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万八,你今天要是刷卡,我就带孩子回我妈家。”
妻子把手机扣在二手车行的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是儿子下学期的缴费通知。玻璃门外停着那辆黑色奔驰R320,销售刚把钥匙放到我手里,钥匙壳磨得发白。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不是吓唬我。那张缴费通知上的数字,加上我爸妈下个月的生活费,再加上这辆车的保险和整备,确实会把我们这两年的存款掏空。
可我还是想买。
我爸的膝盖这两年不行了。倒不是瘫,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退行性病变,走多了疼,坐久了也疼。省城的医生让他每半个月去复查一次,抽液、打针、拿药。
我们住县城,来回三百公里。以前开那辆五座轿车,我、妻子、两个孩子,再加上我爸妈,六个人,怎么坐都违法。多数时候是我带我爸去,我妈留在家里看孩子。可我妈晕车,留她一个人在家,我又不放心。
上个月复查回来,我爸坐在副驾驶,右腿一直蜷着。下高速进服务区,他扶着车门缓了半天才站直。我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坐车比走路轻省。
那天回家,我上楼拿东西,回来时看见他还坐在车里,车窗开了一条缝,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我那时候就想换车。
妻子不是不讲理。她算过账,说买一辆新的国产七座,十二万落地,剩下几万留着给孩子交学费,真遇上事也不慌。她说得对。可我去看了那辆国产车,空间是够,座椅也新,第三排短途坐孩子没问题。让我爸来回三百公里窝在后头,我总觉得差点意思。
这辆R320是老魏带我来看的。老魏是我高中同学,开了十几年修理厂,手里过过的二手车比我在饭桌上见过的人都多。他围着车转了两圈,打开机盖,又蹲下去看底盘,最后把钥匙扔给我。
“3.0T V6双涡轮,4MATIC四驱,400牛米,7档变速箱。”他说,“底盘调得软,隔音也好,2+2+2六座,第二排两个独立座椅,能往后挪。你爸那条腿,坐这个比坐小车强。”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旧皮子的味道,不新,但不脏。中控上的木纹有点过时,座椅边缘也起了褶,可关上门那一刻,外面的市场噪音像被谁拿棉被捂住了。
老魏坐在副驾,伸手摸了摸门板,说这车当年不便宜,现在这个价,买的是别人替你把大头赔完了。
他又补了一句:“但你听清楚,它是奔驰。保养、保险、油耗,都不是国产七座那个价。你别光看坐着舒服。”
妻子站在车外,没上来。销售给她拉第二排车门,她看了一眼,说:“这车这么大,小区车位停得下吗?”
销售笑着说可以可以。她没笑。
我们那个小区是十年前建的,车位不宽。我那辆旧轿车停进去,两边还能开门。这辆R320五米多长,车宽也摆在那儿,停进去以后,人得侧着身子下。妻子说的不是车位,她说的是以后每天都要多出来的麻烦。
可我还是让她上车试试。
我开得不快,从市场出来上高架。7档变速箱升挡很轻,几乎感觉不到。过井盖和接缝的时候,底盘不是“哐”一下,而是闷闷地过去,车身沉一下又稳住。
老魏说得没错,它不像一台五米多长的大车,方向盘不重,跑起来有点像轿车。第二排两个座椅中间留着过道,妻子把包放在旁边,腿能伸开。她一直没说话,手抓着门把手,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儿子和女儿放学后也被我接过来。两个孩子钻进第三排,儿子先喊:“爸,这后面能坐人。”女儿说:“比咱家车宽。”我让他们系好安全带,把车往快速路上开了一段。
雨刚停,路面还湿,高架匝道有点滑。我没敢快,4MATIC四驱稳稳把车摁在地上,没有那种大车发飘的感觉。旁边一辆货车过去,车身只是轻轻晃了一下。
妻子忽然问:“这车一箱油多少钱?”
销售说看怎么开,市区高一点,高速好一些。妻子转头看我:“你听见了吧。”
我说听见了。
回家路上,她终于把话说透:“你买它,是为了爸,还是为了你过年回村有面子?”
我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吭声。她问得不好听,但没问错。我爸腿不好是真的,六个人坐不下也是真的。可我在二手车市场看见那辆黑色R320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们村这些年买车的人多,谁家换了什么车,过年停在门口一眼就看见。我嘴上说不在乎,心里没那么干净。
我说:“都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骂。
晚上我们把定期存款取了出来。利息损失了几百块,妻子坐在餐桌边算账,算一遍,叹一口气,又算一遍。儿子问是不是要买大车,妻子说先吃饭。
女儿小声问我:“爷爷以后坐新车去医院,腿还疼吗?”我说能少疼一点。她点点头,像听懂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车提回来第三天,我带上我爸去省城。我妈也去了,她坐在第二排另一边,手里攥着塑料袋,怕晕车。我爸上车时先看了看座椅,问这座能不能往后。
我教他按了按钮,靠背慢慢放下去,座垫也往后挪了一截。他把腿伸开,长长出了口气。
“这车不颠。”他说。
那天雨大,高速上有积水。我把速度压在限速下面,双手不敢松。大车从旁边超过去,水雾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刮。车身没有乱摆,方向盘也没跟我较劲。
3.0T的动力在雨天里反而让人心里有底,超一辆慢货车时,我没深踩,速度就上来了。7档升挡还是平顺,车里说话不用提高嗓门。我妈坐了一会儿,塑料袋一直没打开。
到省城医院停车场,我爸下车时没让我扶。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车,说:“比上回强。”
就这四个字。我没接,去后备箱拿病历袋。满员六个人时,后备箱其实不大,两个软包加一箱药就差不多了。回程我把第三排一边放倒,才把医院开的成箱药和折叠助行器塞进去。
妻子后来问我这车到底能装多少,我说看怎么坐。她说废话,哪辆车不是看怎么坐。
她嘴上还硬,行动上却慢慢变了。第二排有座椅加热,入秋以后,她让我提前给爸妈打开。后排空调出风她能调,孩子坐第三排也不会喊闷。
一次去乡下吃席,六个人一辆车坐下,回来时天黑了,村道没有路灯。我把车开得很慢,底盘把坑洼都滤得钝钝的,孩子们在后头睡着了。妻子坐在第二排,回头给他们盖外套,忽然说:“这车坐着是舒服。”
我说:“就是油费也舒服。”
她笑了一下,笑完又算账。
麻烦当然也有。小区车位窄,我每天停车要多倒两把。商场地下车库限高,有一次我绕了两圈才找到能下的入口。保养也不便宜,老魏给我换了机油和刹车片,结账时我盯着单子看了好一会儿。他递烟给我,说:“买之前我就跟你说了,这不是省钱的玩意儿。”
我说知道。
他说:“知道你还买?”
我把烟点着,没抽两口就掐了:“我爸坐小车,从省城回来,在楼下能扶车门缓半天。我受不了那个。”
老魏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单子撕了给我一张。
现在那辆R320停在我家楼下最里头的位置。每天早上我出门,都得从两辆车中间侧着身子挤进去。油表下去得比旧车快,停车费、保险、保养,一样不少。
妻子偶尔还会提那十八万八,说要是当时买了国产新车,能少操多少心。我不跟她争。她说的也是真的。
可每回我爸复查,我妈坐在第二排,塑料袋不用打开;我爸把座椅往后一放,腿能伸直;下高速的时候,他不用再扶着车门缓半天。我就觉得,这笔账不能只按油费和保养算。
上周末从省城回来,天擦黑。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以后没立刻下车。油表又掉了一格,我爸在后座睡着了,呼噜很轻。妻子把毯子往他膝盖上拉了拉,转头对我说:“下次复查,还是开这车吧。”
她说完就下车了,没等我回话。我坐在驾驶座上,听见后备箱里药盒轻轻晃了一下。那十八万八没有变轻,它变成了每天要面对的油费、车位和保养,也变成了我爸从省城回来时,能在后排睡着的这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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