经过近七十分钟、近百轮叫价,最终落槌在四亿三千六百八十万。这一槌,把中国艺术品拍卖的世界纪录从一件元代青花大罐手里夺了过来,交到了一卷北宋人的墨迹上。

但这四亿买的是什么?买的是字吗?字当然好。黄庭坚的书法,苏东坡评为“超轶绝尘”,赵孟頫说“黄太史书,得张长史圆劲飞动之意”,后世更将他与张旭、怀素并列为草书史上的高峰。他的“长枪大戟”之笔,中宫收紧而四维开张,行笔如船夫荡桨,力从腰发,桨尖破水,既有蛮力又有节奏。可光凭技法,值不了四亿。值钱的是这卷纸背后的人:一个被贬到广西瘴疠之地、住在破屋里、最后病死在宜州的老人,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写下的字依然一笔不苟,依然堂堂正正。字里没有怨气,没有乞怜,没有破罐破摔。

这才是最让标题党难受的地方。他们想卖一个“才子无德”的故事,可黄庭坚的一生偏偏是才高而德更厚。他孝,母亲病了一年,他日夜侍奉,衣不解带,母亲去世后筑室墓旁,哀伤几乎丧命。他廉,在太和县令任上,目睹苛政,写下“民病亦我病,呻吟达五更”。他硬,被问到《神宗实录》的事,有一说一,绝不为了脱罪而构陷旁人。他死的时候,宜州百姓后来自发建楼纪念他,一个被朝廷除名的罪臣,让一方百姓记了将近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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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标题。“逼死恩师、背叛同僚”是假的,“书法值4个亿”是真的。 把真的和假的捆在一起卖,是流量生意;把假的剥掉、只看真的,才是读史该有的样子。黄庭坚若地下有知,大概不会愤怒。他写过一句诗:“未到江南先一笑,岳阳楼上对君山。”贬谪路上尚且笑得出来的人,不会在乎一千年后几个标题。但我们在乎。因为如果我们容忍一个以孝义立身、以气节自守的人被随意涂抹成“逼死恩师、背叛同僚”的小人,那下一回,被涂抹的就不止是黄庭坚了。

那四亿,买的是《砥柱铭》。而《砥柱铭》里那个“砥柱”二字,说到底,写的就是一个人在浊流里站得住。黄庭坚站住了。标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