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筒伸到嘴边时,我手里还捏着那张对折的采访提纲。上面第三行写着:请谈谈对洪湖物产丰富的感受。我抬头看了一眼老街,石板缝里刚冒出来的草被太阳晒得发蔫,摄像机后面的小伙子冲我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我说,洪湖水浪打浪,我们六十年代这批人,是听着这首歌长大的。这句话是真的。可下一句“物产丰富”卡在舌头上,怎么都不像一盘棋。
主持人笑得很标准,又把话筒往前送了送:“郑老师是第一次来咱们老街吧?”
“对,第一次。”
“那谈谈您在这儿的感受?”
我低头扫了一眼提纲,把“革命老根据地”“物产丰富”挨个说了。说完自己心里先别扭起来。我下了四十多年棋,头一回觉得说话比下棋累。
老周站在人群外头冲我点头。他是这次比赛的主办人之一,也是我少年宫时的队友。那会儿他坐我旁边,棋下得慢,每次都被老师催。
后来我没离开棋,他回洪湖进了体委,现在头发比我还少,肚子比我大一圈。
半个月前他给我打电话,说洪湖第一次搞全国性中老年围棋比赛,文旅局出钱,想请个职业九段来撑场面。
“你人来就行,”他在电话里说,“挂个名,下两盘指导棋。八千,包吃住。”
我问他,是比赛还是宣传?
他笑了一声:“都一样。你来下棋,顺便说两句好话。宏哥,你退了之后不也靠这个?”
他说的是实话。我从国家队退下来以后,靠教棋和这种活动过日子。八千不算少,够我儿子那边半个月房贷。我答应了。
比赛安排在瞿家湾附近一个酒店的会议室,三十多张桌子,来了两百多个中老年棋手,最远的从黑龙江坐飞机过来。我进去的时候,有人认出我,站起来喊“郑老师”,我点头,心里有点热。这些人里不少是退休以后才重新捡起棋的,棋力参差,但坐得比谁都稳。
上午下指导棋,一对十。我走到第三台,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捏着棋子不动,抬头看我:“郑老师,您1987年赢日本九段那盘棋,我打过十七遍谱。”
我问他贵姓。
“姓陈,退休前在供销社卖化肥。”他笑了笑,“现在天天在家摆棋,我老伴说我跟上班一样。”
我跟他下到中盘,他掏出一本翻烂的《围棋》杂志,封面上是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我签了名,他小心翼翼地夹回包里。
中午吃饭,小刘来找我。小刘是文旅局这边负责宣传的,二十七八岁,办事利索,说话也利索。他递给我一张新流程单,晚上多了一项:直播十分钟,跟本地主播一起介绍洪湖特产。
“郑老师,您就坐那儿,举一下藕带和螃蟹,不用真吃。”
我说我是来下棋的。
“合同里写了,配合赛事宣传推广。”他指了指流程单下面一行小字。
我看了,确实有。老周端着盒饭过来打圆场:“就十分钟,坐一下。人家出钱办比赛,也不容易。”
晚上我去了。演播室就是酒店会议室临时改的,背景板印着“洪湖文旅·围棋之乡”。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语速快得像读秒。她把一袋藕带推到我面前:“郑老师,您尝尝,脆不脆?”
我说我还没吃。
她愣了一下,赶紧笑:“那您先尝尝。”
我拆开咬了一口,说脆。主持人让我再夸两句,我说,洪湖的藕带,我小时候在武汉吃过,是脆的。直播间里刷过去几条弹幕,小刘在镜头外冲我使眼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棋盘上我不用想就知道下一手在哪,可对着镜头夸藕带,我找不到那个点。
十分钟到了,小刘说效果一般。我没接话。
第二天比赛空闲,我一个人去了瞿家湾老街。导游举着小旗子,带一队游客从旧址门口过,扩音器里讲湘鄂西根据地,讲贺龙,讲那些年在这里牺牲的人。
我站在一排旧砖房前,砖缝里长着青苔,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我不知道当年那些人进门出门时,会不会也像我现在一样,心里揣着点别扭事。
旁边有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放《洪湖水浪打浪》。声音不大,像从墙皮里渗出来的。我想起我爸。他在工厂宣传队拉二胡,老拉这个调,我小时候听腻了,有一回把收音机给关了,他瞪我一眼,又打开。
他这辈子没下过围棋,但教过我一句话:落子不悔。我后来在棋上悔过很多次,在人上倒没怎么悔。
老街尽头有个棋摊,一块木板画了十九条线,摆着几副云子。一个本地老头正跟人下象棋,看我在旁边站了半天,问:“会下不?”
我说会一点。
“来一盘。”
我坐下,没敢认真,怕把他赢了不高兴。他倒爽快,输了就笑:“你是高手吧?”
“以前下过。”
“下棋嘛,就是打发时间。”他把棋子往盒里拢,“你太认真,就累了。”
我愣了一下。这话我下棋这些年没听人说过。我们那会儿进国家队,不认真就出局,出了局就什么都没了。可这老头坐在瞿家湾老街的太阳底下,说下棋就是打发时间,我没觉得他不敬。他拢棋子的时候,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但码得整整齐齐。
中午回酒店,我跟老周说,晚上直播我不去了。
老周把烟掐了:“你想清楚,合同上写了。”
“扣多少?”
“两千吧。我跟小刘说说,可能少扣点。”
“扣吧。”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劝。他这个人就这样,当年在少年宫下棋,老师催他快下,他慢吞吞说“我还没想好”,现在还是这个脾气。
下午的颁奖环节,小刘还是让我上台讲两句。我拿过话筒,没看提纲。我说,洪湖水浪打浪,我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这次来瞿家湾,看到这些旧砖旧瓦,觉得棋和日子一样,得一子一子下,急不得。底下那些中老年棋手鼓掌,老陈在第三排喊了一句:“郑老师,再来一盘!”
小刘站在台侧,脸上挂着笑,但我知道那笑和昨天直播时不一样。散场后他没提扣钱的事,我也没问。
走的时候老周塞给我一袋藕带,说当地特产,别嫌少。我说够了。他送我到车前,站了一会儿,说:“宏哥,下次有比赛还来。”
我说:“来下棋就来。”
车出洪湖,高速两边是藕塘,荷叶还没全绿,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我把那张采访提纲从口袋里掏出来,揉成团,想了想,又展开,夹进棋谱里。
八千扣了两千,到手六千。下个月儿子房贷那边,我再想办法。这盘棋我没赢,也谈不上输。车过收费站的时候,收音机里正好放到《洪湖水浪打浪》,我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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