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赛·王把行李箱往民宿地上一搁，推开窗，对着西安城墙根儿下面堵成一锅粥的车流拍了张照，发到ins上，配文：“At least the wall is old。”
底下她大学室友珍妮秒回：“LOL，you’re still there？”
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来中国三个月了，在上海做市场顾问，老板是美国人，客户是中国人，她夹在中间当传声筒。来之前她妈叮嘱她：“你长着张亚洲脸，去了别露怯。”她当时笑了：“妈，我在美国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觉得自己不美国。”
头一个月她就跟同事陈志远吵了一架。陈志远是上海人，组里做数据分析的，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开会的时候林赛提了个方案，说这个产品得请个白人博主来带货，中国消费者吃这一套。陈志远看了她一眼：“你做过调研吗？”
“我做过，ins上数据很好。”
“那是ins。”陈志远把投影切到小红书，“你看这个牌子，去年请了三个白人模特拍广告，被骂得删帖了。中国人现在不吃这套了。”
林赛不服气：“那说明你们品牌不够国际化。”
陈志远没跟她争，把电脑合上：“你说了算，反正是你签字。”
后来那个方案真黄了。销售数据出来，转化率零点几。林赛加班改报告，陈志远端着杯奶茶路过她工位，放了一杯在她桌上：“少糖的，你们美国来的都怕胖。”
“我生下来就是美国公民，但我爸妈是广东人。我胖不胖跟美国没关系。”
“那你生下来是哪国人？”
“美国人。”
“那你为啥长这样？”
林赛被他问住了。她把吸管插进奶茶杯，吸了一大口，凉得脑门疼。
第二个月公司派她跟陈志远去欧洲出差。法兰克福转机的时候，她在免税店买口红，柜姐问她：“你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
“美国人。”
柜姐哦了一声，把试色卡收走了，转头招呼后面那个金发大姐去了。林赛站在柜台前面站了十几秒，手里那支口红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上了飞机她跟陈志远说这事。陈志远正在看论文，头都没抬：“正常。我在伦敦念书那会儿，去银行开户，柜员问我是不是开留学生账户。我说我拿全奖博士，工作签证。他说哦，那也是中国来的对吧。”
“那你咋说的？”
“我说对，中国来的。”
“你不生气？”
“生气管啥用？他说我是中国来的，我就是中国来的。我论文写得好，他该给我过还得给我过。”
林赛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旧金山读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墨西哥裔男生问她“你到底是哪国人”，她说“我是加州人”，男生说“我说的是你原本是哪国人”。她回家问她妈，她妈正在厨房剁排骨，头都没回：“你跟他说你是美国人。他再问，你就说你是美国人美国人美国人。问到他不问为止。”
她照做了。那个男生后来不问了，改叫她“那个中国人”。她告了老师，老师让男生道歉，男生道了歉，第二天管她叫“那个亚洲人”。
这事她从来没跟陈志远说过。她是亚裔美国人，在种族问题上她比白人更有发言权，比中国人也更有发言权，但在她自己的公司里，在客户的饭局上，在她妈的厨房里，这个身份永远得解释，永远得在前面加个“但是”。
出差回来之后陈志远带她去吃了一次烤肉。西安人开的店，老板是个光头大叔，操着陕西话问陈志远：“这你媳妇？咋长这么洋气？”
陈志远说：“同事，美国人。”
老板哦了一声，转头跟后厨喊：“老外来了，多上盘肉！”
林赛用筷子夹了片牛舌，问陈志远：“他是不是觉得我奇怪？”
“他觉得你新鲜。”
“新鲜？”
“咱这店里平时来的都是本地人，偶尔来几个黑人留学生，人家也新鲜。你一个美国国籍的亚洲脸，他店里头回见。”
林赛嚼着牛舌，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她一个人在泰国清迈旅游，晚上在夜市逛，有个白人老头喝多了，搂着她肩膀问她：“How much？”她甩开老头走了，回酒店哭了半宿。第二天她换了件T恤，上面印着美国国旗，逛夜市的时候把袖子撸到肩膀，露着国旗在那走。
陈志远听完，把杯子里的冰峰汽水倒满了：“你知道我在欧洲那几年，最管用的一招是啥？”
“啥？”
“把护照复印件揣兜里。碰到说不清的，掏出来给人看。中国护照，上面有国徽。他认不认是他事，我亮不亮是我事。”
“那你在美国碰到这种事呢？”
“我在美国没碰过这种事。我就待了一年，做交换生。倒是有一回在纽约地铁上，一个黑人老哥问我是不是中国人，我说是。他说中国人有钱，给我一块钱。我给了他一块钱，他乐得跟什么似的。”
林赛笑了半天。
那天晚上回民宿，林赛翻手机相册，翻到她在法兰克福机场拍的那张口红试色卡。她当时把它揣兜里了，后来忘了扔。照片底下她写了条备忘录：“下次回国买。国内便宜。”
她盯着那条备忘录看了半天。“回国”。她什么时候把中国叫回国了？
第二天上班，陈志远在改一个报告。林赛凑过去看了一眼，是给美国客户做的中国消费者调研，数据图表做得密密麻麻的。
“你这个结论是啥？”
“结论是，中国消费者现在不吃崇洋媚外那一套了。”陈志远推了推眼镜，“你那美国老板要是再让你找白人博主带货，你就把这个拍他桌上。”
“他看不懂中文。”
“那你就给他翻译。翻译不了就辞职。你口语那么好，来我们公司做海外市场得了。我们缺个懂美国的中国人。”
“我是美国人。”
“你刚才说回国。”
林赛愣了一下，拿文件夹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听见了？”
“你那么大声，整层楼都听见了。”
晚上林赛跟她妈视频，她妈在旧金山那边的厨房里包饺子，手机搁在酱油瓶旁边。林赛说：“妈，我可能再待一年。”
她妈手里饺子皮没停：“待呗。你在那边挣的是人民币，换成美元寄回来，妈给你存着。”
“我不用你存。”
“那你给我寄点。你姥姥上次说想吃那边的稻香村，你给寄两盒。”
林赛笑了：“稻香村是北京的，我在上海。”
“那你就去北京买。”
挂了视频，林赛打开小红书搜“稻香村 上海”。搜完了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灯，圆的，跟她旧金山家里厨房那个差不多。
她翻了个身，给陈志远发了条微信：“你说的那个海外市场岗，还招人吗？”
陈志远秒回：“招。工资比你现在的少。”
“少多少？”
“少两千。”
“那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你不是美国人吗？美国人不是最看重职业发展？”
林赛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笑了半天。又把手机摸出来，回了一条：“美国人现在觉得中国市场发展好。咋，不行？”
陈志远回了个表情包，是个竖大拇指的胖和尚，底下配字：“中！”
林赛把那张表情包存了，又设成了聊天背景。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上海夜里十一点还没灭的写字楼灯光，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在旧金山加班到半夜发ins骂老板的时候，骂的是同一件事，用的是两种语言，在两个半球。
但有一点不一样。在旧金山她骂完了还得把朋友圈分组，因为她妈会看见，她姥姥会看见，她二姨会在家庭群里发“年轻人要懂得感恩”。在上海她骂完了就骂完了，陈志远听完说“正常”，然后递给她一杯奶茶。
第二天早上她给陈志远带了杯咖啡，陈志远说他不喝咖啡。她说那你喝啥，他说豆浆。她说行，明天给你带豆浆，你跟我说说那个海外岗具体干啥。
陈志远把岗位职责发过来，最后附了一句：“你考虑清楚，这岗得经常跑中东和东南亚，累得很。”
林赛回：“我走遍全世界，最后发现还是中国待着最踏实。你说奇不奇怪？”
陈志远隔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不奇怪。你以前是美国人，现在你是美国人加中国人。双卡双待，信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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