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刺得陈贤眯起眼睛，他盯了三秒，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贩子老刘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响，隔着门都能听出那股子笑：
“陈哥，不是我不给价，你看看这两天收上来的货，哪家不是这个价？你那片园的果子我看了，个头是行，但今年行情就这样，我压着往外出也赔。”
老刘抖了抖手里的收果单，递到他面前。“六块三，你签个字，今晚就给你打款。”
陈贤看着那张单子，没接。他身后是80亩槟榔园，今年他投了十二万在肥和药上，都说槟榔要用好料才出好果，他照做了，还比往年多撒了一趟。
园子里的果，他用手指头捻着看过，饱满，有分量，绿得能反光。刚才他跟着老刘在园子里走了一圈，老刘嘴里“嗯嗯”应着，价却越出越低。
“六块八。”陈贤说。“八月我卖这个价，现在掉到六块三，这不是一个多月少了一万？”
“那是八月，”老刘脸上的笑淡了，“八月多少园子没挂果？你现在看看，全昌江都开摘了，你不卖，我有的是地方收。”
陈贤的女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没说话。
去年这时候，槟榔价冲到过九块。陈贤那个月卖了四万二，晚上回家，女儿说想考驾照，他给转了三千，自己都没多想。今年他把园子扩张了二十亩，想着行情恢复，正把成本压回来。
结果这一季，从七块五一路往下掉，贩子嘴上说着“行情”，手里的价却越压越低。
“陈哥，你想想，果子挂在树上多一天，就打一天肥，你家的果期比别人晚十天，十天成本加进去，这价不降你更亏。”老刘把单子拍在门框上，“我后天再过来一趟，你考虑考虑。”
老刘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陈贤蹲在台阶上抽烟，他算了笔账，不敢算细账。八十亩园子，进苗、搭水泥架、拉水管，前年就花了十一万，今年光肥药人工就十二万。
按六块三出，他这一季净剩不到八万，还没算他自己搭进去的工。他一年365天，有300天在园子里，天天天不亮就起床，巡园，控水，剪枝，打药，草帽底下的脸晒得跟旧斧头一个颜色。
女儿端了水出来，站在他旁边，半天才说：“爸，贩子收果都这样压价吗？”
陈贤把烟按灭，没回答。其实他知道答案。不是贩子坏，是规矩就那样。种槟榔的人家，果子熟了唯一的路就是等贩子来收，贩子不来的地方，只能自己骑三轮车拉到镇上卖。
你种得再好，卖不卖得出去，卖什么价，都捏在别人手里。就像园子里的树，水肥都是你伺候的，但等到果子该出手了，你没得选。
第二天，陈贤还是没签。第三天早上，他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
“陈哥，我是小周，周泽，你认识我吗？就是我们之前找你家买过果的，我在邻镇也做槟榔。”
陈贤想了半天，“你爹是不是周大成？”
“对，对，就是大成家的小子。”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陈哥，听我爹说你还有一批果没出，贩子给你压到六块三？”
陈贤没说话，心里有点不自在，他不太喜欢别人知道他果子压着卖不掉。
“你别误会，我是说，你那批果要是还在树上，能不能让我去看看？我自己做直播，在短视频平台上有十二万粉丝，去年帮老张家的青柠卖过几十吨，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去问问老张。”
陈贤想了想，老张他认识，隔壁村种青柠的，去年据说确实卖得不错。他问：“你自己收果？”
“我不收，”周泽说，“你给我个看货时间就行，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下午，周泽开着一辆旧皮卡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周泽二十六七岁，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不像他想象中玩手机短视频的那类人。他进园子看果，陈贤跟在后头。
周泽没怎么说话，走了小半圈，摘了一颗果掰开，闻了闻，又看了看果尾的形状，跟年轻人对了下眼神。然后在树下站住，问陈贤：“陈哥，你这园子什么时候施的果肥？”
“八月月底。”
“最后一次打药呢？”
“上个月十五。”
周泽点点头，“这树你管得真细，果子匀，个头也齐。”他顿了顿，“陈哥，你这批果，我能帮你卖到七块。”
陈贤一愣。园子里的风把人吹得安静下来。
“七块？”他重复了一遍。
“对，”周泽说，“不收你中介费。果子我来帮你开直播卖，你这边负责合作物流和品控，你认账，我就连续三天来你园子拍视频，十二万粉丝看到你果园在哪儿，果子怎么管的，比贩子一张收果单值钱。你要是觉得我卖得不好，果子你还能按贩子价出手，不吃亏。”
陈贤站在树下，盯着车里那台摄像机发呆。他不了解短视频，也不知道直播怎么卖槟榔，他脑子里的卖货就是把果子摘下来，装好筐，拉去镇上等贩子。
周泽的话他听懂了一半，另一半他觉得离得太远，像城里人说的另一套话。
他想拒绝。但女儿在旁边插了一句：“爸，让他试试呗，反正也不押咱们钱。”
第三天的下午，周泽真的来了，架好机器，陈贤女儿被推着上了镜头，也是第一次听他爸在镜头前讲自己种了多少年槟榔，怎么给树剪枝怎么控水。
那些话他说了十年，从来没人专门听，现在对着一个镜头，他说得磕磕巴巴，脑门冒汗。
视频发出去的当晚，陈贤坐在院里抽烟，女儿在屋里拿着手机刷。过一会儿，女儿举着屏幕跑出来：“爸！有人问价了！”
陈贤凑过去看，是一条留言：“你家园子在哪儿？我想包片果自己摘。”
第二天，周泽就在直播里开了一场。陈贤站在镜头外，看着他二十多年的老伙计在镜头前举着一颗槟榔，一条一条讲他管园的细节——从施肥的时间到控水的口令，整棵树的年份、果皮的厚度、果浆的颜色，这些他从来不觉得是“卖点”的事，被周泽一个一个说成了价钱。
直播结束，周泽拿着手机递到他面前：“陈哥，卖了412单，单价按七块二算，你回头合计一下，要是合适，明天我带你找旁边的物流谈合作。”
陈贤盯着那个数字，站了半天，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算了算，按这个价格，他这一季至少比贩子多赚三万五。不是抢来的，也不是运气好，是他这十年伺候果园的功夫，终于有人愿意为它出价了。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第一单的买家留言：“主播说是新摘的？我要五十斤。”
他忽然觉得，头顶的太阳，不是那么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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