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这两个字我叫了 2 年,从一开始舌头打结,叫到后来顺口。

我妈是 5 年前走的,病了大半年。那半年我爸几乎没离开过医院,人瘦了 20 斤。妈走了以后,他一个人住那套老房子,我们兄妹 3 个轮流去看,一人一周。去了也就是做顿饭、收拾收拾、坐一会儿。他话少,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多数时候是开着电视,各自看手机。

第 3 年秋天,他打电话给我,说晚上带个人回来吃饭,你们仨都来吧。

我当时在超市买菜,站在冷柜前面愣了半天。我说谁啊。他说,一个老朋友,姓张。

那天晚上我们兄妹 3 个都到了,坐得笔直。张阿姨 60 出头,退休前在纺织厂,丈夫走了 7 年,有个儿子在外地。她做了两个菜带来,一个红烧肉,一个拌木耳。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我爸给她夹菜,她给我爸盛汤,动作都挺自然。我们仨就像 3 个外人,坐在自己家的桌子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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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我哥先走的。他在楼下跟我说了一句:心里堵。

我说我也堵。堵什么说不清。不是嫌人家不好,张阿姨看着挺和气。就是觉得我妈那个位置,被人坐上去了。

后来那 2 年,我们处得客气。过年是个难题。头一年我们仨商量了半天,最后是我爸说,你们照常来,她回她儿子那边。我们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真正让我改过来的是件小事。

去年春天我爸摔了一跤,胯骨那儿裂了条缝,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我请了假守了 10 天,剩下的时间都是张阿姨在。她每天早上 6 点起来熬粥,一天给我爸擦两遍身,晚上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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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接班的时候,看见客厅那面墙。

我妈的遗像原来挂在电视柜上方的墙角,一直没动。那天我发现相框擦得干干净净,前面还摆了一小束塑料花。我爸后来跟我说,是张阿姨擦的,她说这个位置不能动。

我听完在阳台上站了会儿。心里那点堵,散了挺多。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不是为了显我们多明白。我爸出院以后,主动把我和我哥叫去,把他的存折、房本、还有一份他自己写的纸摊在桌上,说他的钱怎么安排,房子以后怎么分,都写在上面了。

我们仨谁也没伸手去接那张纸。我哥说了一句,爸,这个你自己收着,我们不看。

这话说出来,我看着他,心里有点热。不是我们多高尚,是我们都清楚,一家人要是从这儿开始算,那这个家就散了。

现在过年是一家子一起过。张阿姨做红烧肉,我做鱼,我哥带酒。桌上摆两副碗筷的位置也变了,我妈的照片还在那个墙角,前面还是那束花。

称呼上我们没改。她儿子喊我爸 “叔叔”,我们喊她 “阿姨”。有人说这样生分,我觉得不生分。人处着舒服,比称呼重要。

我有时候想,我爸今年 73,一个人过了 3 年。那 3 年他吃饭都是对付,一个人看电视看到半夜。现在他有人说话,有人催他吃药,有人跟他抢电视遥控器。这些事我们做子女的给不了,也不该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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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觉得这是个多圆满的故事。刚开始那 2 年,我们确实别扭,也确实说过不太好听的话。这些抹不掉。人心里那点东西,不是想通了就没有了,是一点点磨平的。

真要说有什么体会,就一句:老人晚年想找个伴,这事不丢人。做子女的不用急着点头,也别急着反对。先看看那个人是怎么对他的,剩下的,交给日子。

上礼拜我去看他们,进门听见厨房有说话声。我爸在教她怎么用手机缴电费,教了 3 遍还没教会,两个人都在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喊了声阿姨。她回头说,来了,饭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