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二了,耳不聋眼不花,早上还能自己去早市买菜。街坊邻居老问我长寿秘诀,我说你们别笑话,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睡。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那时候睡不够,困得站着都能打瞌睡。后来退了休,头一件事就是把觉补回来。六十岁那年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晚上九点前必须上床,早上睡到自然醒。老伴那时候还笑我,说人家退休了都去公园打拳跳舞,你可倒好,天天跟床亲。

我不理他。我该睡睡,该起起,身体舒坦就行。

后来老伴六十八那年走了,心梗,头天晚上还跟我商量第二天去赶集买啥,夜里人就没了。办完丧事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他躺在旁边的样子。我闺女急得不行,带我去医院看,大夫给开了安神的药,我吃了两天就撂下了——那玩意儿吃了脑袋昏沉沉的,白天跟踩棉花似的。

我自己琢磨了个法子,白天把自己遛累。早上走四十分钟去早市,来回一个半钟头。中午吃完饭靠沙发上眯半小时,下午去小区活动室跟老姐妹打两圈牌,不打钱的,就图个热闹。晚上吃完饭看会儿电视,九点一到准时上床,睡不着也躺着,躺着躺着就迷糊过去了。

这么过了大半年,慢慢就好了。现在我一沾枕头就着,夜里顶多起一回夜,回来倒头接着睡,早上六点半醒,比闹钟还准。

我们小区里头,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老太太有七八个。我观察了好几年,发现个有意思的事——那些天天喊睡不着的,身体反倒容易出毛病。住我楼下的张姐,比我小两岁,天天五点半起来去公园甩鞭子,甩得啪啪响,说是锻炼。可她白天见了我老说累,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跟过电影似的。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养了小半年。

对门老孙太太更典型。她这人啥都好,就是觉少,晚上看电视剧看到十一二点,早上五点多就醒,白天还不敢睡,说睡了晚上更睡不着。去年体检查出来血压高,大夫让她多休息,她跟我说:“我倒是想休息,躺下脑子不闲着有啥法。”

我还有个老姐妹姓赵,七十九那年查出来肺上有点毛病,做了手术,回来以后她闺女啥也不让她干,就让她躺着。她跟我打电话说躺得浑身难受,我说你难受啥,能躺着是福气,你闺女让你躺你就躺,躺够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吃完了接着躺。她听了我的,真就天天躺着,啥心不操,现在八十三了,比手术前还精神。

有人可能要说了,光睡觉就能长寿?那不成懒汉了。我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贪睡,是心宽,是啥事不往心里搁。你瞅那些睡不着觉的,十有八九心里搁着事——惦记儿子房贷、操心孙子上学、跟儿媳妇置气、跟老姐妹比谁家孩子有出息。搁的事多了,觉就少了;觉少了,身子就亏了。

我这一辈子没啥大本事,老伴走了以后也没再找,一个人过到现在。闺女要接我去她家住,我不去,我说我自己能动弹,不给你们添乱。我每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够吃够喝,早市上买把青菜两块钱,买斤鸡蛋五块多,我一人能吃一礼拜。闺女每周末来看我一趟,带点水果点心,娘俩坐沙发上唠俩钟头,她走她的,我睡我的。

上个月社区搞免费体检,大夫说我血压血脂都正常,骨密度比同龄人好不少,问我平时吃啥补品。我说啥补品也没吃,就一样——能睡。大夫乐了,说你这睡眠质量好,比吃啥都强。

我回来跟老姐妹们说,人过了七十七,别跟觉较劲。睡不着就躺着,别硬起;起早了就补一觉,别硬撑。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你越把睡觉当回事,它越不找你;你放宽心了,它自己就来了。

前两天我闺女给我买了台新电视,说旧的太小看着费眼。我说你退了吧,我晚上九点就上床,根本没功夫看。闺女拿我没办法,说妈你这日子过得跟小孩似的。我说可不就是小孩嘛,小孩为啥长得快?就是能吃能睡。老人为啥老得快?就是吃得少睡得少。咱倒过来活,不就慢了嘛。

今早我在早市碰见张姐,她坐轮椅上让她儿媳妇推着出来晒太阳。见了我拉着我的手说:“老姐姐,你说得对,我要是早听你的多睡会儿,没准现在还能自己走着来买菜。”

我拍拍她的手说:“现在也不晚,回家躺着去,啥也别想。”

她儿媳妇在旁边笑,说阿姨您这法子真管用?我说管不管用你回家试试,反正躺着又不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