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山东曹县县委会议室里,菏泽地委书记周振兴听完一段汇报,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记耳光。会议桌旁的人都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成绩材料,也没人再翻动。
事情起因很小,却沉甸甸的。周振兴到曹县看望伊巧云老人,临别时,老人轻声说了一句:“想吃半碗肥中带瘦的猪肉。”话一出口,她便连忙解释,只是随口一说,不必放在心上。
周振兴却没有把它当成一句闲话。伊巧云不是普通老人,她的丈夫刘齐滨,曾是鲁西南抗日根据地的重要干部,也是杨得志率部进入曹县后,最早接触到的地方同志之一。
1933年,刘齐滨在曹县一带开展革命活动,伊巧云也投身其中。抗战爆发后,刘齐滨组织青年救国会,后来又参与鲁西南抗日救国总会的工作。那时的乡村,枪声、搜捕和饥饿交织在一起,能够守住一处联络点,往往就等于保住一条生命线。
杨得志率部挺进曹县后,刘齐滨家成了部队和地方人员经常出入的地方。伊巧云负责做饭、烧水、传递消息。战士到达的时间没有规律,刚端起一碗饭,门外又来了人,她只好转身继续生火。
一天做上八九顿饭,并不稀奇。家里的值钱物件不够用了,她便把陪嫁也拿出来变卖。对她而言,锅里多一口饭,前线就可能多一分力量。许多同志在多年后回忆鲁西南斗争时,都不会忘记这些沉默的乡亲。
根据地最困难的时候,敌人不断进攻,鲁西南一度只剩刘岗、曹楼、伊庄三个村庄彼此支撑。刘齐滨带领群众坚持了一百多个日夜,直到八路军重新返回。这样的坚持,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却是根据地能够延续的根基。
1942年,长期劳累和恶劣环境击垮了刘齐滨,他病逝时,伊巧云还很年轻。丈夫去世后,她没有离开这条路,三个孩子也先后参加革命。不幸的是,孩子们后来都牺牲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
新中国成立后,伊巧云仍然把村里的事放在心上。互助组缺农具,她拿出自家物件;集体打井缺砖,她拆下自家墙头;合作社缺资金,她把卖鸡蛋和棉布攒下的钱交了出去。数额并不算惊人,却是一个普通农家多年积攒的全部余力。
1958年,她参加省里的荣军模范会议,得到二十元奖金。本来想给母亲买些东西,进了百货商店后,看到孩子们的玩具,又想到村里娃娃很少有玩具,便把钱全花在了那里。母亲责怪她不顾家,她只说,过去没有共产党,哪有今天的日子。
1961年,伊巧云不再担任大队党支部书记,村里的事情却仍离不开她。为了让几个村庄通电、修路,她带着代表到北京反映情况。后来,红山村成为曹县较早通电、铺设柏油路的村庄之一。
就是这样一位为集体操劳半生的老人,在周振兴面前没有提两个孙子的工作,也没有诉说家里的困难,只在告别时提到半碗猪肉。老人说得轻,周振兴听得重。他掏出身上的钱,握着老人的手说:“怪我,也怪我们。”
1978年,周振兴担任菏泽地委书记。他出生在农村,知道粮食对农民意味着什么。菏泽土地广,却长期需要调入粮食,问题不只在天灾,更在生产积极性和管理方式。上任后,他没有满足于听汇报,而是连续几个月往村里跑,尽量避开事先安排的参观路线。
一次到小井村,他看到一户人家的院墙倒塌,屋里只剩一间土坯房,厨房锅里煮的是野菜和高粱壳做的菜团子。周振兴尝了一口,苦涩得难以下咽,村民却劝他:“不苦,能活下来就行。”
这句话让周振兴久久说不出话。随后,菏泽开始把盐碱地分给农民耕种,并实行一定期限的免征措施。随着包干到户逐步推开,粮食产量和农民的生产劲头都发生变化。到1980年,菏泽已经由粮食调入地区转为商品粮调出地区。
但在这样的变化中,烈士遗属仍吃不上半碗猪肉,还是刺痛了周振兴。于是,县委会议上,他讲起伊巧云一家为革命付出的经历,讲到老人如今的生活,抬手打了自己一耳光。
那一巴掌没有改变过去,却让会场里每个人都低下了头。对于地方干部来说,粮食数字可以写进材料,老人锅里的饭,却是另一份不能回避的答卷。2024年,周振兴因病逝世,享年九十七岁。伊巧云和那记耳光的故事,也一直留在曹县老人们的讲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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