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跟男友谈了两年,第一次去他家吃饭。

刚进门坐下,准婆婆就笑眯眯问我:“小林啊,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退休金多少?你一个月到手能拿几个钱?”

我老老实实答了。她脸一沉:“才这么点?明远可是国企的,你俩结婚,你家能出多少嫁妆?”

我放下筷子,笑着回了一句话。

饭桌瞬间安静,准婆婆脸都绿了。

第一章 进门先摸底

周明远跟我谈两年了,人踏实,话不多,在国企上班,朝九晚五,工资条我看过,到手七千出头。我在一家本地商贸公司做市场主管,底薪加提成,旺季能过万,淡季六千左右。我俩谁也没比谁强多少,半斤八两,凑一块儿刚好过日子。

去他家那天是周六,十月底,天儿有点凉。我提了两箱水果、一箱奶,还有给他爸买的一条烟——他爸抽烟,我打听过,抽的是十几块一包的那种,太贵的他不舍得抽。明远在楼下等我,搓着手哈白气:“紧张不?”

“紧张啥?你妈还能吃了我?”

“我妈……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瞅他一眼:“直是啥意思?”

他吭哧半天:“就是……想到啥说啥。”

我当时没当回事。直性子总比弯弯绕强。结果一进门我就知道,他这个“直”,跟我理解的“直”,中间差着至少三条马路。

他家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得我腿软。开门的是他爸,矮胖,围裙系在腰上,笑呵呵把我往里让:“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我换了拖鞋,把东西搁在门口柜子上,他爸连说“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顺手就把烟拆了,抽出一根闻了闻,满脸褶子都笑开了。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印着个大牡丹花,手里还攥着锅铲。上下扫我一眼——那个扫法,跟超市扫码枪似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恨不得把我条形码都扫出来。

“来啦?坐坐坐,饭马上好。”

我应了一声坐下。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我抓了几颗剥着,明远坐我边上,跟个木桩子似的不说话。他爸在厨房打下手,他妈掌勺,锅铲碰铁锅叮当响,隔着厨房门都能听见她指挥:“你把那鱼端出去——哎呀不是那盘,那盘是腌的!”

头两个菜端上来,他妈终于坐下了。围裙一解,往椅子上一靠,笑眯眯看我,开口第一句:

“小林啊,你爸妈现在干啥呢?”

我嘴里还嚼着花生,赶紧咽了:“我爸在机械厂上班,我妈在超市做理货员。”

“哦——都有正式工作?”她夹了一筷子菜,眼睛没看我,语气挺随意,“退休金呢?以后老了能拿多少?”

明远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膝盖,意思大概是让我别介意。我笑了笑,照实说:“我爸厂子效益一般,社保交的最低档,退休了大概两千出头吧。我妈那边超市给交着,应该也差不多。”

“两千?”她筷子停了一下,终于抬眼正眼瞧我了,“两个人加起来四千?”

“差不多。”

“那够干啥的?现在物价这么高。”她摇摇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嘟囔着,“我们老两口退休金加起来小八千,我都觉得紧巴巴的。”

我没接话。饭桌上安静了两秒。明远他爸打圆场:“哎呀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

他妈没理他,吃了两口菜,又开口了: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我看了明远一眼。他低着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一万出头,淡季五六千。平均下来七八千吧。”

“七八千?”她笑了一声,嘴角撇了一下,“明远在国企,虽然到手七千多,但福利好啊,公积金交得高,年终奖也稳当。你们私企,说好听点多拿两千,说不好听,说裁就裁,有今天没明天的。”

这话说得——实话,但不好听。我压了压性子,笑着说:“是,私企稳定性确实差一些,所以我平时挺注意攒钱的,也有做点小理财。”

“能攒几个钱?”她放下筷子,两手一摊,表情突然认真起来,“小林啊,阿姨不是外人,有啥说啥。你俩谈两年了,按理说也该谈婚论嫁了。我就明远这一个儿子,结婚得风风光光的,不能让人看笑话。你家能出多少嫁妆?”

来了。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明远在旁边拽我袖子,小声说“妈你别说了”,被她一眼瞪回去:“你别插嘴,我问小林呢。”

我抬起头,笑着看她。

“阿姨,您问我家能出多少嫁妆——那我先问问您,您家准备了啥?”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

“我们家当然准备好了!房子首付我们出一半,彩礼按行情来,八万八,三金另算——”

“房子写谁名?”

“当然写明远的!我们家出的首付——”

“那彩礼呢?”

“彩礼给小两口过日子用,我帮他们存着——”

“帮谁存?”

她嘴快:“帮明远存着啊,小年轻花钱大手大脚……”

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我点点头,慢慢说:“阿姨,您家出首付写儿子名,彩礼您帮着存,然后问我嫁妆带多少——带过来的嫁妆是不是也得写个条儿,您帮着管着?”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您儿子的钱是钱,我的钱就得归您管?您算盘打得挺精啊。”

她脸一下涨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啊。”我还是笑着,语气也没冲,“您一进门就问我爸妈退休金多少、我一个月挣几个钱、能带多少嫁妆过来——阿姨,您是在给明远找媳妇,还是在找合伙人入股?要是入股,您得先把账本给我看看吧?您家房子值多少、存款多少、外头有没有欠债,是不是也得跟我交个底?”

饭桌彻底安静了。明远他爸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嘴张着,菜都忘了往嘴里送。明远脸都白了,拽我胳膊:“小林……”

他妈“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是啥态度?我问问还不行了?”

“问当然行。”我收起笑,坐直了看她,“可您问的全是‘你家能出多少’,一句没问过我人品咋样、性子咋样、跟明远合不合得来——阿姨,结婚是俩人过日子,不是两家公司合并。您怕我图您家啥,我还怕您家图我啥呢。我挣得不多,可我花自己挣的钱,不伸手跟爸妈要,也不惦记别人家存折。您要觉得这样不行,那这顿饭我吃得挺饱了,谢谢款待。”

说完我站起来,拿包。

明远一把拉住我:“小林你别走——”

他妈在后头喊:“走就走!这还没进门呢就这脾气,进了门还得了?”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阿姨,脾气好不好,得看遇上啥人。您对我客客气气,我也客客气气。您要一上来就查账,那我只能跟您对账了。”

说完我出了门。明远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急得满头汗:“小林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她就那样——”

“明远。”我站住了,看着他,“你妈啥样我管不着。我就问你一句:你刚才在桌上,咋一句话不说?”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妈问我工资的时候你不说话,问嫁妆的时候你不说话,拍桌子了你倒说话了——明远,你是打算让我一个人扛你妈?”

他蔫了,低着头,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

我叹了口气:“你回去吃饭吧,我自己回去。”

下了楼,冷风一吹,我心里也打鼓。是不是太冲了?可转念一想——我要真软了,今儿老老实实报数,明儿她就能上门查我爸妈存折。这种事,第一次不把线画清楚,以后就没线了。

回家路上明远给我发了十几条微信,我没回。到家往沙发上一瘫,我妈问我咋样,我说:“不咋样,跟他妈干了一架。”

我妈手里毛衣针停了:“因为啥?”

“盘问我工资、你家退休金、我能带多少嫁妆。”

我妈把毛衣针往茶几上一拍:“你咋说的?”

“我说——您家账本先给我看看。”

我妈沉默三秒,然后“噗”地笑了:“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冲?”

“随你。”

她瞪我一眼,又笑了:“行,没吃亏就行。这种人家,你要真软了,以后有你受的。”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第二章 饭桌底下的小动作

第二天是周日,我以为这事先搁下了,结果中午明远给我打电话,语气挺急:“小林,我妈说想再跟你聊聊,中午过来吃个饭行不?”

“再聊聊?聊啥?接着盘账?”

“不是——她说昨天她态度不好,想跟你道个歉……”

我差点笑出声。一晚上过去就道歉?这不像她啊。但我还是答应了——给明远一个面子,看他妈到底憋的什么屁。

这回进门,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他妈脸上挂着笑,虽然那笑看着跟贴上去的似的,但好歹是个笑。桌上摆了六个菜,比昨天还多俩。他爸给我倒茶,嘴里念叨:“昨天你阿姨说话太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应了一声坐下。他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小林,昨天是阿姨不对,问得太直接了。阿姨就是心直口快,你别介意啊。”

我笑了笑:“没事阿姨,我也直,咱俩正好凑一对。”

她脸上抽了一下,接着说:“不过话说回来,阿姨也是为了你们好。你说你俩结婚,房子首付我们家出一半,剩下那一半贷款,婚后你俩一起还——按说这也没毛病吧?”

我嚼着排骨没吭声,等她往下说。

“但阿姨想了想,你一个月七八千,明远七千多,俩人加起来一万五,还完贷款剩不了多少。将来有了孩子,奶粉钱、幼儿园,哪样不要钱?阿姨的意思呢——你家要是能帮衬点,把首付多出点,你俩压力也小些。你爸妈那边,能不能凑个二十万?”

我把排骨咽下去,喝了口茶。

“阿姨,您家出多少?”

“我们家出一半,三十万。”

“房子写谁名?”

“写明远啊,不是说了嘛——”

“那我出二十万,房子没我名,贷款我还得一起还——阿姨,您算算,我这是嫁人还是扶贫?”

她脸僵了:“你这孩子咋说话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啊。您家出三十万写儿子名,我家出二十万啥也没有——要不这样,我家也出三十万,房子写俩人名字,公平合理。您看行不行?”

她眼睛瞪大了:“那咋行?我们家出的是大头——”

“您出三十我出三十,咋成您大头了?”

“不是——我们家明远是男的——”

“男的咋了?男的结婚不出房?阿姨,大清早亡了。”

明远他爸在旁边“噗”地呛了口茶。明远在桌子底下拽我衣服,小声说:“小林你少说两句……”

我扭头看他:“你闭嘴。昨天你装哑巴,今天你接着装。”

他真闭嘴了。

他妈脸一阵红一阵白,喘了两口粗气,突然换了副腔调,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小林啊,阿姨跟你说实话吧。我们家情况也没多好,明远他爸前两年身体不好,看病花了不少。三十万首付是我们老两口牙缝里抠出来的。阿姨就是想着,你家要能帮衬点,俩孩子轻松些……”

这话说得倒是实诚了。我脸色缓了缓:“阿姨,您早这么说不就完了?非得上来先盘问我工资、查我爸妈退休金,换谁不炸毛?”

她讪讪地笑:“阿姨这不是——不会说话嘛。”

“那咱以后好好说话。您家有难处可以摊开讲,我爸妈那边能帮多少我回去问,但您得明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没有谁家娶媳妇就得把家底掏空的道理。”

她点头:“是是是,你说得对。”

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结果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忙洗碗,他妈凑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了句话,我当时手一滑差点把碗摔了。

她说:“小林啊,阿姨多嘴问一句——你爸妈那房子,以后是你弟的还是你的?”

我攥着碗,扭头看她。

她讪笑:“阿姨就是问问,你别多心……”

“阿姨,我独生女,没有弟。”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独生女?那你爸妈那房子以后不都是你的——”

我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水花溅了她一身。

“阿姨,我爸妈的房子,他俩想给谁给谁,想捐了都行。我结婚靠自己,不靠爸妈的房子。您要惦记这个,那咱这饭真没法吃了。”

她赶紧摆手:“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您这两天随口说了多少句了?查完工资查嫁妆,查完嫁妆查我爸妈房子——阿姨,您还有啥要查的?要不我把我家存折、房产证、户口本都拿来您过过目?”

她脸挂不住了,声音也大了:“你这孩子咋这么不识逗呢?我不就问问吗?”

“问一次是问,问两次是关心,问三次四次——阿姨,您这是查账呢。我还没嫁过来呢,您就惦记上我爸妈房子了,我要是真嫁过来,您是不是得让我把工资卡交您管着?”

她嘴硬:“我可没这么说!”

“您没说,可您那意思都快写脸上了。阿姨,我敬您是长辈,有些话我不说太难听——但您得明白,我跟明远结婚是俩人的事,我爸妈的东西跟我没关系,您家东西我也不惦记。您要能接受,咱接着聊;接受不了,趁早拉倒,谁也别耽误谁。”

说完我擦了擦手,出了厨房。

明远坐在客厅沙发上,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咋了又?”

“问你妈去。”

他妈跟出来,脸上挂不住,冲着明远嚷嚷:“你看看你找的这对象!我说一句她顶十句——”

“您那是一句?”我回头,“您从昨天到现在,查了我多少句了?我顶一句您记着呢,您查我的那些您咋不记?”

明远夹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你少说两句吧……”

“我少说两句?我还不是为了你!”

“为我好就查人家家底?”明远声音也大了,“你查完了能咋?人家爸妈房子给不给她关你啥事?”

他妈愣了。大概没想到儿子会顶她。紧接着眼圈一红,往沙发上一坐,拍着大腿开始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倒好,找个媳妇就忘了娘——”

我一看这架势,得,告辞。

第三章 他爸半夜给我打了个电话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正窝沙发上刷手机,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接起来,是明远他爸。

“小林啊,我是明远他爸。没打扰你吧?”

“叔叔好,没事,您说。”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今天的事,叔叔跟你道个歉。你阿姨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她就是操心太多,老怕明远吃亏。”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叔叔跟你说句实在话。”他声音压低了,像是躲着人打的,“你阿姨今天问房子那事,是她的主意,我事先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拦着她——这话传出去多难听?人家姑娘还没进门呢,你惦记人家爸妈房子干啥?”

我心里稍微舒坦了点:“叔,您这么说我心里好受些。我这两天确实有点上火,说话也冲,您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你这孩子实诚,有啥说啥,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强。”他顿了顿,“叔叔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明远他妈为啥这么急?前阵子她跳广场舞认识个姐妹,人家儿子找了个对象,女方陪嫁一辆二十多万的车,还带十万现金。你阿姨回来就念叨,说人家媳妇咋咋好,明远找的对象啥也没有……”

我气笑了:“叔,那您跟阿姨说,让她给明远找那个陪嫁车的去。”

他爸在电话里也笑了:“我说了!我说你光看人家陪嫁车,你咋不看人家男方出了啥?人家男方全款买的房,一百四十平,你家出啥了?就三十万首付还得分期凑——你阿姨就不吭声了。”

我心情好了一大截:“叔,您挺明白啊。”

“我明白有啥用,我说了不算啊。”他又叹气,“小林啊,叔叔跟你交个底——明远他妈就是好面子,爱跟人比。但她不坏,真不坏。你看我这两年身体不好,她伺候前伺候后的,也没抱怨过。她就是——到儿子婚事上头了,钻牛角尖。”

“叔,我理解。但我也有我的底线。您家可以跟我商量,但不能上来就查账。我爸妈挣多少钱、房子给谁,那是我家的事,跟明远没关系。我嫁人是跟明远过,不是跟他家存折过。”

“对对对,你这个态度叔叔赞成。”他压低声音,“你再给叔叔透个底——你家那边,能帮多少?叔叔不是查你,叔叔是想心里有个数,好去劝你阿姨。她那人,你跟她硬顶她不服,你把数给她亮明白了,她心里有底了,也就不闹了。”

我想了想,说:“叔,我跟您说实话。我工作六年,自己攒了十五万。我爸妈那边我问过,他们说能添十万,凑二十五万给我当嫁妆。但这钱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我不打算全拿走。我的意思是——我能出十五万,这钱是我自己挣的,爱咋花咋花,谁也别管。我爸妈那十万,留着给他们养老,我不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爸一拍大腿:“好!你这孩子有志气!叔叔就欣赏你这样的!行,叔叔心里有数了,回头我去说你阿姨。”

挂了电话,我心里舒坦多了。明远他爸这人——明白人。就是在家没啥话语权,属于“大事我做主,小事她做主,但啥是大事啥是小事她说了算”那种。

我以为他爸一出马,这事就差不多了。结果周一中午,明远给我打电话,语气蔫蔫的:“小林,我妈说……想请你爸妈一起吃个饭。”

我正喝水呢,差点呛着:“啥?请你爸妈?干啥?”

“她说……双方家长见个面,把事儿定下来。”

“定啥?定嫁妆多少还是定房子写谁名?”

“小林你别这样……”明远声音都快哭了,“我妈说她想通了,不查了,就想见见你爸妈,好好聊聊。”

我将信将疑:“你妈原话咋说的?”

“她说——‘那姑娘嘴太厉害,我整不了她,让她爸妈来,我跟她爸妈说。’”

我:“……这他妈叫想通了?”

明远不吭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行,见就见。但我把话撂前头——你妈要敢当着我爸妈面查账,我当场翻脸,到时候你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不会不会,我跟她说了,她保证不查——”

“你妈保证?你妈昨天还保证不惦记我爸妈房子呢,转头就问房子给谁。”

明远彻底没声了。

第四章 两家人坐一桌

见面定在周六晚上,一家中档饭店,包间。我爸妈提前半小时到了,我妈换了两身衣裳才出门,我爸把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夹克翻出来了,领子还拿熨斗烫了烫。

我看着他俩那样,心里有点酸。我爸妈这辈子老实巴交,没跟人红过脸。我妈在超市搬货理货,腰不好,站一天回家得躺半小时才能缓过来。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手上全是茧子。他俩攒那十万块钱,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我跟他们说好了:“爸,妈,今天吃饭就吃饭,他家要提钱的事,你们别接话,我来挡。”

我爸摆手:“哎呀人家问就问呗,咱家又不是见不得人——”

“爸,不是见不得人,是不能让他们觉得咱家好拿捏。你闺女还没嫁呢他们就敢查账,嫁过去还得了?”

我妈拍我爸一下:“听闺女的。”

到了饭店,明远一家先到了。他妈这回穿得挺正式,红毛衣配黑裙子,头发还烫了卷。见了我爸妈,满脸堆笑迎上来:“哎呀亲家——不对不对,现在还不能叫亲家,大哥大姐,快坐快坐!”

我爸妈客气地坐下。头十分钟气氛还行,聊了聊天气、聊了聊菜价、聊了聊明远和小林咋认识的。他妈还夸我:“小林这孩子能干,说话利索,我特别喜欢。”

我心说拉倒吧,你上周还说我“顶十句”呢。

热菜上来了,他妈给倒了一圈饮料,然后——果然——话锋转了。

“大哥大姐,今天请你们来呢,主要是想商量商量俩孩子的事。明远和小林谈两年了,感情挺好,咱当老人的也该给他们张罗张罗了。我的意思是——房子首付我们家出三十万,写明远名,婚后小两口一起还贷。彩礼八万八,走个过场,回头我带回来给他们小家用。您看您这边,嫁妆准备多少?”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接过话头:“阿姨,上周咱不是聊过了吗?我家出十五万,我自己攒的,不花我爸妈的钱。”

“十五万?”他妈笑了笑,声音甜得发腻,“小林啊,阿姨打听了,你们公司去年效益不错,你提成应该不少吧?再说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那房子以后不都是你的——”

我爸脸沉了。我妈按住我爸的手。

我笑了:“阿姨,您又来了。上周您问房子给谁,我说了我爸妈的东西跟我没关系。今儿您又提——您是不是觉得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房子迟早是我的,所以嫁妆多出点也不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您就是那个意思。”我放下筷子,不笑了,“阿姨,我把话说明白吧。我爸妈那房子,老破小,六楼没电梯,市价撑死四十万,还得碰着有人愿意买。他俩退休金加起来四千,看病吃药每月固定花一千多。那房子是他俩的棺材本,我不会动,您也别惦记。我嫁人靠自己,我出十五万是我自己挣的,明远出多少您家量力而行。您要觉得十五万少,那咱今天这饭就吃到这儿,各回各家。”

包间里安静了。我妈低着头喝茶,我爸两手搁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明远他爸在桌子底下扯他妈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他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张了几张,突然眼圈一红,声音带了哭腔:“小林啊,阿姨不是贪你家钱——阿姨就是怕啊!明远他爸身体不好,看病花了不少,我们家底本来就薄。我就想着,你俩结婚多凑点首付,少贷点款,将来日子好过些。阿姨不会说话,问得难听,可阿姨真是为了你们好啊——”

说着说着,眼泪真掉下来了。

我妈放下茶杯,开口了。她声音不大,慢慢悠悠的:“大妹子,你为儿女好,我理解。可你光想着你儿子日子好过,你想没想过我闺女日子好过不好过?你查她工资、查她嫁妆、查我家房子——你这是在挑儿媳妇,还是在挑存折?我闺女嫁过去是跟明远过日子的,不是给你家填窟窿的。你家有难处,你摊开说,能帮的我们帮,帮不了的你别怨。可你不能一上来就先查账——这是结亲呢还是谈买卖呢?”

我妈平时话不多,这一串话说出来,我都愣了。我爸在旁边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妈眼泪还挂着,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明远他爸这时候站起来了,端起酒杯,冲我爸妈举了举:“大哥大姐,我敬你们一杯。今天这顿饭,是我家没安排好。明远他妈——她就是不会说话,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我替她给小林赔个不是。”

说完一仰脖干了。

然后他扭头冲他妈说:“你把眼泪擦了。人家闺女说得在理,你查人家家底就是不对。咱家有难处咱自己想办法,别往人家身上推。明远和小林结婚,咱出三十万首付,人家出十五万嫁妆,俩孩子一起还贷,房子写俩人名字——公平合理。你要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回家,别在这儿丢人。”

他妈抽抽搭搭擦了眼泪,小声嘟囔:“我也没说不写她名……”

“那你刚才说写明远名?”

“我那不是——顺嘴一说嘛……”

“顺嘴?你顺嘴说的还少?”他爸一瞪眼,她彻底不吭声了。

我爸妈对视一眼。我妈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大妹子,咱都是当妈的,心思我懂。这么着吧——房子写俩人名,首付你家三十万,我家出十五万,剩下贷款俩孩子自己还。彩礼八万八走个过场,回头给俩孩子存着,谁也别动。嫁妆我带十五万过来,明远那边也拿十五万,凑三十万给小家当启动资金。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妈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点了下头:“行……听大姐的。”

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结果他妈擦完眼泪,吃了两口菜,又憋不住了,扭头问我妈:“大姐,那将来有了孩子,谁带啊?”

我妈笑眯眯:“谁有空谁带呗。”

“我身体不好,带不了——”

“那请月嫂,钱俩孩子自己出。”

“请月嫂多贵啊——”

我妈还是笑眯眯:“贵就别生。”

他妈嘴张了张,把话咽回去了。

我爸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明远他爸也憋着笑,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个。

那顿饭吃完,两家算是把事定了。出门的时候明远他妈拉着我的手,脸上讪讪的:“小林啊,阿姨这两天说话不好听,你别记恨阿姨。阿姨就是——嘴笨。”

我笑了笑:“阿姨,我不记恨。以后咱好好说话就行。”

她点头如捣蒜:“好好好,好好说话。”

第五章 订婚后第一次上门

订完婚大概一个月,我又去了一趟明远家。这回他妈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开门就喊“小林来啦”,拖鞋提前摆好,茶几上水果切好了摆盘,还插了根牙签在上头。

我坐下吃橘子,他妈坐旁边,笑眯眯看着我,看得我发毛。

“阿姨,您有啥话就说。”

她搓了搓手:“小林啊,阿姨跟你商量个事。你俩那房子,中介推了好几个楼盘,我看中一个,离地铁近,学区也好,就是首付得再加十万。阿姨想着——你那十五万嫁妆,能不能先拿出来凑首付?回头阿姨慢慢还你。”

我橘子嚼到一半停了。

“阿姨,那十五万是明远出十五万我出十五万凑三十万启动资金——您让我把启动资金掏出来凑首付,那启动资金没了,回头装修买家电咋办?”

“先紧着房子嘛,装修慢慢来——”

“那您那三十万首付里,有十万是借的?”

她眼神躲了:“也不算借……你叔找他弟凑了点……”

我把橘子咽了,抽了张纸巾擦手:“阿姨,您家首付三十万里头有十万是借的,您让我把嫁妆填进去,回头这钱算谁借谁的?写借条不?”

“一家人写啥借条——”

“不写借条,那我这十五万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阿姨,上回咱说好了——首付三十万,贷款俩孩子还,嫁妆启动资金谁也别动。这才一个月您就变卦了?”

她讪笑:“这不是——看中那房子了嘛……”

“看中了就加钱?那下回看中个别墅,是不是还得让我把工资卡押上?”

她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阿姨,这事我不松口。三十万首付,多一分我不出。您要觉得不够,换个小点的,或者再攒攒。拿我嫁妆填您家借的钱——这事没得商量。”

明远从屋里出来,大概听见了,赶紧打圆场:“妈,那房子咱不买了,换一个——”

他妈瞪他:“你懂啥?那学区多好——”

“学区好你出钱啊,你让我媳妇掏嫁妆填窟窿算咋回事?”

他妈嘴一瘪,又要哭。我赶紧摆手:“打住打住,阿姨您别哭,您一哭我就想走。这么着吧——房子您看着办,看好了把账算清楚给我看,首付多少、贷款多少、每月还多少,明明白白列出来,咱按说好的来。您要觉得钱不够,那咱先不买,租房结婚也行,等攒够了再买。”

他妈抽抽搭搭:“租房结婚多丢人……”

“丢人?阿姨,借钱凑首付不丢人,惦记儿媳妇嫁妆才丢人。”

她嘴张了张,没话了。

明远在旁边拽我:“小林你少说两句……”

我扭头看他:“你闭嘴。上回你装哑巴,这回你学聪明了知道打圆场了——但你打圆场的方式是让你媳妇闭嘴?明远,你站哪头的?”

他缩了缩脖子:“我站你这头的……”

“站我这头就别让我少说两句。你妈做得不对你就说不对,别老让我当恶人。”

他憋了半天,冲他妈说:“妈,小林说得对,那嫁妆钱你别惦记了,房子不够咱换小的。”

他妈看看他,又看看我,最后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瘫:“行行行,我不管了,你们爱咋咋地吧。”

这事就算又翻过去了。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六章 他妈去我单位打听我

过了大概半个月,有天中午我跟同事在食堂吃饭,同事刘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小林,你婆婆是不是姓王?”

我筷子停了:“咋了?”

“今儿上午有个老太太来公司,说是你婆婆,找行政打听你工资多少、提成怎么算、有没有年终奖——行政没跟她说,让她找你自己问。她还在前台坐了半小时,见人就问‘小林平时跟谁走得近啊’‘她花钱大手大脚不’……”

我血往头上涌。

当场给明远打电话:“你妈今儿上我单位来了,你知道不?”

明远懵了:“不知道啊!她去你单位干啥?”

“打听我工资!还问我同事我花钱大不大手大脚!明远,你妈这是查账查到我单位来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去银行查我流水?”

明远也急了:“我马上问她!”

半小时后明远回电话,语气艰难:“我妈说……她就是路过,想看看你工作环境……”

“路过?我公司在开发区,离你家坐公交一小时,她路过?明远你信吗?”

“……我跟她吵了一架,她说她错了,就是心里不踏实,想多了解了解……”

“了解我?她那是了解我吗?她那是调查我!明远我告诉你,这事你要不给我个说法,咱俩拉倒。我跟你妈的事可以商量,但你妈上我单位打听我——这踩我底线了。”

明远真急了,当天晚上拽着他妈上我家来了。

他妈提了一箱奶一兜苹果,进门就给我道歉:“小林啊,阿姨错了,阿姨老糊涂了,你别跟阿姨一般见识——”

我爸妈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我妈开口了:“大妹子,你上孩子单位打听工资——你这让单位同事咋看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呢。”

他妈低着头:“我真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你想啥了?”我妈声音不大,但挺沉,“上回吃饭咱说好了,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商量。你转头就去单位打听——大妹子,你这不是关心,你这是不信任。你信不过小林,那你让明远跟她结啥婚?”

他妈眼圈又红了:“大姐,我就是——我就是怕她花明远的钱……”

“她花明远啥钱了?”我妈问。

“明远不是每个月给她两千块钱嘛……”

我差点气笑了:“阿姨,那两千是明远非要给的,说是共同存款,我存着呢,一分没花,回头买房拿出来。您要不信,我打流水给您看。”

“不用不用……”

“打!”我妈拍板,“小林,明天去银行把这一年流水打出来,给阿姨看看。看看你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有没有乱花明远一分钱。看完之后——大妹子,咱把话说清楚,以后你不能再查了。再查,这婚真别结了。”

他妈点头:“不查了不查了,真不查了。”

第二天我把流水打出来,从去年一月到今年十月,工资进账、提成进账、日常消费、明远转的两千块——每笔两千里我转进了一张单独卡,一分没动,卡上余额四万八。

他妈看完流水,脸上挂不住了:“还真没花啊……”

“阿姨,我说了没花。”

她把流水递还给我,叹了口气:“小林,阿姨服了。你这孩子——有骨气。阿姨以前想岔了,老觉得你挣得少,怕你花明远钱。现在看——你比明远能攒。阿姨以后不查了,再查我是小狗。”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第七章 婚礼前夜

婚礼定在元旦。筹备了俩月,他妈果然没再查账。但幺蛾子还是出了几个——比如她非要请她广场舞姐妹当司仪,说人家“主持过好多场婚礼,有经验”。我一看那阿姨朋友圈——最近一场婚礼是她孙子满月酒。我婉拒了,自己花钱请了个正经司仪。

他妈嘟囔了两天,被他爸说了句“人家结婚人家定”,也就消停了。

婚礼前一周,他妈又提了个要求:让我在婚礼上给她敬茶的时候跪下。

“我们老家规矩,儿媳妇敬茶得跪着。”

我笑眯眯:“阿姨,您老家哪儿的?”

“苏北的。”

“苏北哪儿的?”

“徐州那边。”

我当着她面给我徐州同事打了个电话,开免提:“姐,你们徐州结婚敬茶得跪着?”

同事在电话里笑:“跪啥跪?我们这儿早不兴这个了,都是站着鞠躬。你听谁说的?”

他妈脸红了:“我们那辈人是跪的……”

“阿姨,规矩也得与时俱进。这样吧——我跟明远一块儿站着敬茶,您跟我爸妈都坐着,公平。您要非让我跪,那明远也得给我爸妈跪,您看行不行?”

她嘴张了张:“那……那行吧,站着吧。”

明远在旁边捂着嘴笑,被他妈瞪了一眼。

婚礼当天挺顺利。他妈穿了一身红旗袍,烫了头发化了妆,笑得比谁都欢。敬茶的时候我和明远站着一人端一杯,他妈接过去喝了,塞了个红包给我。我摸厚度——挺厚,回头拆开一看,一万零一,万里挑一。

我冲她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了笑,这回笑得真了点。

婚宴上她广场舞姐妹问她:“你儿媳妇干啥的?”

她嗓门挺大:“做市场的!一个月挣万把块呢!可能干了!婚礼都是她自己张罗的,没让我操一点心!”

我在旁边听见了,差点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明远凑过来小声说:“我妈这是——真香了。”

我踹他一脚:“你少贫。”

第八章 婚后半年

婚后半年,有天周末去他妈家吃饭。他妈在厨房炒菜,我进去帮忙,她一边翻锅一边跟我唠嗑:“小林啊,你们那房子贷款一个月还多少?”

“四千出头。”

“还行。你俩工资加起来够了。”

“够是够,攒不下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阿姨手里还有五万块钱,原先想留着养老的。你俩要是紧巴,先拿去用。”

我愣了一下:“阿姨,不用,我俩够花。”

“拿着吧。”她铲子敲了敲锅沿,“以前阿姨老想着把钱攥手里,怕你俩乱花。现在看——你比我会过日子。那五万你拿着,算阿姨补你的嫁妆。”

我没接话。她扭头看我一眼:“咋?还记恨阿姨呢?”

“不记恨。就是——阿姨您这转变也太大了,我有点不适应。”

她“噗”地笑了:“你阿姨我这人吧——认死理。以前觉得儿媳妇就是来分我家产的,得防着。后来看明白了——你压根没惦记我家那点东西,你自个儿能挣。阿姨服了。”

我把菜端出去,心里热乎乎的。

吃饭的时候她爸喝了点酒,话多了,拍着明远肩膀:“你小子有福气,找了个好媳妇。你妈那关都过了,啥关过不了?”

他妈拿筷子敲他:“你少喝点!”

他爸嘿嘿笑:“我高兴嘛。”

后来我跟我妈说起这事,我妈一边织毛衣一边说:“你看,人心换人心。你阿姨那人就是嘴不好,你把线画清楚,她不越线,你也不记仇,日子就能过。”

我点头:“是呗。不过妈——她以前查我账那事,我可记着呢。”

我妈笑着拿毛衣针戳我:“记着就记着吧,记着才能不犯同样的错。”

我嘿嘿笑。

现在我跟明远结婚一年多了,贷款照还,日子照过。他妈偶尔还念叨两句“那房子要是当初买大的就好了”,但也就是念叨,没人接她茬。上回她广场舞姐妹问她“儿媳妇听不听话”,她嗓门倍儿大:“听啥话?人家挣得比我儿子多,我听她的!”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回头想想第一次上门那顿饭——他妈坐我对面,笑眯眯问我工资多少、爸妈退休金多少、嫁妆能带多少。我当时要软了,老老实实报数,今儿估计就是另一番光景了。房贷让我还,房子写他名,嫁妆填窟窿,工资卡上交——想想都后怕。

幸好我没软。

我妈后来总结了一句话,我觉得特别对:“姑娘嫁人,第一回上门就是立规矩的时候。你把自己当人,别人才把你当人。你要把自己当柿子,那就别怪人家捏你。”

话糙理不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