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公公住我家,我读懂了中年人的体面
我今年四十五岁,守寡五年了。
五年前的冬天,老周走得很突然,心梗,从发病到离世不到两个小时。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炖排骨,听见客厅没动静,出来一看,他人已经歪在沙发上,脸发紫,叫不醒了。
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剩我和儿子小杰。小杰今年刚上大一,在外地。我一个人在县城开了间小小的裁缝铺,缝缝补补,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饿不着。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最难熬的是头两年,半夜醒来旁边空着半边床,那种冷不是盖两床被子能暖过来的。后来慢慢习惯了,习惯到有时候周末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也觉得没什么。
公公住在乡下,离县城四十多公里。老周是独子,公公今年七十三了,身体还算硬朗,自己种点菜,养两只鸡,不肯来城里跟我们住。他说城里憋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其实劝过几次,老人家一个人,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公公每次都摆手,说你忙你的,我好着呢。
上个月中旬,公公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单位——他以前是乡农机站的,退休十几年了,现在偶尔帮着站里跑跑腿——来县城办事,可能要在城里住一晚,问我方不方便。
我说:"爸,您说的什么话,您来就是了,我那儿又不是没地方睡。"
他嗯了一声,说那行,下午到。
我那天下午提前关了铺子,回家收拾。家里两室一厅,一间我住,一间小杰住。公公来了只能睡小杰的房间。小杰的床不大,一米二的单人床,公公个子高,一米七五,睡着肯定蜷得慌。我翻出家里最厚实的棉被,又找了条干净的床单换上。
下午四点多,公公到了。他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自家种的萝卜和一把小葱,还有一塑料袋土鸡蛋,大概十几个。
"路上捡的,不是偷的啊。"他笑着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接过来,鼻子有点酸。老人家来趟县城,还惦记着带点东西。
"爸,您先坐,我给您倒水。"
"别忙活,我自己来。"他拦我,自己走到厨房,拿起暖壶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蒸鸡蛋、一个萝卜排骨汤。公公看着桌上的菜,说:"太多了,就咱俩,哪吃得了。"
"您难得来一趟,多吃点。"
吃饭的时候,公公喝了一小杯白酒。就一小杯,他自己倒的,说在乡下习惯了,每天晚饭都要抿一口。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嚼着,说:"你手艺比老周强。"
我笑了一下。老周活着的时候总嫌我做的肉太烂,说没嚼头。其实他就是嘴刁。
吃完饭,公公说要去办事的地方转转,看看明天的事怎么安排。我让他早去早回,别走太远。他摆摆手出了门。
我在家洗碗、拖地,把小杰房间的被子又铺了一遍。九点多,公公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脸有点红。
"爸,您喝酒了?"
"就两杯,跟老同事碰了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少喝点,您血压高,上次体检医生不是说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他接过茶杯,两只手捧着,慢慢喝。
过了一会儿,他说困了,要去睡。我带他进了小杰的房间,帮他放好枕头,又拿了一条毛毯搭在床尾。
"爸,夜里冷了就盖上。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灯是感应的,不用摸黑。"
他点点头,坐在床边,开始脱鞋。
我退出来,关了门。
半夜两点多,我被一阵响动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听见小杰房间有动静,以为是公公起夜。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我又迷糊过去。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起床,先去厨房烧水,然后敲了敲小杰的房门。
"爸,起了吗?"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声。我推开门,看见公公躺在床上,被子掉在地上,人歪着,衣服没脱,鞋也没脱。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带着酒气。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昨天晚上他肯定又喝了,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连被子都没盖好。
我轻轻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给他盖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我退出来,关上门。
在厨房里,我一边烧水一边想这件事。公公喝多了,睡在小杰的床上,衣服鞋子都没脱。这事儿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保不齐说什么闲话。但这是我的家,他是我公公,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县城办事,喝多了睡过头了,仅此而已。
有些人就爱嚼舌根,把什么事都往歪处想。我见过那种人,隔壁单元有个寡妇,跟她大伯哥多说了两句话,传得满小区都知道了。后来那寡妇搬了家,大伯哥再也不登她家门。
我不怕那些。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怕什么。
但我也不想让公公难堪。老人家脸皮薄,醒了发现自己这副模样,肯定不好意思。
我烧好水,泡了两杯茶,一杯端进房间放在床头柜上。公公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揉眼睛。
"爸,喝茶,解解酒。"
他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没事,您睡得香着呢。茶趁热喝。"
他端起茶杯,两只手还是有点抖。喝了一口,说:"丢人了。"
"什么丢人不丢人的,您又不是外人。"
他低头喝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不容易。"
就这三个字,说得我眼眶一热。
我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床单。"爸,您今天办完事,要是来得及,中午再吃顿饭再走。我包饺子。"
"不了,办完事就回去。家里鸡还没喂呢。"
"那您路上慢点。"
送公公到小区门口,他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有空带小杰回来看看我。"
"知道的,爸。"
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车拐过路口,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回家路上,我碰见楼下张阿姨,她拎着菜篮子,笑着问我:"老爹来了?昨晚住你家了吧?"
"嗯,来办事,住了一晚。"
"哎,你这孩子,孝顺。"她拍了拍我的胳膊,"不容易。"
我笑了笑,没多说。
回到家,我把小杰房间的被子拆下来洗了。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酒气,混着老人身上那种特有的、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
洗衣机转着,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老周。
老周走的那天,也是这个沙发。他歪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我当时还以为他看电视看累了,打盹呢。
五年了。我一个人撑过来,裁缝铺从一间变成两间,小杰考上了大学,公公还健在。日子不算好,但也没塌。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谁家没点难处,谁心里没点委屈。但日子是自己的,体面是自己的,清白也是自己的。
别人嘴里说出来的,那是别人的事。自己心里踏实的,才是自己的日子。
洗衣机停了。我起身去晾被子。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晒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声明:本文为原创虚构故事,情节纯属文学创作,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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