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调任省委书记的消息还锁在机要文件里,没人知道。当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走进恩师寿宴时,前女友挽着她那位局长丈夫的手,轻蔑地扫了我一眼:“还是这副穷酸样,一辈子没出息。”她话音刚落,她的局长丈夫却猛地站起身,酒杯“咣当”砸在桌上。

第一章

六月的风裹着燥热,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打在脸上黏糊糊的。我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到恩师该怎么开口。

“先生,前面那条路堵死了,要不您在这儿下?”司机师傅回头看我一眼,指了指前方拥堵的车流。

“行,就这儿吧。”

我付了钱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这件夹克跟了我五年,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但穿在身上舒服,习惯了就不想换。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黑色,鞋底磨得快平了,走路时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

这条路叫梧桐巷,是省城为数不多还保留着上世纪风貌的老街。两旁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里。街边的店铺大多是些老字号,卖茶叶的、卖糕点的、卖手工皮具的,门面都不大,招牌也旧了,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安稳气息。

恩师周教授的家就在这条巷子的尽头,一栋三层的小洋楼,据说是民国时期一个资本家的宅子,后来分给了几户人家,周教授住在一楼东侧。

我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就看见那栋小洋楼门前停满了车。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挨着一辆,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几个穿着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聊天,笑声尖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今天是周教授七十大寿。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宾客进出,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有些格格不入。但转念一想,我是来看老师的,又不是来参加什么社交场合,穿什么都无所谓。

正要迈步往里走,身后传来一声汽车喇叭响。

我侧身让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过来,在我身边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香奈儿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弯腰对着车里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中年男人从另一侧下了车。

那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他关上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小洋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是这儿?”

“嗯,周教授就住一楼。”女人挽上他的胳膊,声音娇软,“我爸跟他有点交情,今天特意让我来拜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侧脸,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是她。

宋雅。

我的前女友。

宋雅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视线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皱,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两三秒,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是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我听清楚。

我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宋雅松开她丈夫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还是老样子啊。”

我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五年前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就是这副模样——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双磨平底的布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寒酸气。五年过去了,我还是这副模样,在她看来,大概是没什么长进。

“这位是?”她身边的男人开口了,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审视和隐隐的不屑。

“哦,一个老朋友。”宋雅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又看向我,“你呢?现在在哪儿高就?”

“还是在体制内,基层工作。”我没有多说。

“基层啊……”宋雅拖长了音调,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含义,“那挺好的,踏实。”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对丈夫说:“咱们进去吧,别让周教授等急了。”

两人从我身边走过,宋雅的裙摆轻轻擦过我的裤腿,带起一阵香风。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五年前,我和宋雅还在谈恋爱的时候,她家里人就反对。理由很简单——我是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在体制内熬了几年还是个科员,前途渺茫。而她家是做生意的,条件不错,她父亲希望她能找个门当户对的。

那时候我不信命,觉得只要努力,总能出人头地。可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我拼命工作,加班加点,结果提拔的时候,名额被一个有背景的关系户顶了。宋雅的父亲知道后,直接找到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你这种人,一辈子也就是个跑腿的命。”

后来宋雅跟我分手了,没多久就嫁给了现在的丈夫——据说是个局长,具体哪个局的我不清楚,反正是个不小的官。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小洋楼走去。

门廊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红绒布,放着签到簿和礼金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签到簿。

“您是?”

“我是周教授的学生,姓江。”

“哦,江先生。”中年男人翻了一页签到簿,“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名。”

我拿起笔,在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旁边那一栏是礼金,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这是我半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中年男人接过信封,掂了掂,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说了句:“您请进。”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周教授的学生和同事,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领导的人。大家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气氛热闹而嘈杂。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上面摆着红酒和点心。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目光在大厅里搜寻周教授的身影。找了一圈,没看见他,大概是在里间休息。

“听说了吗?周教授那个得意门生也要来。”

“哪个得意门生?”

“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调到外省去了,现在听说要高升了。”

“你说的是刘志强吧?他可是周教授的嫡系,当年要不是周教授力荐,他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可不是嘛,这次周教授过寿,他肯定得来。”

旁边几个人的谈话声传进我耳朵里。刘志强这个人我知道,比我早几年毕业,现在是某个市的副市长,算是周教授学生里混得最好的之一。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口苦涩。

“哟,这不是江帆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条纹衬衫的男人正朝我走来。他叫孙磊,是我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进了省直机关,现在是个副处长。

“孙磊。”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好多年不见了。”孙磊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怎么还是这么朴素?也不拾掇拾掇自己。”

“习惯了。”我笑了笑。

“你这习惯可不好。”孙磊压低声音,“今天来的可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好歹也穿得体面点。”

“没事,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孙磊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他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酒:“来,咱哥俩喝一杯。”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你现在在哪儿呢?”孙磊放下酒杯,问我。

“还在县里。”

“哪个县?”

“青川县。”

“青川?”孙磊皱了皱眉,“那地方可够偏的,你在那儿干什么?”

“县委办公室,副主任。”

“副主任?”孙磊的表情有些微妙,“我记得你好像干了七八年了吧?怎么还是个副主任?”

“没办法,没背景没人脉,能混到这个位置已经不错了。”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孙磊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别灰心,总有出头之日。”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大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

是周教授。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虽然七十岁了,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他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这边。

“江帆!”

周教授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我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老师。”

“你小子,来了也不吭声。”周教授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我,“瘦了,也黑了。在下面受苦了吧?”

“不苦,挺好的。”我鼻子有些发酸。

“好什么好,我都听说了。”周教授叹了口气,“你在青川干得不错,那几个扶贫项目搞得很有成效,我都看在眼里。”

“老师过奖了。”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周教授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今天能来,我很高兴。”

旁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周教授会对我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学生这么热情。宋雅站在不远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周教授,这位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着问道。

“哦,这是我的学生,江帆。”周教授介绍道,“这孩子跟着我读了好几年书,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

“原来是周教授的高徒。”中年男人伸出手,“幸会幸会。”

我跟对方握了手,感觉他的手很软,保养得很好。

“这位是省教育厅的张副厅长。”周教授在旁边介绍。

我心里一惊,连忙说道:“张厅长好。”

“好好好。”张副厅长笑眯眯地看着我,“年轻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寒暄了几句,周教授被其他人簇拥着去主桌入座。我一个人回到角落里,刚坐下,就看见宋雅朝我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刚才周教授对你评价很高啊。”

“老师抬爱而已。”

“是吗?”宋雅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本事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老公是谁吗?”宋雅朝那边努了努嘴,“省财政厅的副局长,赵明远。”

“知道。”

“知道就好。”宋雅抿了一口酒,“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同样是周教授的学生,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宋雅,今天是老师的寿宴,我不想跟你吵。”

“谁要跟你吵?”宋雅耸了耸肩,“我只是替你感到可惜。当年你要是听我爸的话,去做生意,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样。”

“人各有志。”

“有志气是好事,但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宋雅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朝那边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周教授,快步走过去。

“老师!”

“志强!”周教授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你来了。”

“老师过寿,我怎么能不来。”刘志强笑着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你这是干什么?”周教授推辞,“快收起来。”

“老师,您就别跟我客气了。”刘志强坚持把红包塞到周教授手里,“这是学生的一片心意。”

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刘志强现在是副市长,而且据说马上就要升迁了,前途不可限量。他出手大方,光是那个红包,看厚度至少有两万块。

“志强,你现在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张副厅长走过来,笑着跟刘志强握手。

“张厅长过奖了。”刘志强谦虚道,“都是老师教导得好。”

几个人寒暄了一阵,刘志强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我身上。

“江帆?”

我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刘师兄。”

“真的是你!”刘志强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好多年不见了!你还好吗?”

“还行。”我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叫还行?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刘志强松开我,认真地看着我,“你在青川搞的那个‘产业扶贫’模式,我在省里的简报上看到了,很有想法。”

“师兄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真的做得好。”刘志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一直想找你聊聊,可惜太忙了。今天正好,咱们好好叙叙旧。”

旁边的宋雅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大概没想到,堂堂副市长会对我这个“穷酸”学生这么热情。

就在这时,赵明远也走了过来。他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官场式的微笑:“刘市长,久仰大名。”

“赵局长客气了。”刘志强跟他握了握手,“以后还要多关照。”

“哪里哪里,互相学习。”赵明远笑着说,然后目光转向我,“这位是刘市长的师弟?”

“对,江帆,我师弟。”刘志强介绍道,“别看他人低调,本事可不小。”

“哦?”赵明远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不知道江先生在哪儿高就?”

“青川县委办公室。”我如实回答。

“青川?”赵明远皱了皱眉,“那可是贫困县啊。”

“是的,所以工作比较辛苦。”我笑了笑。

“那确实不容易。”赵明远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同情,“年轻人嘛,多吃点苦是好事。”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对刘志强说:“刘市长,咱们去那边聊聊?”

“好。”刘志强答应着,又回头对我说,“江帆,待会儿咱们好好聊聊。”

“好的,师兄。”

看着刘志强和赵明远的背影,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宋雅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低声说:“你以为攀上刘志强就能改变什么吗?他再厉害也只是个副市长,管不到你们县里去。”

“我没想过攀附谁。”我说。

“是吗?”宋雅冷笑一声,“那你最好记住,有些人天生就是当官的料,有些人天生就是跑腿的命。你属于哪一种,不用我说你也清楚。”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完全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大厅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所有人都围着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转,没有人注意到我这个角落里的小人物。

但我并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再过三天,那份任命文件就会正式下达。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

我,江帆,即将出任省委书记。

而现在,我只需要静静等待。

寿宴继续进行着,周教授被众人簇拥着敬酒,脸上始终挂着慈祥的笑容。他时不时朝我这边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关切和欣慰。

我知道,老师一直在关注着我。虽然他从来没有当面夸过我,但他知道我在青川做了什么,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就够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寿宴进入了高潮。周教授被请上台讲话,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他就是我的学生,江帆。”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惊讶、不屑、不解。

“这个孩子,是我教过最老实的学生。”周教授继续说,“他不善言辞,不会巴结,只会埋头干活。这些年,他在基层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周教授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有人看不起他,觉得他没出息。但我要告诉你们,真正没出息的人,是那些只看重外表、不懂得欣赏内在的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宋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知道周教授说的是谁。

“老师,您言重了。”我站起来,想要阻止周教授继续说下去。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周教授摆了摆手,“我今天之所以要说这些,是因为我想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做人,不要太势利。不要因为你今天比人家强,就看不起人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教授的话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那些刚才嘲笑我的人脸上。宋雅低下头,不敢看我。赵明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大概没想到,周教授会为了我这个“穷学生”说出这样的话。

“好了,我的话讲完了。”周教授举起酒杯,“来,大家一起干一杯。”

“干杯!”

所有人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端着酒杯,眼眶有些发热。老师这是在为我撑腰,他知道我在这个场合受了委屈,所以特意说了这番话。

寿宴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我留下来帮周教授收拾东西,顺便跟他告别。

“老师,谢谢您今天说的话。”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

“谢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周教授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茶,“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那些人不懂你,是他们瞎了眼。”

“老师,其实我……”

“你不用说了。”周教授打断我,“我都知道。”

我一愣:“您都知道?”

“你以为我真的老糊涂了?”周教授笑了笑,“前两天省里有人给我打过电话了。”

我心里一震:“老师,这件事还没公开……”

“我知道,我不会说的。”周教授拍了拍我的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做得很好。这些年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也没有辜负你自己的努力。”

“谢谢老师。”

“行了,别煽情了。”周教授站起来,“回去好好准备,接下来的担子更重。”

“我明白。”

我走出小洋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第二章

走出梧桐巷,我没有打车,而是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夜风裹着夏日的余热,吹在身上并不凉爽,反而让人更加烦躁。路边的烧烤摊冒着油烟,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围坐在塑料桌前,划拳喝酒,声音粗犷而放肆。

我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驱散了一些心里的闷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江帆,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宋雅”

我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几秒钟。宋雅居然会道歉?这可不像她的作风。我摇了摇头,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道歉也好,不道歉也罢,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些事。

那时候我和宋雅还在谈恋爱,感情很好。她是省城本地人,家境优渥,父亲经营着一家中型贸易公司,母亲是中学教师。而我,一个从偏远农村考出来的穷学生,除了成绩好之外,一无所有。

宋雅的父亲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我,问了我三个问题:“你家是哪儿的?”“你父母是干什么的?”“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如实回答了。我家在西南山区的一个小村子里,父母都是农民,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听完我的回答,宋雅的父亲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小伙子,不是我打击你。就凭你这个条件,想在省城立足,难。”

那天晚上,宋雅跟她父亲大吵了一架。她哭着跟我说:“江帆,你不要在意我爸说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能出人头地的。”

我抱着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可是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我在单位里拼死拼活地干,别人不愿意接的烂摊子我接,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可到了提拔的时候,名额却被一个有关系的人顶了。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他当副局长的舅舅打一个电话,一切就搞定了。

宋雅的父亲知道这件事后,直接找到了我。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打我,只是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江帆,你也看到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没关系没背景,你再努力也没用。我不希望我女儿跟着你受苦,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那天晚上,我跟宋雅提了分手。她哭得很伤心,问我为什么。我没有解释,只是说:“我们不合适。”

其实不是不合适,是我配不上她。

分手后没多久,宋雅就嫁给了赵明远。赵明远比她大八岁,离过一次婚,但他是省财政局的副局长,前途无量。宋雅的父亲对这个女婿非常满意,逢人就夸:“我女婿是财政局的,年轻有为。”

我听说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青川县的一个贫困村里蹲点。那个村在山沟沟里,交通不便,缺水缺电,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我带着工作队在那里待了三个月,帮他们修了一条路,引来了自来水,还搞了一个香菇种植基地。

项目完工的那天,村里的老大爷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江干部,你是好人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辛苦都值了。

思绪被一阵手机铃声拉了回来。我掏出手机一看,是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喂?”

“江帆同志,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小王。通知您一下,后天上午十点,省委常委会有一个重要会议,请您准时参加。”

“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后天,就是任命正式宣布的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闻到香味,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我走进去,要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小米粥,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

包子铺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一边揉面一边跟熟客聊天:“听说了吗?咱们省要换书记了。”

“真的假的?谁啊?”

“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好像是中央直接派的,很年轻,才四十出头。”

“四十出头就当省委书记?那得是多大的能耐啊。”

“谁说不是呢。人家那是真有本事。”

我低着头,默默地喝着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吃完包子,我结了账,走出包子铺。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一些夜归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我拦了一辆车,报了宾馆的名字。车子启动,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把整个城市渲染得如梦似幻。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今天的寿宴上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反复播放。宋雅的嘲讽,赵明远的轻视,周教授的回护,刘志强的热情……每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清晰。

我知道,这些人很快就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到那时候,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宋雅会不会后悔?赵明远会不会害怕?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又会怎样面对我?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它能让一个人一夜之间从地狱升到天堂,也能让一个人瞬间从云端跌入泥潭。

但我不能沉迷于这种报复的快感。组织上信任我,把这个重任交给我,是为了让我为人民服务,而不是让我去耀武扬威、公报私仇。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在心里对自己说:江帆,你要记住,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哪里去。

车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宾馆门口停下。这家宾馆叫“迎宾旅馆”,是省城老城区的一家普通旅馆,一晚上一百二十块钱,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我没有住省委招待所,也没有住高档酒店,而是选择了这里。原因很简单——不想引人注目。

我付了车费,走进旅馆。前台值班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趴在桌子上玩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需要热水吗?我给你烧一壶。”

“不用了,谢谢。”

我拿了房卡,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昏暗,地毯上斑斑驳驳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我打开房门,走进房间,顺手按亮了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还有一个狭小的卫生间。窗户外面是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我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了翻。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工作群里的,无非是一些例行公事的通知和汇报。

我一条条看完,正准备放下手机,突然又收到一条消息。

是刘志强发来的。

“江帆,睡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道:“还没,师兄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今天人多,不方便说话。”

“师兄请讲。”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我接通,刘志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疲惫:“江帆,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宋雅那个女人,不值得你生气。”

“师兄放心,我没生气。”

“那就好。”刘志强顿了顿,“说实话,我今天看到你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你比以前瘦多了,也黑多了。在青川这几年,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习惯了。”

“你啊,就是太老实了。”刘志强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当年咱们一起毕业的同学里,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你有能力,有担当,做事踏实,就是太不会来事了。这个社会,光会干活不行,还得会做人。”

“师兄说得对。”

“不过现在好了。”刘志强的语气突然变得神秘起来,“我听说,省里要有大动作了。”

我心里一动:“什么大动作?”

“你还跟我装?”刘志强笑了起来,“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师兄,我真的不知道。”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了。”刘志强笑道,“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只想说一句——苟富贵,勿相忘。”

“师兄言重了。”

“好了,不打扰你休息了。改天有空,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的,师兄晚安。”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刘志强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他在省里的人脉广,消息灵通,知道一些内幕也不奇怪。但他没有明说,说明这件事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不能公开讨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的冷风让房间里有些凉。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洗漱完毕,下楼吃了一碗面条,然后步行去了省委大院。

省委大院位于省城的中心地带,是一座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武警,身姿挺拔,目光警惕。我出示了证件,登记了信息,才被允许进入。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我按照指示牌找到了省委办公厅所在的办公楼,上了三楼,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文件。他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神情严肃。

“王主任。”

“哦,江帆同志来了。”王主任摘下老花镜,站起身来,热情地跟我握手,“快请坐。”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王主任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回到座位上,笑着说:“江帆同志,恭喜你啊。”

“谢谢王主任。”

“组织上对你的评价很高,认为你政治过硬、能力突出、作风扎实,完全能够胜任新的岗位。”王主任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明天的会议议程,你先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认真地翻阅了一遍。议程很简单,主要是宣布人事任免决定,然后是省委常委的表态发言。

“明天的会议很重要,你一定要做好准备。”王主任叮嘱道,“会后会有记者采访,到时候怎么说,宣传部会给你准备一份稿子。”

“我明白了。”

“另外,”王主任压低了声音,“关于你的前任,有些情况我需要跟你通个气。”

我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老书记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这你是知道的。但实际上,这里面还有一些别的原因。”王主任斟酌着措辞,“省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派系林立,利益纠葛很深。老书记在位的时候,有些事情没能处理好,导致一些矛盾激化了。你上任之后,首先要做的就是稳定局面,团结大多数,不要急于求成。”

“我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王主任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省里有几个干部,问题很大。纪委那边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但因为涉及到的人和事太多太杂,暂时还没有动他们。你上任之后,要配合纪委的工作,把这些毒瘤一个一个挖出来。”

我心里一凛:“哪些人?”

王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然后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几个名字里,赫然写着——赵明远。

第三章

我盯着那张纸条上的名字,手指微微收紧。赵明远三个字像一根刺,扎进我的眼睛里,隐隐作痛。

王主任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变化,但没有多问。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收回去,当着我的面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些名字,你心里有数就行。”王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灰,“具体情况,等你正式上任之后,纪委的同志会跟你详细对接。”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王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的前任老书记,临走之前跟我谈过一次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省里的腐败根子挖干净。他希望你能做到他没能做到的事。”

我沉默了几秒钟,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王主任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我,“组织上选你,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你干净。你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卷入任何派系斗争,没有任何经济问题,这一点,是所有人都认可的。”

“我明白组织的信任有多重。”

“好。”王主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准备,明天的会议,不要出任何差错。”

“是。”

我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炽热的阳光照在身上,晒得皮肤发烫。我站在门口的阴凉处,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半。

距离明天上午十点的常委会,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宾馆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报亭的时候,我买了一份当天的省报,头版头条是一则关于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的报道,配了一张省委领导集体出席会议的照片。照片里,老书记坐在中间,面色憔悴,眼袋浮肿,看起来确实像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我把报纸卷起来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宾馆,我刚要上楼,前台的小姑娘叫住了我:“先生,有您的快递。”

“快递?”我愣了一下,“我没买东西啊。”

“是一个同城闪送,今天早上送来的。”小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您看看是不是您的。”

我接过信封,上面果然写着我的名字——江帆收。寄件人一栏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回到房间,我关上房门,撕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体,没有署名:

“青川县龙王庙村,1998年,有人记得你做过什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龙王庙村。

1998年。

那一年我才十二岁,还在上小学。那个夏天,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席卷了整个西南地区,我的家乡也在受灾范围之内。龙王庙村是我们乡最偏远的一个村子,坐落在半山腰上,通往外界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洪水冲垮了路基,整个村子变成了一座孤岛,断粮断水,情况万分危急。

那时候,我正在县城读书,放暑假回了家。听说龙王庙村被困的消息后,我跟着村里的青壮年一起去救援。我们背着粮食和药品,踩着没过膝盖的泥浆,一步一步地往山上爬。

到了村里,眼前的景象让我终生难忘——房屋倒塌了大半,村民们挤在唯一一座还算完整的砖房里,老人和孩子在哭泣,年轻人在想办法自救。村干部急得团团转,因为没有通讯设备,无法向外界求援。

我当时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帮着分发物资、照顾伤员。但在那几天里,我亲眼目睹了一些事情——一些我不愿意回想的事情。

那件事情,我以为早就随着时间掩埋了。可现在,有人把它翻了出来。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有人在威胁我。

在我即将上任的前一天,用一件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来威胁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这张纸条的含义。首先,寄信人知道我的行程安排,知道我现在住在这家宾馆。这说明对方有一定的信息渠道,甚至可能渗透到了省委内部。其次,对方提到了龙王庙村和1998年,说明他对我的过去非常了解,至少做过详细的调查。第三,对方没有明确提出要求,只是抛出了一个模糊的暗示,这说明他还在试探我的反应,想看看我会怎么做。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我又检查了一下信封,同样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寄件地址是空白的,邮戳显示是从省城本地的某个邮局寄出的,但这个范围太大了,根本无从查起。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威胁我?是想阻止我上任,还是想在我上任之后控制我?

一个个名字在我脑海中闪过,又一个个被我排除。我在基层工作了这么多年,得罪过不少人,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恨我的人不少,想让我死的人也可能有。但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精准打击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我拿起手机,想要给王主任打电话,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这张纸条只是一个警告,对方还没有露出真正的獠牙。如果我贸然把事情捅出去,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对方缩回去。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对方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纸条和信封收好,塞进背包的最底层。然后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中的男人三十七岁,皮肤黝黑,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

“江帆,”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不能被任何人吓倒。”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卫生间,拿起背包离开了宾馆。

下午,我去了一趟省图书馆。在档案室里,我查阅了1998年的省报合订本,找到了关于那场特大洪水的系列报道。报道很详细,记录了灾情、救援过程和灾后重建的情况。其中有一篇报道专门提到了龙王庙村的救援行动,还配了一张照片——一群村民和救援人员站在泥泞中,抬着一个受伤的老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模糊的面孔中找到熟悉的人。但照片印刷质量太差了,根本看不清人脸。

我合上报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那年夏天的雨,大得像天漏了一样。连续下了七天七夜,河水暴涨,山体滑坡,道路中断。我们村虽然地势较高,没有被淹,但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田里的庄稼全毁了,家里的房子也开始漏水。

那天傍晚,村长挨家挨户敲门,号召青壮年去龙王庙村送物资。我爸二话不说,披上雨衣就往外走。我妈拦着他:“你腿上有伤,去不了那么远的路。”我爸甩开她的手:“不去怎么办?总不能看着那边的人饿死。”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爸,我跟你去。”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们一行二十几个人,每人背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大米、盐巴、蜡烛和药品。山路已经被洪水冲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淤泥和碎石。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滑倒摔下悬崖。

走了将近四个小时,终于到了龙王庙村。村子里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大部分房屋已经倒塌,剩下的几座也是摇摇欲坠。村民们集中在村小学的教室里,大人小孩挤在一起,又冷又饿,哭声一片。

我们把物资分发下去,然后开始帮忙加固房屋、疏通排水沟。我年纪小,力气不够,被分配去照顾伤员。所谓的“伤员”,其实就是一个被倒塌的房梁砸断了腿的老大爷。他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我用带来的酒精给他消毒,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包扎。老大爷疼得直哼哼,但还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门口,看见村长和我爸正在跟几个穿着雨衣的人争执。那几个人不是我们村的,也不是龙王庙村的,看打扮像是上面来的干部。

“这批物资不能全部发下去,要先保证乡里的供应。”其中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说,语气很强硬。

“可是乡亲们都等着吃饭呢!”村长急了,“你们把物资扣下,让他们怎么办?”

“我说了,先保证乡里。乡里的仓库也被淹了,干部们也需要吃饭。”

“干部是人,老百姓就不是人了?”我爸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那个干部瞪了我爸一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顶嘴?”

“我是来送物资的村民。”我爸不卑不亢,“这些粮食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给龙王庙村的乡亲们的,不是给你们这些当官的充饥的。”

“你——”那个干部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爸的鼻子骂道,“你信不信我叫人把你抓起来?”

“你抓啊。”我爸把胸脯一挺,“我倒要看看,你凭什么抓我。”

两个人僵持不下,最后还是村长打了圆场,同意留下一半物资,另一半让那个干部带走。那个干部走的时候,狠狠地剜了我爸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我当时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干部的脸,我记住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叫马文才,是当时的乡党委书记。因为在这场抗洪救灾中“表现突出”,他后来一路高升,调到了县里,后来又调到了省里。至于他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难道是他?

我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时间太久远了,很多事情都已经模糊不清。但如果真的是马文才,那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来威胁我?这二十多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对我下手,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除非,他也是在最近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或者说,他背后还有人。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图书馆快要关门了,我起身把报刊放回原处,走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芒。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赶着回家。我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喧嚣,心里却异常平静。

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我都不会退缩。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刘师傅吗?我是江帆。上次托您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江老弟,你让我查的那个马文才,我找到了。他现在不在省城,在滨海市,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副总。”

“房地产公司?”

“对,叫‘盛达地产’。他十年前就从体制内出来了,下海经商,混得还不错。”

“谢谢你,刘师傅。改天请你喝酒。”

“客气啥,举手之劳。”

挂了电话,我站在暮色中,陷入了沉思。

马文才,盛达地产,滨海市……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让我隐约捕捉到了什么。盛达地产是省里最大的房地产开发企业之一,业务遍布全省各地,尤其是在省城和滨海市,几乎垄断了高端住宅市场。而这个企业的老板,据说跟省里的某些高层关系密切。

如果马文才真的在盛达地产任职,那他背后的势力,恐怕不简单。

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宾馆。

刚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又叫住了我:“先生,又有您的快递。”

又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的心沉了下去。

第四章

我接过信封,手指触碰到纸面的一瞬间,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冰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冷,而是一种直觉——这里面装着的,绝不会是好东西。

我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拿着信封上了楼。进了房间,我把门反锁,窗帘拉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手里的信封看了足足半分钟。

同样的牛皮纸信封,同样的空白寄件人信息,甚至连封口的胶水痕迹都和上一个如出一辙。

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这一次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的角度很刁钻,显然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画面里是我和省纪委的一位同志——就是昨天在王主任办公室里提到的那位——在一家茶馆门口握手的场景。照片拍得很清楚,甚至能看到我脸上礼貌性的笑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和谁见过面,我们都知道。”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张照片是今天中午拍的。当时我从省图书馆出来后,确实顺路去见了那位纪委的同志,就是为了核实王主任给我的那份名单上的信息。我们约在了一家僻静的茶馆,只谈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各自离开了。整个过程非常隐蔽,我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现在,有人用这张照片告诉我: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不仅在跟踪我,而且对我的行程了如指掌。甚至有可能,他们已经渗透到了省委的内部,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收好,和上一张纸条放在同一个夹层里。然后我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打纪委同志的电话。

现在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我必须先搞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他们既然拍了这张照片,却没有直接公开,说明他们还不想撕破脸。他们只是在展示实力,想让我知难而退,或者乖乖听话。

我坐在床边,闭上眼睛,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第一张纸条,提到了龙王庙村和1998年。这是在敲打我的过去,暗示他们掌握了我的一些“把柄”。

第二张照片,拍到了我和纪委同志的会面。这是在警告我,他们知道我在调查什么,也知道我在接触什么人。

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别查了,别动了,否则后果自负。

但问题是,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我脑海里浮现出王主任给我的那张纸条上的名字。那几个名字里,有赵明远,有马文才,还有其他几个我不太熟悉的官员。这些人分布在不同的部门和岗位上,看似互不相干,但如果把他们串联起来,就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和盛达地产有过或多或少的利益往来。

盛达地产,又是盛达地产。

这家公司就像一只巨大的章鱼,触角伸到了省里的各个角落。从土地审批到规划调整,从银行贷款到工程招标,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它的影子。而这些官员,就是这只章鱼的爪牙,为它保驾护航,从中牟取暴利。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师傅的电话。

“刘师傅,是我。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下盛达地产的背景?尤其是它的股东结构和实际控制人。”

电话那头的刘师傅沉默了几秒:“江老弟,这事儿可不简单。盛达地产的水很深,我劝你慎重。”

“我知道,但我必须查。”

“好吧,我试试。但你得给我几天时间。”

“没问题,谢谢刘师傅。”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又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突然想起了父亲。

那年从龙王庙村回来后,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他在雨里泡了太久,腿上的旧伤复发,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星期。母亲日夜不停地照顾他,眼睛都熬红了。

病好之后,父亲瘦了一大圈,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是偶尔会在吃饭的时候说一句:“龙王庙村那些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当时不懂,问他:“爸,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那些人和咱们非亲非故的。”

父亲放下筷子,看着我,认真地说:“娃儿,做人不能太自私。你帮了别人,别人也会帮你。今天你种下一颗善因,明天说不定就能收获一颗善果。”

我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直到多年以后,我走上仕途,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才真正理解了父亲那句话的含义。

种善因,得善果。

我在青川县的这几年,虽然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但也做了很多实事。我帮老百姓修路、引水、建学校、搞产业,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他们也把我当成亲人一样看待,逢年过节总会有人给我送来自家种的蔬菜和腌制的腊肉。

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但那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也正是因为在青川的这些经历,让我下定决心——如果有一天我能坐上更高的位置,一定要为老百姓做更多的事,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继续祸害人间。

而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我不能退缩。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洗漱完毕,穿上昨晚熨好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镜子里的男人眼神坚毅,嘴角紧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哈欠。看到我,她愣了一下:“先生,您今天要走啊?”

“对,退房。”

“好的,您稍等。”小姑娘麻利地办理了退房手续,然后把押金递给我,“欢迎下次光临。”

我接过钱,走出宾馆大门。清晨的阳光洒在街道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早点摊的香气,油条的酥脆和豆浆的醇厚混合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

我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走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半。

距离常委会还有两个半小时。

我出示证件,进入大院,径直走向省委办公厅所在的那栋楼。王主任已经到了,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看到我进来,他放下报纸,笑着说:“来得挺早啊。”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了。”

“紧张?”

“有一点。”

“正常。”王主任给我倒了一杯茶,“我第一次参加常委会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习惯了就好了。”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些紧张的情绪。

“对了,”王主任突然压低声音,“昨天晚上,有人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谁?”

“省纪委的老张。”王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有人往他那边的举报信箱里塞了一封信,内容是举报你的。”

我愣住了:“举报我?举报我什么?”

“说你二十多年前在龙王庙村抗洪救灾的时候,侵吞了一批救灾物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荒谬!我那时候才十二岁,怎么可能侵吞救灾物资?”

“我知道荒谬,但有人信了。”王主任叹了口气,“老张说,那封信写得有鼻子有眼的,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甚至还附了一张当年的物资清单复印件。”

我脑子飞速转动着,很快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这是对方的第二步棋。

他们先用纸条和照片来恐吓我,发现我没有退缩,就开始动用举报的手段,试图在常委会召开之前制造舆论压力,阻止我上任。

“王主任,这件事您怎么看?”

“我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搞鬼。”王主任直言不讳,“你马上就要上任了,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他们当然要想办法把你搞下去。”

“那我该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王主任摆了摆手,“纪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先把举报信压下来,等调查清楚了再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开好今天的常委会,不要被这些事情影响了心情。”

“谢谢王主任。”

“不用谢我,这是组织上应该做的。”王主任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会议室吧。”

我跟着王主任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会议室走去。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省委领导的照片,黑白泛黄的影像记录着岁月的变迁。我走在其中,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前辈们的目光注视着我,有期待,有审视,也有质疑。

会议室在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省委常委会议室”几个大字。

王主任推开门,示意我先进去。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椭圆形的长桌,桌上摆着话筒和水杯。椅子整齐地排列在桌子两侧,每把椅子前面都有一个名牌,标注着主人的职务和姓名。

我的座位在桌子的顶端——那是省委书记的位置。

我走过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皮质椅面柔软而舒适,扶手光滑,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道。我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感受着这一刻的重量。

陆陆续续地,其他常委们也到了。每一个人走进来的时候,都会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好奇、打量、审视、友善、冷漠……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赵明远也来了。他是列席会议的,坐在靠后的位置上。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甚至还冲我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职业化的微笑。

我也回了他一个微笑,心里却在想着那张纸条上的名字。

九点五十五分,所有参会人员到齐。主持会议的是省委副书记李国华,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干部,头发花白,面容和蔼,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同志们,今天的常委会主要有一项议程——宣布中央关于省委主要领导职务调整的决定。”李国华清了清嗓子,然后转向门口,“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中组部的领导宣读任命文件。”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表情庄重而严肃。

全场起立,鼓掌。

中年男人走到主席台前,展开文件,朗声宣读:“根据中央决定,任命江帆同志为中共江南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我站起身,向全场鞠躬致意。

李国华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笑着说:“江帆同志,欢迎你。”

“谢谢李书记。”

接下来是表态发言环节。每一位常委都依次发言,表示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全力支持我的工作。这些话听起来大同小异,但每个人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却能透露出许多信息。

有的人是真心实意的,比如刘志强。他虽然只是列席会议,但他的发言充满激情,言辞恳切,让人感受到他的真诚。

有的人是敷衍了事的,比如分管城建的王副省长。他的话不多,态度冷淡,明显是在应付差事。

还有的人是心怀鬼胎的,比如赵明远。他发言的时候,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说话也有些结巴,显然心里有鬼。

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中组部的领导先行离开。其他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有的过来跟我握手寒暄几句,有的只是远远地点个头就走了。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国华两个人。

“江帆同志,感觉怎么样?”李国华笑着问我。

“压力很大。”我如实回答。

“有压力是正常的。”李国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年轻,有能力,有干劲,大家都看好你。不过,省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我明白。”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李书记。”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正等着我。

是宋雅。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看起来干练而优雅。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复杂,有惊讶,有尴尬,有懊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江书记。”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宋雅同志,有什么事吗?”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最终,她还是开口了:“对不起,昨天在寿宴上,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向你道歉。”

“没关系,我不介意。”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老公他……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我心里冷笑一声,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宋雅同志,你放心,我会秉公办事的。”

说完,我绕过她,大步向前走去。

走出省委大院的那一刻,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我掏出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刘师傅发来的:

“江老弟,查到了一些东西。盛达地产的实际控制人,姓马,叫马文龙。他是马文才的亲弟弟。”

马文龙,马文才。

原来如此。

我收起手机,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马文龙,马文才——这对兄弟的名字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把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和当下的现实紧紧捆绑在一起。

我站在省委大院门口,任由夏日的热风拂过面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马文才是当年的乡党委书记,因为抗洪救灾“有功”一路高升,后来下海经商。马文龙则是盛达地产的实际控制人,一个在省城商界呼风唤雨的神秘人物。兄弟二人,一个在政界深耕多年,积累了深厚的人脉资源;一个在商界纵横捭阖,攫取了巨额财富。他们联手打造的这张利益网,究竟覆盖了多少人、牵涉了多少事?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机再次震动,刘师傅又发来一条消息:“江老弟,还有一件事。盛达地产在三年前拿下了省城东郊的一块地,那块地的原址是省机械厂的厂区。你知道省机械厂的厂长是谁吗?”

我心跳加速,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谁?”

“赵明远的岳父,也就是宋雅的父亲——宋建国。”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宋建国。那个当年坐在真皮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用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我,说我“一辈子没出息”的男人。原来他和盛达地产之间,也有利益往来。

这样一来,整条线索就清晰了。宋建国通过赵明远的关系,低价拿到了省机械厂的厂区地块,然后转手卖给盛达地产,从中赚取了巨额差价。而盛达地产则通过这块地开发了高端住宅项目“盛世豪庭”,获利数十亿。在这个利益链条中,赵明远负责打通关节、提供政策便利,马文才和马文龙兄弟负责操盘运作,宋建国则充当中间人和资金掮客。

这是一个完美的利益闭环,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参与者都赚得盆满钵满。

唯一的代价,是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和普通百姓的利益受损。

我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书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党徽,看起来像是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

“江书记您好,我是办公厅的小陈。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我带您去看看?”

“好,麻烦你了。”

我跟着小陈穿过省委大院,来到一栋相对独立的三层小楼前。小楼的外墙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显得古朴而幽静。一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书记办公室”五个字。

小陈推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办公室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宽敞明亮的落地窗,深色的实木办公桌,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角落里摆着一盆高大的幸福树,叶片翠绿欲滴,给整个空间增添了几分生机。

“江书记,您看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吗?”小陈恭敬地问。

“不用了,这样就挺好。”我走到办公桌前,用手抚摸着光滑的桌面,“对了,你把近三年的省政府工作报告、省纪委的工作总结,还有省财政厅的预算执行情况报告,都给我找来。”

小陈愣了一下:“全部都要吗?”

“全部都要。”我看着他,“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我马上去办。”小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在办公椅上坐下来,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环视着这间宽敞的办公室。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的战场了。我要在这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要在这里承受压力,面对挑战。

我打开桌上的电脑,登录内部系统,开始浏览近期的重要文件和批示。刚看了不到十分钟,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

这部红色电话是专线,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号码。我拿起听筒,对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江帆同志吗?我是中央纪委的老郑。”

我心里一凛:“郑书记您好。”

“长话短说。”老郑的语气很急促,“你上任之前,我们这边收到了一些关于江南省的举报材料,涉及多名省管干部。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查过了,问题很严重。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们,尽快展开调查。”

“郑书记请指示。”

“第一,注意安全。你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他们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第二,不要打草惊蛇。在证据确凿之前,不要轻易行动。第三,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我明白了。”

“好,那就先这样。”老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放下听筒,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中央纪委直接介入,说明问题的严重程度远超我的预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腐败案件,而是可能涉及到更高层面的系统性风险。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省纪委书记张建国的号码。

“张书记吗?我是江帆。你现在方便吗?我想跟你谈谈。”

“江书记,我正好也要找您。”张建国的声音很沉稳,“您什么时候方便?”

“现在。”

“好,我马上过来。”

不到五分钟,张建国就出现在了我的办公室门口。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精瘦,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

“江书记。”他走进来,跟我握了手,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倒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张书记,我就开门见山了。关于省里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江书记,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好。”张建国放下茶杯,直视着我的眼睛,“省里的问题,比您想象的还要严重。我手上有一些材料,涉及到十几名省管干部,包括几位现任的省委常委。这些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移交给您。”

我心里一震:“涉及到省委常委?”

“对。”张建国点了点头,“其中最严重的,是分管城建的副省长王国强。他跟盛达地产的关系非常密切,多次利用职权为盛达地产在土地审批、规划调整等方面提供便利,收受巨额贿赂。”

王国强。就是今天在会上发言时态度冷淡、敷衍了事的那个王副省长。原来他也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

“证据确凿吗?”

“基本确凿。”张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这是初步的调查结果,包括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行贿人的证词等等。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进一步核实,但大体上已经可以定性了。”

我拿起文件夹,翻开看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证词,记录着一起触目惊心的腐败案件。王国强在担任副省长期间,利用分管城建的职务便利,为盛达地产在多個项目上大开绿灯,收受的贿赂金额累计超过五千万元。

五千万元。这个数字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除了王国强,还有谁?”

“还有省财政厅的赵明远。”张建国继续说道,“他虽然没有直接收受贿赂,但他利用职务之便,为盛达地产提供了大量的资金支持。比如,他违规批准了盛达地产的一笔贷款,数额高达十个亿。这笔贷款至今没有归还,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国有资产流失。”

赵明远。宋雅的丈夫。那个在寿宴上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跟我说“年轻人多吃点苦是好事”的男人。

“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几个地市的领导干部,也都跟盛达地产有不同程度的利益往来。具体的名单和证据,都在这个文件夹里。”

我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与此刻沉重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我心里那片阴霾。

“张书记,”我终于开口,“这些材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收集的?”

“两年以前。”张建国坦然道,“老书记在位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了。但当时阻力太大,每次调查进行到一半,就会被各种力量干扰甚至叫停。我只能把调查转入地下,秘密搜集证据。”

“老书记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张建国叹了口气,“老书记也想查,但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大动干戈。再加上省里的派系斗争错综复杂,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临走之前,特意嘱咐我,等你上任之后,把这些材料全部移交给你。”

我点了点头:“老书记有心了。”

“江书记,”张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可以对王国强和赵明远等人采取行动。但问题是,盛达地产背后的势力,不仅仅局限在江南省。他们的触角,可能已经伸到了更高层面。”

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盛达地产的实际控制人马文龙,跟京城某位高层领导的亲属有密切来往。这位领导虽然不是直接涉案,但他的亲属通过盛达地产进行了大量的利益输送。如果我们贸然动手,可能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

原来如此。难怪马文才和马文龙兄弟敢如此肆无忌惮,原来他们背后有更大的保护伞。这把伞不仅遮住了江南省的天,还可能遮住了更大的一片天空。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张建国说,“先从外围入手,把那些小鱼小虾清理掉,切断盛达地产的羽翼。等到时机成熟,再对核心目标发起致命一击。”

我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送走张建国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那幅“为人民服务”的书法作品,久久不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降临。我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我包围。在这一片寂静中,我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他说的那句“种善因,得善果”。我想起了青川县的乡亲们,想起了他们淳朴的笑脸和粗糙的双手。我想起了那些在基层奋斗的日子里,虽然辛苦,但心里是踏实的、坦荡的。

而现在,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手握重权,却也肩负着沉重的责任。我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污吏,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我能赢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缩。

我打开台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然后,我拨通了刘师傅的电话。

“刘师傅,帮我查一个人——马文龙在京城的关系网。越详细越好。”

“江老弟,这可是要命的事。”

“我知道。但这件事,必须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最终传来一声叹息:“好吧,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第六章

那一周,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吸收着与江南省有关的一切信息。白天,我接见各地市和省直部门的负责人,听取工作汇报,了解省情民意;晚上,我伏案研读张建国交给我的那些材料,把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我发现,盛达地产的触角远比我想象的更深更广。除了房地产,它还涉足了矿产开发、金融服务、工程建设等多个领域。在每一个领域,都能看到权力寻租和利益输送的影子。而在这张巨大的利益网下,无数普通百姓的血汗钱被层层盘剥,变成了少数人的囊中之物。

更让我震惊的是,这些腐败行为已经渗透到了扶贫领域。在几个国家级贫困县,盛达地产打着"产业扶贫"的旗号,低价圈占了大量土地,承诺建设农产品加工厂和物流中心,但几年过去了,项目迟迟没有落地,承诺的资金也去向不明。而那些本该用于改善贫困群众生活的资金,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看着这些材料,我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在深山里苦苦挣扎的老百姓,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政府身上,却被这些蛀虫一点点啃噬殆尽。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必须动手了。

但我不能贸然行动。张建国说得对,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需要先建立一个稳固的同盟,确保在关键时刻,有人能站在我这边。

省委副书记李国华是我的第一个目标。

那天下午,我约李国华到我的办公室喝茶。李国华比我大二十多岁,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经验丰富,在省里威望很高。老书记在位的时候,他就是第二把手,权力很大。但老书记退休之后,他没有急着上位,而是选择了支持我这个新来的书记,这一点让我非常感激。

“李书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李国华接过茶杯,笑呵呵地说,“江书记,你年轻有为,我是真心服你。”

“李书记,咱们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放下茶壶,看着他,“省里的情况,您比我清楚得多。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李国华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放下茶杯,斟酌了片刻:“江书记,省里的问题,确实积重难返。这些年,一些干部被利益冲昏了头脑,把党纪国法抛到了九霄云外。尤其是盛达地产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影响极其恶劣。”

“您是说……”

“我说的是东郊那块地。”李国华直视着我的眼睛,“省机械厂的厂区,好端端的一块工业用地,被人为定性为'低效用地',然后通过内部协议的方式,低价转让给了盛达地产。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违规操作。”

“那为什么没有人追究?”

李国华苦笑一声:“追究?怎么追究?经手这件事的人,一个比一个位置高、背景硬。谁敢动他们?”

我沉默了。

“江书记,”李国华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年轻,有冲劲,想干一番事业。但我劝你,步子不要迈得太大。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查就能查清楚的。”

“李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学会借力。”李国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背后是中央,是中央纪委。只要你站稳脚跟,就没有什么不能查的。”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我,要利用好中央的支持,不要孤军奋战。

“谢谢李书记。您的建议,我记下了。”

从李国华的办公室出来,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第一步,先清理外围。我要从盛达地产的那些合作方和关联企业入手,顺藤摸瓜,逐步收紧包围圈。第二步,巩固内部。我要在省委内部建立一支可靠的队伍,确保在关键时刻能够统一行动。第三步,等待时机。等中央纪委那边拿到马文龙在京城的关系网证据之后,再对核心目标发起总攻。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

但我没想到的是,对方比我想的更加心急。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文件,秘书小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江书记,省财政厅的赵局长来了,说是有急事要见您。”

“赵明远?”我心里一动,“请他进来。”

赵明远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发黑,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但领带有些歪,显然是匆忙中系上的。

“江书记。”他站在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赵局长,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明远没有坐,而是站在那里,双手不安地搓着:“江书记,我……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盛达地产那笔十个亿的贷款……”赵明远的声音颤抖起来,“那笔贷款,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是有人逼我这么做的。”

我心里一紧,但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谁逼你?”

“是……是王副省长。”赵明远低下头,“他说,如果不批这笔贷款,我就别想在财政厅干下去了。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赵明远,”我打断他,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知道作伪证是什么后果吗?”

“我没有作伪证!”赵明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我说的是真的!那笔贷款确实有问题,我……我一直想举报,但一直没有勇气……”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试图从他的表情中分辨出真假。赵明远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很紧张,不像是装出来的。但这并不能证明他说的就是真话。他很可能在两头下注,想看看风向再决定站哪一边。

“赵局长,”我缓缓开口,“你今天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很好。但我需要的不只是口头上的表白,我需要证据。”

“证据?”赵明远愣了一下。

“对,证据。”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如果你真的想戴罪立功,就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王副省长和盛达地产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你们中间人是谁,资金是怎么流转的,这些你都应该知道。”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他咬了咬牙:“好,我……我回去找找看。”

“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敢耍花样,后果自负。”

赵明远走后,我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赵明远的来访,让我意识到,对方内部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当利益集团出现内讧的时候,就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时机。

但我也必须保持警惕。赵明远这个人,城府极深,不能轻易相信。他说的话,必须要用事实来验证。

接下来的几天,我按照既定的计划稳步推进。我先是调整了省委办公厅的部分人事安排,把我从青川县带过来的几个得力助手安排到了关键岗位上,确保信息渠道畅通无阻。然后,我又分别找了几位比较正直的常委谈话,统一思想,凝聚共识。

在这个过程中,我明显感觉到,省里的风向在发生变化。以前那些对我爱答不理的人,现在开始主动向我靠拢了。以前那些对我冷嘲热讽的人,现在说话也开始小心翼翼了。权力的光环,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

但我没有因此飘飘然。我始终记得父亲说过的话:"做人不能太自私。你帮了别人,别人也会帮你。"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享受权力的快感,而是为了做实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是中央纪委的郑书记。

"江帆同志,有一个重要情报。"郑书记的声音比上次更加严肃,"马文龙在京城的关系网,我们已经摸清了。"

我心头一紧:"谁?"

"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郑书记顿了顿,"前任省委书记的老上级——中央某部的副部长,周德海。"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击中了。

周德海。

这个名字,我在来江南省之前就听说过。他是中央某部的副部长,级别不算最高,但在某些关键领域手握重权。更重要的是,他是前任省委书记的"恩师"和"伯乐"。前任省委书记能坐上那个位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周德海的大力推荐和支持。

而现在,这个周德海,居然是马文龙背后的保护伞。

"郑书记,这件事……确定吗?"

"基本确定。"郑书记沉声道,"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证据,包括银行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还有几个关键证人的证词。周德海通过他的亲属,收受了马文龙和盛达地产的巨额贿赂,并利用自己的职权,为盛达地产在全国范围内大开绿灯。"

我沉默了很久,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周德海真的涉案,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再是简单的省级腐败案件,而是涉及到中央层面的系统性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

"江帆同志,"郑书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这件事,中央已经高度重视。纪委书记亲自过问了。你的任务,就是稳住江南省的局面,不要打草惊蛇,等中央的统一部署。"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郑书记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周德海的手,可能伸得很长。你在江南省的每一步行动,都要格外小心。他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和意图。"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周德海。

这个名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我的心头。他不仅是中央的副部长,是前任省委书记的"恩师",更让我震惊的是——他是周教授的儿子。

周教授,我的恩师,那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温暖和力量的老人,他的儿子,居然是腐败集团的幕后黑手。

这怎么可能?

我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郑书记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想起了寿宴上,周教授看着我时那种慈祥而欣慰的眼神。想起了他说的话:"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那些人不懂你,是他们瞎了眼。"想起了他为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那番话。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麻痹我?

不。我不相信。

周教授不是那种人。他在教育界耕耘了一辈子,桃李满天下,为人正直,口碑极好。他的儿子做了什么,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但也不太可能是同谋。

但我必须小心处理这件事。周教授是我的恩师,我不能让这件事伤害到他。

就在这时,秘书小陈敲门进来:"江书记,周教授来了电话,说他身体不太舒服,想请您过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教授身体不适,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备车。"我站起身,"去梧桐巷。"

第七章

车子停在梧桐巷口,我没有让司机开进去。我需要这段步行的时间,让自己的心绪沉淀下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夜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秘密。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巷口那家茶叶店还亮着昏黄的灯光,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手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我清楚地知道,这份宁静只是表象。在这条巷子的深处,在那栋民国小洋楼里,即将有一场风暴降临。

我走到小洋楼门前,伸手按了按门铃。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条缝,周教授的妻子——我的师母——探出半个身子。她看到是我,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江帆来了,快进来。”

“师母,老师怎么样了?”

“唉,老毛病了,血压高,头晕。”师母侧身让我进门,压低声音说,“今天下午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就成这样了。我问他是谁打的,他也不说。”

我心里一沉。

一个电话。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电话和周德海有关。

客厅里的灯开得很暗,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周教授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比寿宴那天苍老了许多。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无人理会。

“老师。”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教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浑浊而疲惫,像是承载了太多的心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师母,您先去休息吧,我跟老师说说话。”我对师母说。

师母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教授两个人。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我们各自的心事。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老师,您找我,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周教授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水溅了几滴在茶几上。

“江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我对不起你。”

我心里一紧:“老师,您说什么呢?”

“我说,我对不起你。”周教授重复了一遍,眼眶泛红,“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到头来,我却成了你最不想看到的那种人。”

“老师,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周教授抬起手,制止了我,“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我也知道,德海他……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愣住了。

周教授居然知道。

“老师,您……”

“我早就知道了。”周教授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三年前,我就发现了。他利用我的关系,在省里到处打招呼、批条子,帮盛达地产开路。我骂过他,劝过他,让他收手。可他根本不听,还说我不懂现在的世道。”

周教授的声音哽咽了:“他是我的儿子,我亲手把他养大,供他读书,送他出国留学。我以为他会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走上这条路……”

“老师,这不怪您。”我握住周教授的手,那只手枯瘦而冰凉,“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周教授苦笑一声,“我要是真的尽力了,就该大义灭亲,把他举报了。可我没有。我下不了这个狠心。他是我的儿子啊……”

说到这里,周教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老泪纵横,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坐在那里,握着老师的手,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这个老人,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到头来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他的儿子,他最骄傲的作品,却成了他最深的耻辱。

“老师,”我轻声说,“您今天叫我过来,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周教授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叫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您说。”

“德海他……他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周教授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他准备向组织坦白一切,争取宽大处理。但他有一个条件——他想见你一面。”

见我?

我愣住了。

周德海要见我?

“老师,他为什么要见我?”

“我也不知道。”周教授摇了摇头,“他只是说,有些话,只能当面跟你说。”

我沉默了。

周德海要见我,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他是腐败集团的核心人物,是马文龙背后的保护伞。他现在要见我,是想求饶,还是想威胁我?是想交代问题,还是想拖延时间?

种种可能性在我脑海中闪过,但每一种都无法确认。

“老师,您觉得我应该见他吗?”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最终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江帆,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求你——见见他。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他终究是我的儿子。我不想他带着遗憾离开。”

我看着周教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一个父亲的无奈和哀求。这个老人,一生刚正不阿,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可为了他的儿子,他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向我这个学生开口求情。

我无法拒绝。

“好,老师,我答应您。”

周教授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谢谢你,江帆。”

从周教授家出来,夜已经深了。梧桐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我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江书记,我是周德海。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我一个人来。”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城南老码头,三号仓库。那个地方我知道,是省城最早的货运码头之一,后来因为航运衰落而废弃了。那里荒草丛生,人迹罕至,确实是一个适合秘密见面的地方。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周德海为什么要选在那个地方见面?他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独自驱车来到了城南老码头。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锈迹斑斑的吊车矗立在江边,像一具具巨大的骨架。地面上长满了野草,废弃的集装箱堆得到处都是,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动物的哀嚎。

三号仓库位于码头的尽头,是一座破败的钢结构建筑,铁皮屋顶已经锈穿了几个大洞,阳光从洞口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很空旷,只有中间放着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芒。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

“周部长?”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我愣住了。

他不是周德海。

他是马文龙。

“江书记,你好。”马文龙站起身,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想到是我吧?”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马文龙?怎么会是你?周德海呢?”

“周部长他……来不了了。”马文龙耸了耸肩,“他临时改变主意了,委托我来跟你谈。”

“谈什么?”

“谈一笔交易。”马文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子上,“这里面,有你想要的所有东西。盛达地产的账目,行贿的记录,还有那些官员的签字审批文件。有了这个,你可以把整个江南省的腐败分子一网打尽。”

我盯着那个U盘,没有动:“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条活路。”马文龙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我知道我逃不掉了。中央纪委已经盯上我了,周德海也保不住我了。但我不想死,也不想把牢底坐穿。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带着家人出国,永远不再回来。”

“你觉得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马文龙激动起来,“我手上的东西,足以扳倒十几个省部级官员!这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功劳!你放我一马,我把证据给你,我们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马文龙见我不为所动,咬了咬牙,又补充道:“如果你不答应,那我就把这些证据全部销毁。到时候,你什么都得不到,那些腐败分子还会继续逍遥法外。你想想清楚!”

“马文龙,”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觉得,我会跟你做这种交易吗?”

马文龙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太小看我了。”我一步步向他走去,“你以为我来江南省,是为了立功?是为了往上爬?你错了。我来这里,是为了还老百姓一个公道,是为了让那些贪官污吏付出应有的代价。”

“你——”

“至于你手里的那些证据,”我打断他,“你以为你不给,我就拿不到了吗?中央纪委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材料,你的保护伞周德海,也已经全部交代了。你现在的处境,不过是瓮中之鳖。”

马文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不……不可能……周德海他怎么会……”

“因为他比你聪明。”我冷冷地看着他,“他知道,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坦白交代,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马文龙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我走过去,拿起桌子上的U盘,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张书记,收网吧。”

一个月后。

江南省官场地震。

副省长王国强被双规,省财政厅副局长赵明远被逮捕,盛达地产实际控制人马文龙、马文才兄弟被移送司法机关。此外,还有十几名厅级干部、数十名处级干部相继落马,涉及金额高达数十亿元。

消息传出,全省震动。

与此同时,中央纪委也发布了通报:中央某部副部长周德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

这场反腐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江南省,涤荡了多年的积弊沉疴。老百姓拍手称快,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而我,则在风暴的中心,保持着沉默。

那天下午,我再次来到了梧桐巷。

周教授家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温和而明亮,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悲喜。

“老师。”我走到他身边。

周教授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来了?”

“嗯。”

“坐吧。”

我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秋风吹过,阳台上的那盆菊花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德海他……判了多久?”过了很久,周教授才开口问道。

“十五年。”

周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十五年……也好。至少还有出来的那一天。”

“老师,您怪我吗?”

周教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释然:“怪你什么?怪你秉公执法?怪你大义灭亲?江帆,你做得对。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可是……”

“没有可是。”周教授打断我,握住我的手,“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更没有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我为有你这样的学生,感到骄傲。”

我的眼眶湿润了。

“老师,谢谢您。”

“好了,别说这些了。”周教授松开我的手,站起身来,“走吧,陪我去院子里走走。今年的桂花开了,香得很。”

我扶着周教授,慢慢地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周教授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江帆,你还记得我第一天给你们上课时,说过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您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对。”周教授转过身,看着我,目光炯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句话,我教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我希望你也能记住它,并且把它传下去。”

“老师,我记住了。”

周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秋风拂过,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我和周教授站在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权力不是用来炫耀的,更不是用来谋私的。它是责任,是担当,是为人民服务的工具。

而我,将用我的一生,去践行这个信念。

尾声

三年后。

又是一个秋天。

我已经调任邻省,继续在新的岗位上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江南省的那场反腐风暴,已经成为了历史,被人们渐渐遗忘。但我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忘记。

比如周教授。他依然住在梧桐巷的那栋小洋楼里,每天看看书、种种花,过着平静的晚年生活。我去看望过他几次,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头发全白了,人也瘦了很多。他很少再提起周德海,只是偶尔会在聊天中提到:“人啊,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比如宋雅。赵明远被捕后,她变卖了家产,带着孩子搬离了省城,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我没有追问她的下落,也没有再去打扰她。过去的恩怨,就让它随风去吧。

比如青川县的乡亲们。我每年都会抽时间回去看看,看看那里的变化。那条我当年带着工作队修的路,现在已经拓宽成了柏油马路;那个香菇种植基地,已经发展成了全县的支柱产业;那些曾经贫困的家庭,如今都过上了好日子。

每次回去,都会有老乡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地说:“江书记,你是好人啊。”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种善因,得善果。”

是啊。

种善因,得善果。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飘过的白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