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他弟，身家过亿，十几年不跟我们走动。我丈夫刚咽气，他电话打来了。

那天后半夜，村东头老槐树上的猫头鹰叫了半宿。我男人躺在里屋炕上，出的气比进的气多，胸口那点起伏跟风箱漏风似的，越来越弱。我坐在炕沿上攥着他手，他那手早就干了，指节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还嵌着半辈子抠土留下的黑泥。儿媳妇在灶间烧水，锅盖一圈白汽，她不敢哭出声，光抹泪。

天还没亮透，他走了。

村里老规矩，人一走，得赶紧请阴阳先生看日子，报丧的报丧，搭棚的搭棚。我脑子是木的，坐在地上纳鞋底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个凉透的煮鸡蛋，谁递来的都忘了。就在这时，堂屋八仙桌上那个老年机响了，屏幕一闪一闪，来电显示是“他叔”。

我盯着那俩字看了半天，没接。

他叔——我男人他亲弟，叫建成。十几年没登过这个院子的门了。上次见还是我婆婆出殡那年，他开着个黑轿车回来，屁股没沾炕，站在院里抽了半根烟，扔下两沓钱就走。我男人追出去喊他吃了饭再走，他头也没回，说生意忙，一脚油门，车轮子卷起的土迷了我男人一脸。

打那以后，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村里人闲话说，人家建成在省城发了大财，搞建材搞工程，身家过亿，早不认咱这穷亲戚了。我男人听不得这话，听了就闷头抽旱烟，抽完也不吭声，扛着锄头下地。

电话响了七八声，断了。过会儿又响，还是他。我儿媳妇从灶间探出头，小声说，妈，接吧，兴许是问丧事咋办。我这才按了接听，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喂了一声。

那头先没说话，喘气声挺粗。半晌，建成开口了，嗓门还是那么冲：“嫂子，我哥啥时候走的？”

我说刚走，天没亮。

他又不吭声了。我听见打火机啪嗒一声，估计是点烟。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今儿往回赶，你别急着入殓，等我到。”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不对劲。按老理儿，兄弟奔丧，来了磕头烧纸就完了，哪有拦着不让入殓的？我问他啥意思。他说：“我哥生前有话，我得当面跟你说。”

我没再问。挂了电话，院里帮忙的邻里都瞅着我，眼神里全是问号。隔壁二婶子凑过来，压着嗓说，他这时候回来，别是惦记那几间老宅子吧？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嘴上没应，心里也犯嘀咕。老宅子是土改时分的地，三间正房两间偏厦，墙皮都酥了，房梁让虫蛀了好几个窟窿。就这点破家当，值当个亿老板惦记？

后半晌，日头偏西的时候，村口开进来一辆黑越野，锃亮，跟村里的土路格格不入。车停在老槐树下，建成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件黑羽绒服，脚上一双皮鞋锃光瓦亮，一下车就踩进个泥坑里，溅了一裤腿泥点子。他低头瞅了一眼，没擦，径直往院里走。

我迎出去。他比我男人小五岁，可看着年轻不止十岁，脸白净，就是眼袋重，头发也稀疏了。他看见我，站住了，叫了声嫂子，眼圈一红，又生生憋回去了。

进了堂屋，我男人停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建成在灵前站了半晌，没磕头，就那么站着。我给他搬凳子他不坐，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八仙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

“嫂子，我哥半年前给我打过电话。”

我一愣。我男人从没提过。

“他跟我说，查出毛病了，不好治，不想糟践钱。我说我出钱，省城大医院咱去。他把我骂了一顿，说我钱多烧的，说他这辈子不吃药不打针，活到哪天算哪天。”建成说到这儿，嗓子有点哑，咳了两声，接着说，“最后他跟我提了个事儿，他说，建成，等哥走了，你回去一趟，替哥办件事。”

我盯着那个信封，没动。

“这信封里是张卡。”建成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不多，二十万。我哥说，他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住这几间破房他不放心。这钱让你把房翻盖了，盘个新炕，冬天不漏风。”

我手有点抖。

建成顿了顿，从兜里又掏出一张折得四方的纸，摊开，是张手写的字条，我男人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上头还有手印。我认得那字，他上过三年小学，写自己名字都费劲，这几个字不知道憋了多久。

条子上写着：房给老二，钱给媳妇，兄弟别打架。

建成指着那行字说：“我哥还说了，这老宅子他要留给我。他说我小时候总跟他抢东屋那铺炕，让我退休了回来住。我当时在电话里骂他，说谁稀罕你那破炕。可他说，建成，你那亿万家当，买不来一铺热炕头。”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脸淌，掉在手背上，热的。

建成别过头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说话嗓门还是那么大，听着跟吵架似的：“嫂子，卡你收着。房我不要，我哥的房，我住着心里不踏实。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往后冬天，你把炕烧热点，我哥最怕冷。”

那天晚上，建成没走。他在灵前守了一宿，就坐那个小板凳，腿都伸不直。后半夜我起来添灯油，看见他拿手摸我男人那双手，一边摸一边小声嘟囔：“哥，你咋不早说呢……你咋不早说呢……”

出殡那天，建成披麻戴孝走在棺材前头，摔盆打幡一样没落下。村里老少爷们都看着，没人再说闲话。

后来他每年清明都回来，不开那辆黑越野了，换了个普通面包车，说底盘高，好走土路。来了就住老宅，把东屋那铺炕拾掇出来，自己劈柴烧。有一回我路过，听见他在屋里跟谁打电话，说“我在老家呢，我哥给我留的炕，睡着踏实”。

我没进去，悄悄走了。

那二十万，我没翻盖房，存着了。每年上冻前，我把西屋炕烧得滚热，东屋也烧。万一他哪年冬天想回来住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