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小姑娘把单子推过来,声音不大。

“马师傅,住院押金还差一万二,今天下午之前得交上。”

我摸出兜里那张工资卡。这张卡我跟了十八年,每月八号准时进账,从来没让我短过面儿。

“刷一下,密码我给你。”

柜台里头滴滴两声。

“马师傅,卡里余额三百七十块零六毛。”

“你再刷一遍,机器坏了。”

“没坏。”

小姑娘把卡还给我,隔着玻璃看我一眼,又低头去叫下一个号。

我捏着那张卡站在缴费大厅,后腰上手术的口子还隐隐地坠着疼。窗外是十月底,梧桐叶子往下掉,落一层,扫一层。

六十二岁,肝上的病,一大笔治疗费等着我。

我这一辈子,手里过过的钱没有一千万也有八百万。

可现在,卡里三百七。

我给孙彩凤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我站在大厅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跟柜台滴的那两声一个调。

我忽然想起我家里那位,赵慧兰。

十八年前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行,你随便过。

我当时以为,她是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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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马德贵,城东建材市场这条街,提我名字没人不知道。

早年间我蹬三轮拉水泥,后来盘了个铺子卖瓷砖,赶上了好年景,赚出三间临街的门面。这三间铺子收租,一年二十来万,我这辈子后半程,就是躺着把钱挣了。

日子是从孙彩凤那儿拐的弯。

那年我四十四,去东门菜市场买鱼,她摊子上剩最后一条鲫鱼,活蹦乱跳的。她说德贵哥拿去吧,给你便宜五毛。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姓马。她说这条街上谁不认得马老板。

就这一句话,我这条命的后半截,就拴在她那个鱼摊子上了。

孙彩凤比我小八岁,死了男人,带着个儿子卖水产,手常年一股腥气,冬天冻疮裂着口子也不歇摊。她从来不跟我要名分,我给她租的房子,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我进门永远有热饭。她说德贵哥,我不图你什么,你家里嫂子跟前,我一个字不提。

我信了。男人到这个岁数,就吃这一套。

纸包不住火,赵慧兰还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她在厨房拌面。热锅里的油滋啦响,她把葱花炸得焦黄,往面上浇的时候,一粒一粒全挑出去了。她不吃葱花,打年轻起就不吃,这个我知道。

我说慧兰,外头的事,我跟你认个错。

她没回头。手里那双筷子,把面拌得匀匀的,拌完了,端到桌上,摆好筷子,又进厨房给她自己另拿了一头蒜。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去里屋拿出那个记账本。她是纺织厂的老会计,干了一辈子账,家里买个酱油都要记一笔。她翻开本子,钢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抬眼看我。

她说,马德贵,我不跟你闹。日子照过,钱照管,外头的事,你随便过。

我当时愣了半天。我预备下的磕头认错、写保证书、下跪,一整套,全没使上。

我甚至觉得,她是怕了。一个纺织厂的老会计,胆子小,脸皮薄,不敢撕破脸。

我心安理得了。

后来我跟她提,工资卡咱分开管,各人挣的各人花,省得你贴补你娘家那些穷亲戚。她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有点长,长得我耳朵根有点发烫。

她说,行。账上都有数。

第二年,孙彩凤给我生了个儿子。第三年,又一个。第五年,闺女。

赵慧兰那边,一声没吭。

我们家儿子马建军那时候十六,考上铁路的学校,去了外地。走的那天,他妈送他到车站,回来什么都没说,就炒了俩菜,自己吃了。

我在她脸上找委屈,没找着。

她就是太能忍了。我一直这么想,想到十八年后,躺在病床上,才想明白我想错了什么。

错了多少,账上都有数。

第二章

我这十八年,过得跟皇上差不离。

早上在老宅吃面。赵慧兰拌的面,葱花单放一小碟,她自己不吃,给我搁跟前,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三十年,不知是懒得改,还是懒得跟我计较。我吃完出门,溜达到东门菜市场,帮孙彩凤收摊卸泡沫箱。中午在她那儿吃口热乎的,下午找老孙、老周他们打牌,晚上隔三差五喝一场。

孙彩凤炖五花肉,我夹一筷子就撂下。我这人挑食,肥肉不沾,香菜不沾,这么多年没改过。她也不恼,默默把肥肉都挑到自己碗里,瘦的推给我。她弟弟孙彩强在菜市场旁边开五金店,见了我就姐夫长姐夫短,热络得很。我知道他这人手长,可他是孙彩凤的亲弟弟,孩子们他帮着照看,铺面转租他牵线,我认这个账。

有一回喝酒,孙彩强端着杯子,笑眯眯地说,姐夫,你那三间铺子,将来可得分我们小雨一份啊,孩子马上大学毕业了。

我酒劲上来,拍着桌子说,都有,都有,我的还能少了你们的?

满桌子笑。这句酒话,第二天谁也不记得了。我是不记得了。他们记得。

那年秋天,老宅翻修屋顶。我上房揭瓦,下来的时候腰闪了,躺了半个月。赵慧兰每天给我熬药,熬好了端过来,放床头柜上,转身就走,一个字不多说。药碗底总是温的,不烫嘴。我喝着药,心里有过那么一下两下的软,可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我又去菜市场了。

男人这个东西,就是记吃不记打。

腊月里,小儿子马小军来看我,装修队的,手上有灰,坐在我铺子里喝水,喝了半天,开口了。

“爸,城西那间铺子,明年租约到期,能不能给我?我想自己干点事。”

我说你才二十几,急什么,铺子跑不了。

“就是想问个准话。”

我说再说再说,你爸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没再言语,喝完水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挂的营业执照,看了有五秒钟。

我当是孩子眼馋。回头我跟赵慧兰提了一嘴,说房产证放哪儿了,孩子们大了,心里都有数,咱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

她正在拌面。筷子停了一下。

“换新证,收走了。”

“哪儿收走的?”

“房管局。”她说,“账上都有数。”

我没多问。婚姻这个东西过久了,人就懒,很多话你多问一句,就得多吵一架。我懒得吵。我那时候一门的心思,是孙彩凤那边闺女要上初中了,得换个两室的房子。

现在想想,我那会儿懒的每一句,后来都要还。

第三章

单位退休人员每年体检,我这年查出肝上有个影子,医生让我复查。

我没当回事。肝这个东西,喝酒的人多少都有点毛病。老周他们一桌人,个个脂肪肝,谁也没死。

复查结果出来,医生的话就重了。要住院,要动手术,前前后后得准备不少钱。

我出医院的时候天阴着,风往脖子里钻。门口碰见老邻居钱婶,她在那儿晾被子,看见我就搭话。

“德贵啊,看病可别省,慧兰守着那么些家底呢。”

我说什么家底。

“哎哟,你们家两套房三间铺子,慧兰这些年一个人收着房本,也不怕弄丢了。”

我说房本不都在抽屉里吗。

钱婶愣了一下。“那……那我不清楚,她跟我说过一句,说家里东西,账上都有数。”

我回家翻抽屉。房本确实有两本,可钱婶说的三间铺子的本子,没有。柜子最底下,压着一个旧铁皮盒,装过麦乳精那种,锁眼是亮的,周边的灰都薄。

这盒子常有人开。

我拿起来掂了掂,有分量。摇一摇,里头有纸响。

我没撬。不是不想,是心里发虚。一个媳妇,天天下班锁门记账,铁盒子上锁,锁眼擦得干干净净——一个“软弱”的人,不会这么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听见她屋里台灯亮着,一会儿,钢笔尖敲桌面的声音,笃,笃,笃,不快,但一直不停。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账房外面等过她下班,就是这个声音。她算不平一笔账,就这一个声音,能敲一整夜。

我抠着烟盒的锡纸,抠了半宿。锡纸起了毛,卷成一小团。

我心里第一次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没头没尾:

她这些年,到底在算什么账?

第四章

肝上的病压不住了,正式住院。

医生把单子递给我,前前后后的治疗费,加起来是一大笔。不是吓唬人的数,是实打实要交到收费窗口的数。

我先给孙彩凤打电话。她那天在摊子上,背景里全是剁鱼的声音。

“彩凤,我这住院,得一大笔钱,你先给我垫上。”

她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十八年里她从来没有过。她开口,“德贵哥,小军他们装修队的工钱,年底压着没结。我这边,实在不宽裕。”

“你不是说让我放心吗?”

她声音低下去,“你别急,我慢慢想办法。”

电话挂了。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十八年,头一回,她没说那句你放心。

我又找孙彩强。他在店里嗑瓜子,见了我,先把瓜子皮吹开,站起来让座。

“姐夫,你这病要花不少吧?”

“十几万起步,往后还不好说。”

他搓了搓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我这店,前年也是贷款盘的,姐夫你是知道的,银行月月扣。这样,我给你匀五千,别嫌少。”

他真转了五千过来。转完又补一句,“姐夫,我说句掏心窝的话啊,你们家那份家业,你这病一出来,孩子们心里都开始打鼓了。趁明白,你把话说明白,比什么都强。”

我听出这话里的味儿了,可我病着,没力气掰扯。

那边的三个孩子,马小磊、马小军、马小雨,倒是都来了。网约车司机小磊来得最早,坐下先给我倒了杯水;小军蹲在床边给我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三回;小雨刚毕业找着个文员的工作,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眼睛在我跟陪床的护工之间来回看。

小雨临走的时候,在门口低声问了护工一句什么。护工说不知道。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那眼神我认得,是我当年在建材市场看别人铺子转让告示的眼神。

我这一家人,两家人,这会儿都开始算账了。

回老宅取东西那天,我开口跟赵慧兰要钱。她没推脱,第二天拎了个布包到医院,坐床边,把包打开。

五千块现金,一沓,用皮筋捆着。

“日常开销的数,多了没有。”她说,“账上都有数。”

我火一下子上来了,手拍在床头柜上。“赵慧兰!我躺在病床上!十几万的口子!你跟我数五千?!三间铺子一年二十万租金,钱呢?!”

她坐在那儿,没躲,也没起身。屋里静了好几秒,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然后她伸手,从布包里摸出一支钢笔,在她带着的一张纸上,笃,笃,笃,敲了三下。

她抬起眼看我。十八年了,她头一回这么直直地看我,看得我耳朵根发烫。

“马德贵,”她说,“你想起来钱是怎么花的,再来跟我吵。”

她收起笔,拎上包,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的工资卡,也在那个数里。”

门带上了。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护工进来换水,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大爷,您脸怎么这么白。

不是病的。

第五章

我托老周的儿子,一个在律所上班的小伙子,帮我查名下的资产。我不懂这些,一辈子只会签合同收租金。

小伙子查了一个礼拜,约我在律所见。他把一沓打印纸摆我面前,摆得很慢。

“马叔,您名下的三间铺子,房本都不在您这儿了。城西那间,十年前就过户到马建军名下了,赠与手续,齐的。剩下两间和您住的老宅,登记在一笔共同财产名下,走的是婚内财产协议,协议约定,大额处置需要夫妻双方签章,管理权在您爱人那边。您医保卡和工资卡的钱,按协议也是各管各的,她动不了您的,但反过来,这些年您转出去的钱……”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您爱人那边,都有转账记录。”

我说协议?什么协议?

“零几年的,这份。”他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您看下签字。”

我拿起来看。是协议,一式两份,条款密密的。看到落款那页,我的手停住了。

签字那栏,是我的名字。签得张牙舞爪。旁边是赵慧兰的名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再旁边,一个红手印。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跟孙彩凤好上的第三年,孙彩强给我出主意,说姐夫,钱的事要早做章程,防着你嫂子那边贴补娘家。我回家就把拟好的协议拍在桌上,逼她签。她坐在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两个钟头,看完了,签了,按了手印。我嫌她磨蹭,站在边上抠烟盒,锡纸抠了一地。

我当时得意啊。我觉得我把家管住了。

协议里写:各自收入各自管,大额支出双方签章,共同财产由甲方赵慧兰统一管理记账。

甲方。管理。记账。

这三个词是我自己白纸黑字送出去的。

小伙子还在说什么追偿啊、配偶权利啊,我没听进去。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就一个画面:那个灯泡底下,她低着头,一页一页看协议,钢笔别在本子上。

她看了两个钟头。

我逼她的时候,只用了五分钟。

从律所出来,天擦黑。我绕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坐了会儿,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呛得咳,肝不好,医生不让抽。

赵慧兰来送换洗衣服。她把衣服叠好放床头,掖了下被角,我说了句谢谢。她站在那儿,忽然开口。

“当年你让我签的那个……”

“马德贵!3床家属!”护士在门口喊,“缴费单!”

她转身出去了。

那半句话,悬在我耳朵里,悬了一整夜。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滴得跟钢笔敲桌面一个调。

第六章

腊月里,我出院回家养着,那边一家的口风,彻底变了。

先是马小磊来。他开网约车的,进门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撂,说爸,城西铺子租约到明年底,我跟你嫂子商量了,我们想接手,租金我先给你付三年的。

我说那铺子过户给建军了。

他愣住了。“过户了?啥时候的事?我爸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他扭头冲厨房喊,“妈!你听听!”

孙彩凤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小磊,你少说两句。”她看看我,那个眼神很复杂,我看了一辈子鱼摊子上的买家,我认得,那是掂量的眼神。

跟着是孙彩强。他拎了箱牛奶来“探病”,坐了没十分钟,话锋就拐了。

“姐夫,趁你明白,那些家业,该给孩子们留个字据。你跟嫂子那边什么情况我们不掺和,可我们姐跟你,十八年了,名分是没有,孩子是真的。小雨眼看要谈婚论嫁了,总不能一点着落都没有。”

“孙彩强,”我说,“我跟你们的账,这十八年,我少过你一分吗?”

“没少过,一分没少过。”他笑着,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下来,“所以说姐夫,这时候更得写明白。往后你病重了,手就不能动了,到那时候,谁来管你?”

我没接话。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在一个晚辈跟前,没接上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回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姐夫,我是为你好。”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站了半天。

年后,马建军从工地回来了。他请了三天假。父子俩多少年没单独坐过,他在我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我,自己捧着一杯,不喝,就捧着。

我说建军,铺子的事,爸当年是……话没编圆。

他打断我。

“我爸的事,你问我妈。”

就这一句。说完他低头喝茶,再不看我。

他住了一晚,走的时候留下一个保温桶,跟赵慧兰说,妈,桶里有汤,一天喝一回,喝完桶留着。他走了我才打开,是莲藕炖排骨,全是瘦的,藕炖得烂。这汤我小时候家里常做,我挑食,不吃肥肉,我妈炖这个,汤清肉瘦。

家里多少年没人做过了。我这口味,赵慧兰记得,建军也记得。

那三个孩子的口味,孙彩凤记得。

我捧着那桶汤,喝了一半,喝不下去了。不是腻的。

第七章

出正月,我去医院复查,顺路回老宅取厚衣裳。

那天赵慧兰去早市买菜,家里就我一人。

我站在那个柜子跟前,站了能有十分钟。然后我把铁皮盒拿下来,从工具箱里找了把螺丝刀,撬。

锁不大,几下就开了。

盒子里没有房本。

是账本。十八本。牛皮纸壳的那种,就是纺织厂账房用了一辈子的老样式。按年份排,一至十八,齐齐整整。

我抽出第一本,翻开。

第一页,某年三月,日期写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去东门市场买了那条五毛钱的鲫鱼。

底下记的是:给孙彩凤租房,押一付三,二千四。附:中介老李收条存根,编号某某。

我往后翻。翻得手越来越沉。

每月给孙彩凤的两千、三千、五千,有银行回单的编号。给孩子们交的学费、报的班、买的自行车,一笔一笔,日期、金额、经手人,小字注着。给孙彩强五金店垫的进货款,写着“孙彩强经手,其本人收讫,拒出收条,此页有其签名”。给小雨周岁办的酒席、小军上学托的关系花的烟酒钱、这些年两头家里的大事小情——

十八年。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有数。

不是她猜的,不是她算的,是记的。带着凭证的影子,一页一页,记的。

我捏着最后一本,指头在抖。我这辈子跟钱打交道,我知道记账意味着什么。账这个东西,在生意场上,从来不是为了记而记。

账,是留着算的。

我从第一本的日期,翻到第十八本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记的是上个月,记的是:“马德贵住院,预交押金贰万,由共同账户支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的字,瘦而稳:

“其余费用,依协议另算。”

我在地上坐着,靠着柜子,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麻了,烟盒在兜里,我摸出来抠锡纸,抠不着,手抖。

然后我听见楼道的脚步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停了。

门开了。赵慧兰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菜,另一只手还扶着门把。她看见我坐在地上,看见我手里的账本,看见撬坏的锁。

她脸上没有惊。

一点惊都没有。她把菜放下,弯腰换了鞋,换完鞋直起身,看着我,说了一句:

“你自己看了,省得我再讲。”

第八章

我这辈子没服过软。病成这样,我也不服。

我从床底下翻出这些年我没撕的合同、转账的截图,微信里给孙彩凤转钱的记录,一条一条截图存着,我找了个律师,姓庞,老周的儿子的同事。我想着,协议归协议,铺子归铺子,我还能打官司,我有钱的时候能赢,现在也能。

庞律师听完,翻完材料,把老花镜摘下来,拿眼镜布擦了半天,才开口。

“马叔,我先说结论。第一,婚内协议合法有效,签章齐全,您那一栏是您本人签的,这个翻不了。第二,”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这些年,您从家里的共同进项里,转给孙彩凤及其家人的钱,累计是一笔不小的数。这些钱,按协议属于处置共同财产,您妻子作为另一方,有权全额追回。她本人不起诉,别人谁也替她起不了。可她要是起诉,一告一个准。”

我说她不会告。她软了十八年。

庞律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马叔,材料是谁整理的,您想过没有?您拿来的这些凭证,编号、存根,跟一本正经的台账对得上号。这不是临时凑的。这是有人记了十八年的账。”

我没言语。

我去了菜市场。我就是要个说法,孙彩凤跟我十八年,孩子们喊我十八年爸,我不能病一场,就人财两空。

我到的时候她摊子没出。孙彩强在她的位置上站着,那三个孩子围在边上。他们像是在等我。

我把话说了。我说这些年我给你们的钱,要算清楚。我说孩子是我的,铺面家业得有他们的份,可你们不能趁我病——

孙彩强笑了一声。当着一整条街买菜的人。

“姐夫,此话怎讲?十八年,你住我姐的房子,吃我姐做的饭,你的钱?”

“你转给我们的每一笔,哪一笔不是你自愿的?”他嗓门不高,可整条街都听得见,“你家里有媳妇,有亲儿子,房子都过户到亲儿子名下了,轮到病了,想起来我们这儿还有仨孩子?姐夫,你这是白占了我姐十八年青春,如今来翻账的?”

马小军往前站了一步。“马叔,我十岁以前,家长会谁去的?小雨上学那年,是谁在医院陪的她妈?你在家吃面,我们在这儿,你以为我们不懂?”

小雨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抬起来,眼睛红的。“爸,”她叫了一声,叫完自己先哽住了,“你回去问你媳妇吧。她的账本上有,你花的钱,有几笔花在我们身上,又有几笔,花在你自己身上。”

他们一摊子人,当街围着我。买菜的人停下手,看。

我站在那儿,肝那个位置一抽一抽地疼,我耳朵根烧起来,我张了张嘴。

我一辈子吃的盐比谁吃的饭都多。可那一刻,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回家路上,孙彩强的微信进来了,一条接一条:

“姐夫,别怪我把话撂街上。”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话也得看谁先翻的脸。”

最后一条,就几个字:

“我们等你病倒,等的不是一两天。”

我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把这条看了三遍。风吹得我直缩脖子。他们是等着我病倒,等着不能动了,等着签字的时候,那支笔握在他们手里。

而我的卡里,三百七。

第九章

赵慧兰是在厨房跟我摊牌的。

她拌面,拌到一半,把筷子撂下,洗了手,擦干,出来在桌上坐下。钢笔放在手边。这个阵势,我认得,纺织厂年终对账,她跟厂长掰扯差账,就是这个阵势。

她说,坐下。我坐下了。

“你问过我多少回,房产证放哪儿了。”她说,“你就没问过一回,我这些年怎么过的。”

我说不出话。

“孙彩凤的事,我不是第十年知道的。是第二年。”她声音平平的,跟报账一个调,“那年冬天,她摊子底下垫鱼的那本旧账本,是纺织厂账房剩的纸,咱厂里批下来的,封底有个红章。全城就一个地方有这种本子。我看见了。”

我抠着裤缝。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没闹。闹了,你就把钱藏得更深,把给他们的钱做得更干净。我不动,钱就还在明面上走,银行有单子,房子有过户记录,你这个人,花钱不遮不掩,你觉得你挣的,你就该花。”她顿了顿,“我只要一样:每一笔,都记下来。带凭证。”

“你让我签那个协议,你逼我签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签的那天起,就知道会有今天。”

第五章悬了半个月的那半句话,原来是这个。

“可我没算到,你会病。”她的声音低了一度,“也没算到,一记就是十八本。”

我说,慧兰,你图什么?你就这么看着我,看了十八年?

她没马上答。她拿起钢笔,在桌上笃,笃,笃,敲了四下,停了。

“我图我自己。”她说,“我这些年,白天上班,晚上记账,账没有一笔错的。你在外头,我在账上。你以为你让我随便过,是你宽宏大量。”她抬起头,“是我给你的刑期。你自己定的规矩,你自己住了十八年。”

我张着嘴,一个字没有。

厨房里,面坨在盆里。窗台上那头蒜,发了芽。

建军那年说“我爸的事,你问我妈”,这会儿我想明白了。这话不是甩锅。这些年他隔三差五给他妈打电话,他妈跟他说什么,他从来不问我。他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一趟看妈,一趟看我,看我妈是心疼,看我,是看他妈记的账。

他早就知道。他们家,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追偿的事,”赵慧兰说,“按法律走。一分不多要,一分不少要。孙彩强那五千,你留着看病,不算在里面,那是他自己转的,我没资格替他做主。”

“你的病,”她起身,去厨房把面热了,“我出。”

我愣在那儿。

“别多想。”她把热好的面端出来,搁我面前,葱花还是单独装一小碟,“不是心软。是两清。从今往后,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她转身回屋了。面在桌上,热气一点点散。

我坐下,扒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三十年了,还是那个味儿。

第十章

开春,我的手术做了,人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

手术费是缴上了的。我拿到收据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缴款人那一栏,写的不是赵慧兰。

写的是:马建军。

她连这个人情,都没让我领。钱是她出的,名字是儿子的。这个账做得,滴水不漏,三十年老会计,出账必落名。

孙彩凤那边的追偿,按庞律师说的走了程序。她没赖,赖不了,账本上每一笔都有编号。孙彩强蹦跶了两回,蹦跶不动了——他经手垫的进货款,账本上那一页有他自己的签名,他当年笑嘻嘻签的。法院的调解书下来那天,听说他在五金店里坐了一下午,没开灯。小磊的车继续跑,只是东门菜市场那条线,他再没接过单。小雨托人给我带了话,说爸, she 不怪我,只说往后各过各的。我信一半。剩下一半,是我自己的债,跟孩子没关系。

孙彩凤搬走了。摊子盘给了别人。我出院走那段路过菜市场,新摊主是个小伙子,杀鱼利索,那摊位上的白瓷砖,重新贴过,一点旧痕迹都没了。

赵慧兰是清明前搬走的。搬去跟建军住。搬家那天来了个车,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书箱。书箱里装的是什么我知道,那十八本账,她没带走,一本都没带。

走之前,她在桌上给我留了两样。

一样,是那份婚内财产协议的原件。她收了十八年的那个原件。底下压着一张纸,钢笔字,一行:

“账上都有数,人心里也有。”

另一样,她当面给我的。她说,往后你的治疗费、复查费,我按协议里的共同账户,按季度打到你卡上,数是够的。你要是再往那边转一分——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没把话说满,只是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我给她的收条上,签了个名字,把笔搁下,拎起箱子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不重。

我坐在老宅里,坐了很久。下午的太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协议上,照在她那行字上。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纸是平的,一点折都没有。她连纸都抚平了才走的。

我现在还住在这儿。日子照旧,早上吃面,我自己拌,葱花我不放了,学着她的样子,单独盛一小碟,搁在桌上,没人动它。

孙彩强上个月又来过一回,一脸的悔,话里话外还是铺子。我把门关了。关门前我说了一句,孙彩强,回去把账算明白。他站在门外愣了半天。他到现在可能都没想明白,他姐苦心经营十八年,怎么就没落到好处。他不知道,他姐和他,从一开始就是两本账。他姐的那本,是给孩子们记的。他那本,是他自己签的字。

建军清明回来给我上坟……不是,扫墓,给我爸我妈扫完,顺道来看我。爷俩喝茶,他还是不怎么说话。走的时候他说,爸,药按时吃。

我说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他妈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我坐在桌前,把烟盒摸出来,摸了一半,又放回去了。医生不让抽。我这毛病,抠了半辈子锡纸,往后就抠桌沿吧。

窗外那棵梧桐,春天了,冒了新芽。

她说的对。

账上都有数。

人心里,也有。

—全文完—