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涂,涂有山,重庆江津人,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江津一家磷肥厂做锅炉工,做了三十六年,退休金三千四。我二哥叫涂有金,比我大四岁,今年七十一。
我们涂家四兄弟,二哥是有名的“福气人”。他能吃,一辈子能吃。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能吃是福。可我这个二哥,把这句老话,用他的身体、他的病、他这两年的遭罪,一个字一个字给全家人演示了一遍。
我今天讲的这件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贪吃这件事,是慢刀子。它不着急,它等你,它等你等到六十九岁,才一刀下来。
**一**
二哥这辈子能吃,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
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一顿能吃三碗干饭,干完活,一锅蒸红薯端上桌,他一个人吃半锅。队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涂大甑”——甑子是蒸饭的木桶,就是说他是行走的饭甑。二哥年轻时不恼这个外号,他还得意,他说:吃得下,才做得动。
1979年,二哥买回一辆二手拖拉机,在乡里跑运输,拉砖、拉谷子、拉肥猪去食品站。跑运输的日子苦,凌晨三点出车,跑一趟几十里,回来天都没亮。他跟我说过那时候的规矩:出车前吃饱,不然半夜饿心慌;收车了更要吃饱,不然睡不踏实。跑一趟,饿了在路边馆子吃两碗肥肠面,加一勺猪油。
这个“睡前必须吃”的习惯,就是那几年落下的。四十年,就没断过。
后来他不开车了,在村道上开了个小卖部,又种着五六亩地。日子越来越好,胃口也水涨船高。我们涂家四兄弟聚在老屋吃饭,八仙桌上一桌菜,他一个人能动小半桌,谁劝都不行,他说:我做了一上午的菜,我不能亏待自己。
关键是,他不胖。
一米六八,长年一百四十六斤,肚子不鼓,脸不圆。他一直拿这个当护身符。我们家谁劝他少吃点,他把筷子一放:我这么瘦,能吃怎么了?我瘦,说明我吃进去的没全吸收,说明我脾胃好,没病。
这句话他说了二十多年。我们兄弟三个,嫂子、侄子侄女,全被他这句话堵回去过。现在回头看,这句“我不胖”,骗了他二十多年,也骗了我们全家二十多年——一个瘦子的血,可以比一个胖子的血脏得多,这个道理,我们全家都是2024年才知道的。
**二**
他的吃法,有三个特点,每一个都在暗处使坏。
第一,睡前必吃。
他每晚睡前要吃一顿“宵夜”。标准配置是一大碗醪糟蛋:醪糟三大勺,鸡蛋两个,红糖一勺;兴致好了,再添两个糖油果子,或者一把馓子泡进醪糟里。吃完了,他坐到藤椅上打饱嗝,能打半个钟头,然后上床。他管这个叫“饱睡”,他说:饿着睡,半夜要醒,饿着睡的觉是假觉。
第二,重口。
炒菜,油要多;拌菜,红油要厚;一碗小面,必加一勺猪油。他说面没猪油没灵魂。他家灶屋那个猪油罐,是我们兄弟几家最大的。
第三,甜是“隐形”的。
他一辈子不吃蛋糕,不碰糖果,瓜子花生都不带甜的。你要问他吃不吃糖,他把眼一瞪:我这辈子没吃过糖。可是醪糟、糖油果子、红糖糍粑、甜酒冲蛋,我们重庆人的甜,全藏在糯米和红糖里。他一天两碗醪糟蛋,家里那罐红糖,一个月见底。
去年他生病以后,我给他算过一笔账:那一碗醪糟蛋,醪糟三大勺约莫一百克,含糖小半两;鸡蛋两个;红糖一大勺;加上两个糖油果子——糯米团子油炸过,外头滚红糖。一晚上下去,糖约莫五十克,油约莫十克,四百五十千卡上下。这是什么概念?这是他一天里最后咽下去的东西,就压在他要睡着的那几个小时里。人躺平了,血里的糖和油,整夜整夜在他血管里泡着,肝一夜在造脂肪,胰腺半夜在加班。加了四十年。
**三**
病是2024年4月查出来的。
那年开春,他先是口渴。以前他一觉睡到天亮,4月起,夜里要起来喝两回水,喝完还要撒两回尿。然后人没劲,早上起来眼皮沉,睡一晚上跟没睡一样。他小卖部里坐一天,中午头一歪就睡着了,他跟人说:我睡得香。
4月12号,镇卫生院赶场天,他顺路去量血压,医生顺便让他查了个空腹血糖:11.8。医生让他转县医院。他不愿意,说医院会吓唬人。是我拿摩托把他驮去的。
县医院复查:空腹血糖11.3,糖化血红蛋白9.2。糖化这个数是什么意思?是过去三个月血糖的平均成绩。9.2,就是说他这三个月,血里的糖就没低过。
还没完。另有两样,医生看了直摇头:甘油三酯5.6,重度高甘油三酯血症;转氨酶178,B超一打,重度脂肪肝。
2型糖尿病,外加一串。
看病的医生四十来岁,姓郭,看单子之前先问了一句话:晚上睡前吃东西吗?
二哥说:吃。醪糟蛋。
郭医生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话,我们全家后来老提起:
“涂有金,你这个病,一半是那碗宵夜,一半是那句‘我不胖’。”
郭医生给他定了五条规矩,我原样摆给你,一个字没改:
一、睡前至少三小时不进食。晚上八点半以后,一口不吃,一口水可以。
二、醪糟、糖油果子、红糖糍粑、甜酒,全停。郭医生专门解释:这些是“隐形糖”,比白糖还凶,凶就凶在你觉得自己没吃糖。
三、一天油二十五克,盐五克,猪油停,换菜籽油。
四、每天傍晚快走四十分钟。是快走,走到微微出汗那种,不是遛弯。
五、二甲双胍,一天两次,按时吃,不商量。
二哥听完,坐在诊室里不说话。回程的摩托上,他坐在我后头,风里他说了一句:有山,我这辈子,就输在一张嘴上。
**四**
可是这个人,倔。
确诊头两个月,他是“阴奉阳违”。白天,规规矩矩,药按时吃,稀饭杂粮。晚上呢?晚上十一点,他家灶屋的灯悄悄亮了。
嫂子抓到过三回。第一回,他在煮馓子,馓子泡醪糟;第二回,他正往碗里舀醪糟,罐子已经空了一半;第三回最绝,他在蒸糖油果子,糯米粉都和好了,说:我在蒸自己吃的,没煎,没滚红糖——清蒸的,不算。
他说:我七十一了,让我晚半天福都不行?人活到这个岁数,连嘴都做不了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他跟嫂子吵过,跟我吵过,跟侄女也吵过。我们谁都说不过他。他能吃,是本事;他不胖,是证据。他手里握着两样“证据”,我们全家的道理都说不赢他。
转机是5月底来的。
他一个牌友,姓何,何老哥,比他还小两岁,也是糖尿病,也是管不住嘴,也是那句“我不怕吃”。那年4月底,何老哥突然腹痛,疼得在床上打滚,送县医院,急性胰腺炎——甘油三酯爆到了十几,血抽出来静置,上头浮一层白油。住了十九天院,头三天禁食,插着胃管,从鼻子里进营养液,人瘦脱了形,出院的时候瘦了十四斤。
5月28号,何老哥出院后第十天,拄着个棍儿到二哥家坐。我在场。何老哥不劝,他算账。他说:
“有金,我跟你都是一样的嘴馋。我这一趟,住院十九天,自付一万四。你算算,一碗醪糟蛋多少钱?两块钱的料。我这碗‘两块钱’,结账结了一万四。这还是轻的——医生说复发一次比一次凶,复发就是下半辈子插管子。嘴馋是一天的事,胰腺炎是十九天的事,复发是下半辈子的事。哪个划算,你自己拨算盘。”
那天晚上,何老哥走了以后,二哥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动手,把家里的醪糟、红糖、馓子,装了一麻袋,提出去送了隔壁的五保户老刘。
嫂子跟在后头看着,心里那句“总算”没敢说出口,她后来说,她怕说出口,这个人又要反悔。
**五**
从6月起,二哥是真心改了。全家的帮法,我说给你,全是笨办法,没有一样玄的,你去抄作业就行。
第一件,厨房动手,换,不是戒。
家里买了个蒸锅。睡前他要是馋,一根水煮玉米,或者一小碗无糖燕麦糊,热量一百来千卡,嘴上有东西嚼,心里就安了。这里头有个大道理,是我侄女——她是护士——给我们讲的:四十年的习惯,硬戒是戒不掉的,硬戒的人,十个有九个反扑;把夜宵换掉,不是不能吃,是换个吃法,这样换来的日子,能过十年。二哥现在的睡前一口,就是一根玉米或一碗燕麦糊,有时候嫂子给他炒一把南瓜子。他说:现在睡前这点东西,吃的是个“睡觉的样子”,不是嘴。
第二件,本子。
我给他买了一本血糖本,一天四测:空腹、早餐后、晚餐后、睡前,记四行,一天不落。他记到第二个月就上瘾了。为什么?因为本子会说话——哪天晚上嘴馋了,第二天早上空腹那个数就给他脸色看。人老了,不怕儿女说教,怕白纸黑字。他后来跟牌桌上的人吹:我这个本子,比我儿管用。
第三件,全家的菜一起改。
这是嫂子的智慧。她一开始单独给二哥做“病号饭”,做了十天,做不下去了——一个人对着清炒小白菜,别人桌上是红油肥肠,那个日子过得像服刑。后来她定了规矩:全家的菜一起改。回锅肉改瘦二刀,减油;小面留着红油,减半;猪油罐收了,换菜籽油;醪糟不是死罪,正月里全家吃一回。二哥有回饭桌上说了一句话,我把这话记下来了,他说:味道差了一点,日子长了一点。
第四件,走路。
每天傍晚六点半,跟嫂子沿綦河边快走四十分钟,走到身上微汗,正好。雷雨天不出门,两个人在堂屋原地踏步,也踏够四十分钟,电视开着,踏完正好看新闻。他这个倔劲,年轻时用在跑车上,现在用在了步道上,倔劲没变,方向变了。
**六**
但是我要讲一次险情。这件事要是不讲,我这篇就不是实话,就成了养生鸡汤。
今年8月16号,赶场天,二哥帮邻居晒谷子,忙到晚上九点才收工,晚饭只匆匆扒了两口。睡前照常测血糖——3.9。他一看,还高兴:低了好,低了好,说明控得好。没管,睡了。
这里我要插一句给所有糖尿病人的家属:这是最危险的误会。高血糖是慢刀子,坏在几年以后;低血糖是急刀子,坏在几分钟以内。老年人血糖低于3.9就是警戒线,低于3.0,昏迷、摔倒、诱发心梗脑梗,都是分分钟的事,尤其是夜里,人睡着了,出了汗、喊不应,没人知道,是可能就这么走掉的。
半夜一点多,嫂子被他的动静弄醒:二哥满头满身的冷汗,喊他不应,手在床单上抓。她翻出血糖仪一扎:3.1。
嫂子是按女儿教的办法做的:半杯温糖水灌下去,人半醒,再灌;十五分钟后复测,4.6;再补两块方糖;一刻钟后,5.3,人才算稳回来。她守到天亮。
第二天送医院,医生查完说:药量没动,晚饭没吃好,睡前没补,下午还干了一下午农活——三件事凑在一起,低血糖就是这么来的。药是死的,你的饭和活是活的,饭和活变了,药就得跟着变;变不了,就得加餐。
从那天起,二哥的血糖本上多了一条家规,是他自己写的,字歪歪的:
“晚饭没吃好,睡前血糖低于5.5,先补一小份再睡。床头抽屉,常备方糖。”
他现在的血糖本上没有红字了。可这一行字,是3.1给他写上去的,一分钱学费没交——不是没交,是差点拿命交。
**七**
今年10月18号,复查。我把九个月的账摆出来,你自己看:
空腹血糖:11.3,降到6.6。
糖化血红蛋白:9.2,降到7.0。
甘油三酯:5.6,降到1.8,正常了。
转氨酶:178,降到41,正常了。
B超:重度脂肪肝,转成中度。
体重:一百四十六斤到一百三十九斤,掉了七斤,稳住了,不是掉着不停的掉。
药:二甲双胍从一天两次,减到一天一次。郭医生说的,再稳半年,还能再议。
郭医生拿着那本血糖本,一页一页翻。翻完,他抬头看着二哥,说了一句:“涂有金,你这九个月,比吃十副药都值。你这本事,该给门诊的病人都讲一讲。”
二哥那天的反应,我记到今天。他没吹牛,也没谦虚,他把本子揣回兜里,在走廊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有山,我不是怕死。我这个岁数,死是排着队的,谁也插不了队。我是想多陪几年你嫂子。她伺候了我一辈子,我这嘴馋了四十年,最后这十几年,得还她。我还想看两回——孙子的高考,和重孙的满月。”
我们涂家这个“福气人”,活了七十一年,最后在这句话上,才算真有福气。
**八**
现在说说他现在的日子。
早上六点半起。一碗稀饭、一个白水蛋、一碟泡萝卜——泡萝卜是嫂子自己泡的少盐版,酸得开胃。上午小卖部照开,柜台里再不进馓子和糖油果子了,他给娃娃们进的货换了:酸奶、纯牛奶、无糖米饼。他说进这些货,是“给自己也行方便”——柜台上没有,他的手就不痒。
中午睡一觉,四点半到五点十分,跟嫂子河边快走。晚上六点吃晚饭,两小碗杂粮饭——糙米、燕麦、玉米糁,嫂子头几个月蒸得拉嗓子,现在二哥自己会配米了,白米留三成,说是“不委屈嘴,也不惯着病”。八点半以后,灶屋的灯再没亮过——不是锁了灶屋,是他自己不去了。
上个月我在他家吃饭,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瘦二刀,突然问我:有山,你上回体检,血糖好多?
我说:6.1,有点悬。
他说:那你把我这个本子的规矩抄走。睡前不吃,白纸记黑字,本子不骗人。
我说:要得。
他给我把本子翻到空页,推过来:写起。明天开始测。
我六十七岁的人,在他面前,像他徒弟。
**说几句实在话**
一、“能吃是福”这句话,要看吃的时辰。白天能吃,是本事,是福;睡前三小时还在吃,那不是福,是给胰腺派夜班,一派就是几十年,它不吭声,等它罢工那天,就是县医院的那张化验单。
二、“我不胖”不是免死金牌。瘦人的脂肪肝、瘦人的糖尿病,临床上一点不少——内脏脂肪不看你脸圆不圆、肚鼓不鼓。二哥一百四十六斤,重度脂肪肝。查了才算数,感觉不算数。
三、最凶的糖,是“隐形的”。醪糟、糖油果子、糍粑、汤圆、甜面酱、红烧菜的糖色——这些你都不觉得在“吃糖”,可你的血一笔一笔都记着。说自己“这辈子没吃过糖”的人,去翻翻他家灶台。
四、老人控糖,先守下限,再谈上限。别学二哥8月那回,把3.9当好成绩。对老人来说,一次3.1的低血糖,比一个星期的高血糖凶险得多。晚饭吃好、睡前测数、床头备糖,这三条是保命的,写在日历上都不过分。
五、戒不掉的,就换。四十年的睡前一口,不是戒掉的,是换掉的——一根玉米、一碗无糖燕麦糊,管你到天亮。硬扛的瘾回来得快,换过的日子才长久。
六、一个人改口,改不成。全家一桌菜一起清淡,那碗“病号饭”才吃得下去。嫂子那句话值一百句道理:味道差一点,日子长一点。
七、血糖本比儿女的话管用。白纸黑字,一天四行,记满三个月,你自己就会改。人不怕道理,怕证据。家属能做的最实在的一件事,就是给老人买本血糖仪和一本子,然后少说话。
八、最后一条:晚饭吃好,是一天里最便宜的养生。两小碗杂粮饭、一荤一素、八点半以后灶火不沾——就这一条,我二哥用它换回了他的转氨酶、他的甘油三酯,和他跟嫂子往后那几十个年。你要是也有一顿几十年的宵夜,从今晚开始算:它欠你的,你找它还;你欠身体的,趁早还清。
今天是11月15号,江津下小雨。上午我去二哥家,他跟嫂子刚从河边走回来,鞋底沾着湿泥,裤脚挽着。他给我倒了杯热茶,从抽屉里拿出本子给我看——10月14日那页,四个数,整整齐齐,边上还画了个圈。
看完他把本子收好,忽然问我:有山,你猜我现在睡前最想吃什么?
我说:馓子?
他摇头,把茶端起来,吹了吹,说:我现在睡前最想的,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这个二哥,七十一岁,嘴上这句话,值他前面四十年那碗醪糟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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