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秀云，今年四十六岁，河南开封人，在鼓楼后头寺门那一片开灌汤包老店，店名就叫马记，俺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到俺这儿第三代，俺一天到晚就是拎笼、上汤、教外地人咋喝头一口汤。俺要讲的是前年秋天来俺店里的一拨瑞典客人，十四个，金头发蓝眼睛，一进门就整懵了俺，点单的时候点了十一份灌汤包，俺姑娘劝他们，他们听不懂，一个劲点头。等十一笼包子端上桌，那十四个人围着桌子，你看看俺，俺看看你，那个懵法，俺开店三十年头一回见。可就是这个懵，懵出来俺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桌客人，也懵出来了俺这个店往后的好几桩缘法。俺今天从头讲。

先说俺这个店。开封人吃东西讲究，俺们的灌汤包，讲究的是提起像灯笼，放下似菊花，皮薄得透亮，里头一兜汤。一笼十个，小小的一屉，一两左右一个。外地人特别是老外，头一回来，十有八九闹误会，以为跟他们那儿的面包点心一样，一人一份是一大盘。俺们这些开店的，见得多了，一般劝两句也就完了。可那天那一桌，不是劝两句的事。

那天是个礼拜二，下晌五点来钟，俺正在后头盘馅。俺姑娘小满在前头，忽然扭回头喊俺，妈，快来，来了一队外国兵。俺出去一看，可不是，呼呼啦啦进来十四个老外，男女都有，年纪大的看着六十多，年轻的二十来岁，高高大大的，进门先站着，仰头看俺们房梁上的老牌匾，看那几个字，看半天。俺们寺门这一片，外地游客天天有，老外也来过，零零星星，十四个一队来的，俺头一回见。带他们的是个中国小伙子，姓杨，是他们从上海跟来的导游，还有个年纪大的瑞典人，一看就是他们里头管事的，导游小杨管他叫约翰逊先生。

坐下以后，就是点单那一出。小满把菜单递过去，人家看不懂，小杨一个一个翻。这一队人是瑞典一个啥合唱团的，退休的人多，来中国玩了两礼拜了，北京、西安过来，专门拐到开封，就为吃俺们这口灌汤包，说是他们团长约翰逊的心愿。点菜的时候，约翰逊拿着翻译软件，对着小满说了一长串，小满听了半天没听明白，凑合着懂了个大概，他们商量的结果是，点十一份灌汤包，再来几盘凉菜。小满赶紧拦，用她那点英语加比划，说，一人一笼就够，你们十四个人，点十四笼都吃不完，包子小，还有汤。翻译软件把这话翻过去，那头一桌子人商量开了，瑞典话说得跟锅里煮开了一样，咕噜咕噜。最后约翰逊很坚决，冲小满摆手，比了个手势，那意思是，就十一份，就这样，别说了。

俺在后头听着直纳闷。俺跟小满说，甭管了，客人大老远来的，人家想咋点咋点，十一笼就十一笼。俺当时心里还想，兴许人家团里有人不吃猪肉馅，兴许有人减肥，十四个人点十一份，倒是会过日子。俺们后头就开始上笼。俺们的规矩，现包现蒸，一笼八分钟。俺跟俺姑娘说，给他们先上四笼垫着，后头的紧跟着，别叫客人干等。你们猜这四笼端上去，发生了啥。

前头四笼，四个小竹屉，一屉十个，端上桌，摆得整整齐齐。俺在后头隔着玻璃往大堂看，就见那一桌子人，先是齐齐地朝小竹屉看，然后约翰逊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抱着大盆的动作，冲导游小杨说话，小杨也懵了，两边翻来覆去地比划。然后小满在那头朝俺招手，喊，妈，你来，你快来，他们问是不是后头还有，问这个是不是一份里头先上的头一屉，说他们点的十一份，是不是就这四屉。

俺过去一看，明白了。翻译了半天俺才彻底闹清楚，人家那个翻译软件，把俺们菜单上的一笼，翻成了英语的一篮子，一篮子！人家在瑞典想象了一路，想象的是十一篮子，一篮子像装苹果那样的大篮子，热气腾腾一大篮！十四个人，就等着十一大篮包子，他们还商量了，说十一篮十四个人分，正好，怕点多了浪费，还想得多周到。结果端上来四个巴掌大的小竹屉，一屉里头躺着十个鸽子蛋大的包子，人家当场就懵了，十四张脸，整整齐齐地懵，那场面，俺一辈子忘不了。约翰逊捧着翻译软件，翻出来一句话，举着给俺看，那上头写着，女士，篮子的剩下部分，什么时候抵达。

俺当时笑得，差点岔了气。俺赶紧叫小满把菜单翻过去，指着价格，又指着竹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一份，就是这一屉，十个，就这么大，俺们开封的灌汤包，讲究的就是小，就是这一口汤。翻译过去，那一桌子人先是愣，然后忽然哄一声全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年长的约翰逊笑得直拍桌子，通过软件跟俺说了一句话，俺记到今天，他说，女士，俺们从斯德哥尔摩出发的时候，俺就跟我团里的人说，俺们要去开封，吃俺惦记了三十年的十一个篮子。俺们一路都在讨论那十一个篮子怎么抬上桌。原来俺的篮子，就这么点，好，好得很，俺的心一下子放下了，俺还发愁吃不完呢。

后来才知道，约翰逊年轻的时候，八十年代，来中国出过差，在上海转车，那时候人家招待他，吃过一回灌汤包，就一回，他记了三十多年。他退休以后组织这个合唱团来中国，行程是他定的，北京、西安，都是陪大家玩的，开封这一站，是他自己非要加的，跟团里人说，俺领你们去吃一种包子，会流汤的包子，你们这辈子没吃过。团里人问他啥味，他说，俺只吃过一回，俺形容不出来，俺们去吃了，俺们就都形容出来了。

闹明白误会以后，俺们这顿饭，就成了俺开店三十年最有意思的一顿。头一桩事，是教他们咋吃。俺们吃灌汤包，有个口诀，先开窗，后喝汤，一口闷，满口香。俺跟小满一人负责半桌，比划着教。先教他们别急着整个咬，俺说，先轻轻提起来，在皮上咬个小口，先把汤呷了。俺们寺门的老吃家，还要先晃一晃，掂掂汤的分量。翻译软件把先开窗后喝汤翻过去，那头看了，全体严肃地点头，跟领了圣旨一样。然后开吃。俺跟你们说，那一桌的动静，隔壁三桌客人都看乐了。头一个下手的，是个大高个年轻后生，叫拉尔斯，他把包子整个搁进嘴里，一口下去，俺在后头看见他眼睛当场瞪圆了，腮帮子鼓着，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含着一包滚汤在嘴里转，眼泪都转出来了。全桌人先是吓一跳，接着笑翻一片。拉尔斯缓过来以后，通过软件跟俺说了一句，女士，这个包子，看起来是点心，吃起来是火山。俺说，小伙子，俺教你重来，先开窗。第二个学得最好的，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叫英格丽，她拿筷子笨，俺们给她换了小勺加筷子，她把一个包子轻轻提起来，先晃了晃，然后小心咬了小口，把汤呷了，呷完闭着眼，停了有三四秒，然后睁开眼，冲俺竖大拇指，通过软件说，女士，这个汤，是俺七十二年的人生里，喝过的最有礼貌的汤。俺不懂啥叫最有礼貌的汤，俺问她，她比划了半天，小杨给俺翻出来，她说，它烫俺，可是它先警告了俺，它是个讲究的汤。老太太这一句，俺后来讲给俺们街坊听，街坊说，这瑞典老太太，是个懂包子的。

十一笼上来七笼，他们已经呷不动了。灌汤包这东西，一屉十个，俺们开封本地老吃家，一人一屉配碗馄饨汤，正好。他们十四个人，前头四笼下去，人人都说好吃，可是到了第七笼，节奏明显慢下来了。约翰逊急了，招呼大家，说了好长一段瑞典话，小杨给俺们翻，他说，都呷，都给俺呷，俺们飞了九千公里来吃俺的篮子，篮子剩下了，就是俺这个团长没本事。全团人听着，硬是又开动，俺在后头看得又想笑又感动，那些老头老太太，一个个跟领了任务一样，呷一口，喝口茶，再呷一口。英格丽老太太吃到第十笼的时候，通过软件跟俺说，女士，俺现在明白俺们为啥点十一篮了，俺们十四个人，本来是打算两人一篮分着吃的，俺们以为一人半篮就饱了。俺们现在十四个人，正在吃第十一篮，俺们每一口，都是替俺们出发时的那个误会，在还愿。

最后剩了几个，实在吃不下了，他们那个约翰逊，叫团里人把剩下的包起来，说带回酒店，明早当早饭，还要吃。俺叫后头又给他们现蒸了一屉带着，俺说，回酒店要吃的话，一定再蒸透，汤才回来。他们临走，约翰逊非要跟俺握手，握着不放，翻译软件翻出来一大段，小杨念给俺听，他说，女士，俺三十一年前在上海吃的那一口，俺跟俺老婆讲了三十年，她今年没能跟俺来，俺要把今天这一桌拍的照片拿回去给她看，俺要告诉她，俺们不但吃到了，俺们的篮子，比俺吹的小了四十倍，可是比俺吹的，好吃了四十倍。俺们瑞典有一样东西跟你们这个像，俺们叫它血汤团子，里头也是汤，俺们从小吃到大，俺本来以为俺懂这个，来了才知道，俺们那个是小学，你们这个是大学。俺那天叫小满把他们那桌的全拍了照，俺把店门口那个老算盘给他们看，英格丽老太太拿着算盘拨了半天，说这个俺认得，俺们的爷爷辈也用。

他们走了以后第三天，小杨自己一个人又来了一趟，说那队瑞典人在酒店里，天天早上吃带回去的包子，把俺说的再蒸透这个事，交代给了酒店的后厨，酒店后厨不知道咋蒸，是约翰逊拿着翻译软件跟人家比划的。小杨还说，他们那天下午去了清明上河园，晚上又去了鼓楼夜市，第二天去郑州之前，全团一致通过一个决议，说明年还来，还是十四个人，还是俺们店，还点十一笼。俺当时当玩笑听的，说中，来了俺给他们留桌。

俺把这事当个乐子讲给街坊听，俺们寺门这一片的老店主们，笑了好几天。可是这事后头的发展，俺没想到。头一样，小杨把那天的事写了个小文章，配着俺们的照片，发在他们的领队圈里，后来不知道咋传的，传到瑞典那边去了，说是约翰逊回去以后，在他们那个镇上的合唱节上，把十一个篮子的故事讲了一遍，讲得他们镇上的人都知道了中国开封有一种会警告你的汤。第二年的开春，俺店里真的又来了一拨瑞典人，不是原班人马，是新的一拨，十二个，进门就通过翻译软件问俺，是不是有一队瑞典人来过，吃了十一个篮子。俺说是，他们又问，俺们能点十个篮子吗，俺们十二个人，商量好了，俺们不犯上回那个错，俺们按人头算，一人一个篮子，再留两个篮子，替俺们镇上没能来的邻居吃。俺听完，眼泪都笑出来了。俺说中，中，篮子管够，汤也管够，替邻居吃的，俺给你们蒸得足足的。

再后来，去年秋天，约翰逊他们那个团，真兑现了他们的话，又来了，还是十四个人，俺一看，少了一个生面孔，多了一个老太太，小杨跟俺说，那是约翰逊的老婆，安娜，去年没能来，今年说什么也要来。约翰逊一进门，就把手机举给俺看，俺一看，是俺们店的照片，是他们镇上什么小报登的，那上头有个标题，小杨给俺翻的，写着，篮子比他吹的小四十倍。全桌人落座，俺问，今年点几笼。约翰逊今年有备而来，他掏出个小本本，本本上用瑞典文和英文写着他们去年商量好的数，一人一笼，十四笼，外加一笼，送给俺们店里当天的每一桌中国客人尝，他说，俺们去年在这张桌上，笑得那么大声，隔壁桌的中国客人都跟着俺们笑，俺们今年要把俺们的笑声，回一份给这张桌子的街坊。那天俺们店里，二十几桌开封老乡，每桌都多了一笼俺马记的灌汤包，都是那十四个瑞典人的意思，俺们寺门那一片的老吃家，吃到嘴里都说，这帮老外，中，真中。

俺今年四十六了，俺爷爷传俺这个店的时候，跟俺说过一句话，说秀云，咱这一笼包子，皮是开封的皮，汤是开封的汤，可是桌是世界的桌，啥人来了，都得叫他呷明白。俺开店这些年，俺算真懂了俺爷这话。十四个瑞典人，为了三十多年前的一口汤，飞九千公里，点错了十一份，懵在俺们的竹屉上，然后笑了一晚上，回去把这事讲给一个镇听，又带一镇的人来点十个篮子替邻居吃。俺们开封人常说，一点心意，一笼汤包，俺们拿这个当个谦话讲，可俺现在知道了，这个话不是谦话，那个小竹屉里一兜汤，真的能把九千公里外的一颗心，烫得暖烘烘的，叫一个瑞典老头惦记三十年，叫一个瑞典老太太管它叫有礼貌的汤，叫一个俺们听都没听说过的小镇，年年往俺们寺门这条巷子里，送来一队一队的客人。

上个月，俺把店里那块小黑板擦了，原来写的是今日包子，俺用粉笔在上头添了一行字，是俺叫俺上高中的侄子给俺翻的英文，写的是，先开窗，后喝汤，俺们开封人管这个叫规矩，你们管这个叫礼貌，欢迎回家。写完俺侄子问俺，姑，回家这个词用得中不中？俺说，中。俺爷说的，桌是世界的桌，那俺们这店里那张最大的桌，可不就老是有人回家。俺估摸着，明年开春，那十四个瑞典人还得来，进门的头一句话，八成还是那个软件翻出来的、俺一辈子忘不了的问题，女士，俺们的篮子，啥时候到。俺们后头那口蒸锅，俺叫伙计又添了一层新笼屉，俺等着给他们上第十一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