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德顺,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水利局上班,干了三十八年,去年正式退的。退下来之后我给自己定了条铁律:早睡早起。晚上八点半洗漱,九点准时上床,早上五点醒,五点一刻起床。我跟我老伴说,这叫养生,人家专家都说了,早睡早起身体好。我老伴说你可拉倒吧,你那是睡不着硬躺着。我说你懂啥。
结果躺了快一年,我把自己躺进医院了。
事情得从去年秋天说起。那阵子我总觉得不对劲。九点上床,翻来覆去烙饼,烙到十点半才能迷糊过去。半夜两点多准醒一回,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瞪着眼看天花板,听到楼下野猫叫唤,听到老伴打呼噜,听到水管子咕噜咕噜响。好不容易熬到五点,爬起来,脑袋跟灌了铅似的,一上午昏昏沉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老伴一关电视我就醒,醒了还发脾气,说谁让你关的。老伴说你都打呼噜了还看啥。我说我那是闭目养神。
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着,恶性循环。我去药店买安眠药,人家不卖给我,说处方药得去医院。我又不想去医院,觉得失眠算啥病,扛扛就过去了。扛到入冬,有一回我蹲厕所起来猛了,眼前一黑,扶着墙站了半天才缓过来。我老伴吓坏了,说周德顺你再不去医院我打120了。我说行行行,去去去。
挂了神经内科,大夫问我咋了。我说失眠,早醒,白天没劲,头晕。大夫问我几点睡。我说九点。大夫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几点起的。我说五点。大夫说睡几个小时。我说算上中间醒的那一个多钟头,能睡五六个钟头吧。大夫说那你这不叫睡五六个钟头,你这叫床上躺八个钟头,实际睡着四五个。我说对,就这感觉。
大夫给我开了个睡眠监测的单子,让我戴一宿仪器,第二天拿结果。我戴了,第二天去取报告,大夫指着上头的曲线跟我说,老爷子,你深度睡眠时间太短了,一晚上加起来不到一个钟头。我说那咋办,吃药?大夫说先不吃药,我先问你个事,你为啥九点就上床。我说早睡早起啊,养生。大夫笑了一下,说你这个岁数,九点上床太早了。
我说九点还早?大夫说,你先听我说完。我去年看过一份研究,广州那边做的,跟了快两万人,跟了十几年。那个研究发现,老年人睡太早,跟睡太晚一样,都不是啥好事。睡得太早,心血管出毛病的风险反而往上走。风险最低的那个点,大概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还有一个英国那边做的研究,也差不多,说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入睡的人,心血管风险最低,早于这个点或者晚于这个点,风险都往上走。
我当时有点懵。我说我早睡还睡出毛病了?大夫说不是睡出毛病了,是你把睡觉这事搞拧巴了。咱们上了岁数的人,褪黑素分泌本来就跟年轻时候不一样,生物钟往前跑,你六点就困了,九点上床刚好是你身体那个“困劲儿”过了的时候,你躺那儿当然睡不着。你睡不着就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越睡不着白天越没劲,白天没劲你就更觉得应该早睡,这就转不出来了。
大夫说,你这个岁数,国家睡眠指南推荐的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入睡,睡六到七个小时,早上五点到六点起。你别卡着九点往床上摁,你往后延一延,十点半左右上床,早上六点左右起,试试看。我说那我不成晚睡晚起了?大夫说十点半叫晚睡?你那是被“早睡早起”这四个字框住了。你记住一句话,规律比早更重要。你天天十点半睡六点起,比你天天九点睡四点醒强得多。
我从医院出来,心里半信半疑。回家跟我老伴说了,我老伴说你看我说啥来着,你那就是硬躺。我说你别得意,大夫让我十点半睡。她说那正好,以后晚上你洗碗,洗完了看会儿电视,十点半一块儿上床。我说行,试试呗。
头一个礼拜难受。九点一到我就开始打哈欠,眼皮打架,我老伴拦着不让上床,说大夫说的十点半。我说我困了。她说你那是假困,你一躺下就精神。我硬撑到十点半,上床,翻了两回身,居然睡着了。半夜还是醒,但醒完了能接着睡回去,不像以前瞪眼到天亮。第二个礼拜,白天不咋犯困了,上午能看两集电视剧不睡着。第三个礼拜,我下午去公园跟人下棋,下到五点多回家,精神头还够用。
一个月之后我又去复诊,大夫问我咋样。我说好多了,就是有时候九点多还是犯困。大夫说犯困你就起来走走,别往床上躺。我说那要是实在困得不行呢。大夫说,实在困得不行你就睡,但你别把“九点必须睡”当成任务。睡觉这事,你越把它当任务,它越不给你面子。
现在我是这么过的:晚上六点半吃完饭,跟老伴下楼遛弯,走四十分钟,回来看看电视,九点多要是犯困就起来擦擦桌子、给花浇浇水,十点半洗漱上床,早上六点醒了就起,醒了不赖床。中午在沙发上眯二十分钟,绝不超过半小时。老伴说我脸色好了,我自己也觉得脑袋清爽了,蹲厕所起来不晕了。
我今天写这些,不是劝谁别早睡。我是想跟跟我一样六十多岁的老哥老姐们说一句:咱这个岁数,“早睡早起”这四个字,得掰开看了。早,不一定就好。关键是规律,是白天有精神,是躺下能睡着。你九点上床翻到十一点,不如十点半上床一觉到六点。你非跟那个钟点较劲,较到最后,较劲的是自己的血管。
我那个睡眠报告我还留着,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有时候晚上十点来钟,我老伴催我睡觉,我说等会儿,这集还没完。她说你现在不九点就上床了?我说大夫说了,十点半。她笑,说你这人,一辈子犟,这回听大夫的了。我说我不是听大夫的,我是听我脑袋的。我脑袋告诉我,十点半睡,早上起来是清的。九点睡,早上起来是浆糊。
她不笑了,说那你以后都十点半。我说行,但你得陪我看完这集。她说看就看呗,反正你洗碗。
对了,大夫最后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老爷子,你记住,过了六十二,睡觉这事,别跟别人比,别跟年轻时候比,也别跟“早睡早起”这四个字比。跟你自己比。你白天精神好,你半夜醒得少,你早上起来不难受,那就是睡对了。
我觉得这话在理。你要是也在床上硬躺,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不妨也试试,把上床的时间往后挪一挪。别怕晚,怕的是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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