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大宗山国舅爷李五骚子的传说
刘明才
咱兰陵北边,大宗山藏在群山里头,离临沂城西约莫百里地。山里有座老大的坟,老一辈赶山拾柴、割草的时候都见过,代代相传,坟里埋的是乾隆皇上的内弟,大伙都叫他国舅爷。这人本是满人,性子古怪,放浪得很,不喜欢官场上那一套弯弯绕,行事疯疯癫癫,跟早先那个出名的荒唐王爷差不离,庄里人都顺口喊他 “李五骚子”。
这李五骚子在京城待得腻歪,一是看不惯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二是早就听说咱琅琊这地方古往今来名人多,山水好看,心里一直惦记。干脆谁也没打招呼,偷偷从京城跑出来,寻到大宗山这僻静地方落脚隐居,图个自在清静。
戏耍知府
那时候沂州府有个顾知府,老家是胶东的,本来就没读过多少书,早先就是个兵痞子,油滑得很,最会巴结上头。后来他攀上一个满族大臣的家眷古尔多氏,硬认人家当姑奶奶,靠着这层关系,才捞到沂州知府这个差事。这回听说国舅爷跑到自己地界大宗山住下了,顾知府心里乐开了花,觉着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梯子,要是巴结上国舅,往后升官发财就不愁了。从那往后,他一趟一趟往大宗山跑,三天两头上门请安,来回奔波,路都快叫他踩平了。
李五骚子本来躲进山里就是图个安生,哪想到摊上这么个天天来献殷勤的马屁精,被搅得心烦。他最烦这种趋炎附势的官,心里盘算着,得好好治治这个顾知府,叫他往后别再来缠磨自己。
这天清早,李五骚子刚起炕,看门的来禀报,说沂州知府又来请安了。国舅爷嘴角冷冷一笑:“来得正好,我正等着他呢。去,把厨娘昨晚淘好的麦子搬来,叫知府到磨房见我。” 看门的摸透了他家主子的脾气,憋着笑,赶紧照着吩咐去传话。
顾知府跟着来人进了磨房,一瞅国舅爷正攥着磨棍推磨,连忙上前拦着:“国舅老爷,这种粗活哪能您亲自干!府上要是缺下人,我回府立马派几个差役过来伺候,您快歇歇,别累坏了贵体!”
李五骚子扭过头来说:“知府你不懂,我天生就爱推磨。一来活动筋骨,二来也尝尝老百姓过日子的难处。你要是看着不顺眼,只管回你的府衙去。”
顾知府哪敢说走,连忙赔着笑脸:“不不不,小官跟国舅爷一样,平日里也乐意干点力气活!”
国舅一听就乐了:“哟,那咱算是知己了。既是贴心弟兄,那些客套礼数就免了,咱就在磨房说话,不用去客厅。茶水喝多了,跑茅子都耽误功夫!”
顾知府心里叫苦,嘴上还得连连应着。李五骚子接着说:“既然你爱干力气活,推磨肯定是行家。来,换你推,我跟着学学。”
话都说到这份上,顾知府是癞蛤蟆垫床腿,硬撑也得撑。他撩起官袍子,接过磨棍,使出吃奶的劲头一圈一圈推起来。李五骚子蹲在旁边,叼着烟袋吧嗒吧嗒抽着,慢悠悠跟他拉呱,东一句西一句扯些没要紧的陈年旧事。
这三升麦子,一圈圈磨下来,顾知府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好不容易磨完,国舅磕磕烟灰站起身:“知府老弟受累了!咱知己弟兄,不讲虚礼,你赶紧回府理事吧,往后我再有活,再喊你来搭把手!”
就这么着,一杯茶、一口酒都没给,把累得快要散架的知府打发下山了。
李五骚子本以为这么敲打一顿,这知府再也不敢上门来烦人了。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远远又看见知府的轿子往山上来了。李五骚子眼珠一转,吩咐家里人:“快去拉两车黄土,兑上水泡软,今天叫这个知府来帮我踹泥!”
下人赶紧忙活,土拉来了,水也浇上,没多大会儿,顾知府又进了院门。李五骚子热络地上去拉住他:“哎呀好兄弟,昨天帮我推磨,今天又来帮我和泥,真是贴心!”
顾知府一听头皮都麻了,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国舅接着说:“既然你诚心来帮忙,别客气,靴子脱了,下去帮我把泥踹匀实!”
顾知府这下是真遭了殃。不干吧,得罪国舅,他一句话递到皇上跟前,自己脑袋都保不住;下去踹泥吧,堂堂知府,光脚踩烂泥,体面全丢光了。真是拍马屁拍到刀刃上,左右为难。琢磨半天,只能把官衣往上掖,脱掉靴子,赤着脚踩进泥里来回踹。
李五骚子照旧蹲一边抽烟,漫无边际跟他拉呱,一直熬到晌午,泥总算踹好了。顾知府从头到脚沾满黄泥,活像个泥蛋子。国舅拱拱手:“辛苦好兄弟!明天有空再来,有活我还喊你,咱弟兄不讲外!”
从这一回往后,顾知府算是吓破胆了,再也不敢没事就往大宗山国舅这里瞎凑,生怕又被安排出力遭罪。
帮贤弟卖碗
虽说国舅爱捉弄贪官,可对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心肠格外热乎。李五骚子有个喜好,天天爱提着鸟笼出去遛。有一天大清早,他提着鸟笼逛到一处土岗子上,瞅见一个庄户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满满一车黑瓦碗,正吭哧吭哧费劲往坡上拱。
国舅赶紧放下鸟笼,上前帮着拽车子,一使劲,帮汉子把车拉上坡顶。庄户汉子心里感激,连声道谢,顺口喊了一声:“三哥,多亏你了,来,抽袋烟歇歇!”
就这一声 “三哥”,把李五骚子说得心里暖烘烘的。自打来到山东,见着的人不是恭恭敬敬喊国舅爷,就是一口一个大老爷,全是虚情假意的奉承话,听得他心里孤单难受。今天一个普通庄户人,不看他身份,实打实喊他一声三哥,这份真心,他稀罕得不行。
他一把拉住汉子:“兄弟,走,跟我回家喝两盅!”
庄户汉子瞅着一车碗,面露难色,这些碗还等着卖钱,家里老小等着买米下锅。国舅看出来了,连忙说:“别怕,先去喝酒,喝完我帮你把碗卖掉!” 不由分说,推着车子,拉着汉子回了他在山里的住处。
到了院里,庄户汉子一看这大院的气派,当场就懵了。国舅把他让到上手坐席,好酒好菜一道接着一道往上端,俩人你一盅我一盅喝着。眼看着日头往西斜,汉子心里记挂着一车碗,坐不住了。
国舅瞧出来了,问他有啥心事。汉子支支吾吾说,还惦记着那些碗没出手。
“不急不急。管家,快去把本地知县给我请来!”
管家领命跑去传话。县太爷一听国舅传唤,哪里敢耽搁,丢下手里公事,慌慌张张赶来了。进门躬身行礼:“国舅老爷唤小的,有什么吩咐?”
“这位是我新认的贤弟,他这一车黑碗,交给你,你帮着卖出去。去吧。”
知县走到门口一看这一大堆粗黑碗,当场犯了愁,硬着头皮转回来问:“敢问国舅爷,这碗定个什么价钱?”
国舅转头看向庄户汉子。汉子哪敢随便跟县官说价,随口含糊说了一句:“大碗就大碗钱,小碗就小碗钱。”
国舅点点头,跟知县说:“就按这个价来,去吧。”
知县出来盯着这一车碗,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他心想,我一个知县,上街摆摊卖粗碗,传出去要叫全城人笑掉大牙!干脆,我自己掏钱全买下来算了。可转念一想,这 “大碗大碗钱,小碗小碗钱”,莫不是大碗要装一碗铜钱,小碗装一小碗铜钱?这么多碗,得把自己平日里搜刮攒下的家底掏空大半!
知县没办法,不敢违抗国舅的话,只好叫来衙役,推着车子回自己县衙库房,一碗一碗拿容器量铜钱,硬生生买下了这整车黑碗。
这桩趣事,就在四乡八疃传开了。大伙都说,国舅爷李五骚子,专整治那些贪财拍马的官,唯独善待咱们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这么些年过去了,大宗山里那座国舅坟还在不在都不知道了,风吹树响,老辈人上山的时候,还会跟身边的小辈,慢慢讲起李五骚子推磨戏知府、帮庄户人卖黑碗这两段老故事。
作者简介:刘明才,男,65岁,中共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退休干部,出版小小说集《包子·书·爱》、诗集《故乡·莲·爱》、续写《平凡的世界》重新定名为长篇小说《平凡的人生》。在报刊杂志发表研究“兰陵历史文化”的文章2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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