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SC与赫伯罗特两位掌舵人不约而同释放乐观信号:亚洲出口走强,全球集装箱货量持续增长,市场似乎足以消化大批新船。但真正的问题不是今天有没有货,而是当绕航、拥堵和高速航行这些“运力吸收器”逐一消失,供需平衡还能维持多久。
全球集装箱航运业正在重新讲述一个比“运力过剩”更乐观的故事。
MSC首席执行官索伦·托夫表示,经历年初相对温和的开局后,市场自春季以来明显提速,增长尤其集中在亚洲。与此同时,赫伯罗特首席执行官罗尔夫·哈本·扬森也一改此前的谨慎,认为全球货量增长正在吸收新增运力,即使未来几年仍有大量新船交付,过剩风险也不像过去想象得那么迫近。
两位全球头部船公司掌舵人的判断,指向同一个事实:亚洲仍是集装箱航运最重要的货量发动机。过去三年,亚洲至欧洲、亚洲至北美等主干航线货量累计增长高达25%;哈本·扬森预计,2027年主要航向的货量增幅仍可能超过市场普遍预期的4%。
这无疑给船公司继续扩张提供了底气。
MSC目前运营的集装箱船已经超过1000艘,并继续通过新增航线、投放运力和订造LNG双燃料船扩大其全球网络,相关船队规模预计在未来几年突破400万TEU。赫伯罗特第三季度营收也由上年同期的55亿美元增至69亿美元,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则从不足9亿美元翻倍至17亿美元。
货量在增长,利润在修复,新船正在交付。至少从财务报表和码头堆场看,行业似乎已经摆脱了“订单簿压顶”的阴影。
但现在就宣布运力过剩警报解除,恐怕为时过早。
被消化的究竟是新运力,还是被扰乱的航线效率?
过去几年,航运市场反复出现一个熟悉的现象:船越来越多,但市场可用运力却始终显得紧张。
原因并不神秘。红海安全风险迫使大量船舶绕航好望角,中东冲突持续干扰商业航运,欧洲、亚洲和北美部分枢纽港口则长期处于拥堵状态。绕航拉长航程,拥堵增加等待时间,同样一批货物需要占用更多船舶、更长周转周期。
换言之,市场并非单纯依靠贸易增长消化了新船,还依靠地缘政治和供应链低效率“锁住”了大量运力。
船公司当然知道这一点。
哈本·扬森预计,班轮公司可能在2027年第一季度全面恢复经苏伊士运河和红海航行。理论上,结束绕航可能释放相当于全球船队10%至12%的运力。如此规模的供给重新回到市场,足以令任何一名航运公司管理者警惕。
不过,赫伯罗特的判断是,这一冲击或许没有数字看上去那么严重。一方面,部分往返地中海的船舶已经恢复苏伊士航线,因此绕航占用的运力正在提前释放;另一方面,赫伯罗特自身约300艘船中,目前只有大约10艘仍被好望角绕航明显占用,远低于全球层面的10%至12%。
更重要的是,新增运力进入市场后,并没有立刻击穿供需平衡。只要货量继续增长,市场就仍有可能吸收这些船。
这个判断不能说错,但它带有非常明确的前提:亚洲出口必须保持韧性,全球消费不能明显降温,贸易政策不能对主要航线造成结构性打击,港口拥堵也不能过快消退。
这并不是一个坚不可摧的繁荣周期,而是一组脆弱条件暂时同时成立。
慢航与拆船,是下一阶段真正的缓冲垫
如果苏伊士航线全面恢复,船公司仍有两种办法延缓运力过剩:减速和拆船。
哈本·扬森直言,当前集装箱船“航速实在太快”。由于货量较强、绕航距离增加,船公司过去一段时间不得不提高航速以维持班期。但在燃油价格高企的环境下,继续高速航行的经济性已经越来越差。
一旦班轮公司普遍实施慢速航行,单船完成一次往返航程所需的时间将增加,航线维持固定班期需要配置更多船舶。慢航不仅能够降低燃油消耗和碳排放,也可以人为提高船舶需求,成为吸收新增运力最直接的技术手段。
第二个缓冲垫是拆船。
疫情以来,集装箱航运经历多轮高运价周期。只要旧船还能赚钱,船东就没有动力把它们送进拆船厂。因此,大量本应退出市场的老龄船被延长使用,行业由此积累了一笔尚未兑现的“拆船欠账”。
目前全球约有200万TEU运力的船龄已经超过25年。随着燃油效率、环保法规和维护成本压力上升,这批船舶继续运营的经济性将越来越差。哈本·扬森预计,2027年拆船量将明显增加。
这意味着未来两年航运市场的供给变化不能只看新船交付表,还要同时观察三个变量:苏伊士复航释放多少运力,慢航能够吸收多少运力,老船拆解又能退出多少运力。
任何只拿订单簿除以现有船队规模、然后断言市场必然崩盘的分析,都过于机械;但任何因为眼下货量强劲就宣布过剩风险消失的判断,同样危险。
真正的压力测试在2028年至2029年
当前市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风险被推迟”误读为“风险被消除”。
按照现有交付节奏,2028年至2029年才是新船集中进入市场的高峰期。届时,红海危机可能已经缓和,港口拥堵也可能改善。如果亚洲出口增速同时回落,慢航和拆船又不足以抵消新船交付,供给压力将迅速从订单簿转化为现实运力。
因此,MSC继续扩张与赫伯罗特转向乐观,并不意味着行业已经进入一个没有周期的新时代。恰恰相反,头部船公司正在利用当前窗口期加速调整船队结构、航线网络和成本基础,为下一轮竞争提前布阵。
对于MSC这样的规模型巨头,核心策略是继续扩大网络密度,以更多船舶、更多港口覆盖和更高班次频率强化市场控制力。规模越大,其调配船舶、重组航线以及承受局部价格战的能力就越强。
赫伯罗特则更强调运力纪律、航速管理和旧船更新。它的乐观并不是相信市场会永远供不应求,而是认为行业仍有足够多的调节工具,可以将供给冲击分阶段释放。
中小型船公司面临的局面则更严峻。当头部企业一边接收高效、低碳的新船,一边通过联盟重组和独立网络扩大覆盖,老旧、高油耗且融资成本更高的船队将首先失去竞争力。未来真正被淘汰的未必只是船,还可能是缺乏规模、成本和网络优势的运营商。
亚洲增长值得乐观,但不能成为扩张的万能理由
亚洲货量强劲,确实正在为全球集装箱航运提供难得的支撑。但船公司必须分清,哪些需求来自真实贸易增长,哪些需求只是绕航、拥堵和供应链摩擦造成的运力占用。
前者可以支撑长期投资,后者只能制造阶段性繁荣。
因此,眼下最值得关注的不是船公司高管说自己“更加乐观”,而是这种乐观将如何转化为资本开支。如果行业再次把短期高利用率误判为永久性需求,以更大规模的订单回应暂时性紧张,那么今天被货量掩盖的问题,最终仍会在2028年和2029年集中暴露。
全球班轮业的确正在以良好势头穿越一个动荡世界。但它所走的并不是一条需求持续上升的坦途,而是一根由亚洲出口、地缘冲突、港口拥堵、慢速航行和老船拆解共同拉紧的钢丝。
现在的乐观有其依据,却远没有到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真正优秀的船公司,不是在市场繁荣时拥有最多的船,而是在潮水退去之前,知道哪些船应该留下、哪些运力应该退出,以及哪些增长根本不值得追逐。
--全文完--
本文为行业研究评论,不构成任何证券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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